八月十五,中秋。
莺歌儿得了她妈钱妈妈的令,一大早就去了裴凝房里叫起:“姑娘别睡了,今儿安大奶奶新婚头一日,要去荣寿堂给老太太她们请安呢。”
昨晚顾维意要赶着回家,裴凝自个儿在眠花坞待到宾客散尽了才回,这会儿才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一睁眼她就捂着脑袋喊痛。
“哥哥呢?”
莺歌儿笑着拉她起来,给她拿了帕子擦脸:“大爷今日休沐,自也是要过去的。”
裴凝帕子往莺歌儿怀里一扔:“冷漠无情的狠心人!”
莺歌儿急忙拦她:“姑娘可别再这样说了,让人听见对安大奶奶不好。”
“……哦。”
裴凝穿好衣裳后吃了杯七宝擂茶垫了肚子,然后匆匆往正屋找她娘一道过去。
哪知刚一出房门,就见那边正屋廊下立着一人。一袭玄色妆花罗青金线绣松直裰,外披枣红暗云纹氅衣,腰系玄封,还悬一青金色穗子,细看眉若远山,鼻若挺峰,薄唇白肤,面庞俊秀。
这打扮,约摸比人家要来请安的新郎官还要招人眼吧。
裴凌目不斜视,安心待在廊下等双亲更衣梳洗,自然瞧不见妹妹那撇嘴模样。若是看见了,定然是要罚她没有规矩的。
钟渡正经是安家的新妇,论理是没必要往这边来请安的。是安桑榆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叫一声老师,自然要以父亲之礼孝顺。何况这门亲是裴凌亲自作保操持,又劳动安家几位长辈帮衬许多,合该也来磕个头。
他有这份心,左右中秋朝中休沐,裴凌便应了。
钱妈妈从屋里出来,“大爷进去吧,老爷太太拾掇好了。”
裴凌一颔首,拾阶而上,进门后,先见过了正吃茶的父亲,再去见还在梳头的母亲。
大太太从镜中瞧见他,也没回头,“难为你一大早的过来,什么事?”
裴凌静了几息,上前去帮他母亲选了根簪子,一面道:“桑榆家中无人,以后母亲可邀他母亲等人时常过来玩耍。且他日后官场行走,不能没有家眷替他在妇人中打点转圜,邱氏便罢了,母亲可多带其妻钟氏赴些筵席集会。”
大太太笑说:“这些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你为了桑榆,还真是用心良苦。”
裴凌低眉敛目嗯了一声,“他底子不错,可堪扶持。”
又是这句话,大太太抛开不听,柔声说:“也不需你说,更与你无关。钟丫头你不喜欢,是跟咱们家没缘分,不过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那孩子不错,我与老太太也喜欢,以后自会帮衬照顾着她。”
裴凌不再说话。
大太太等了好一会儿:“没了?”
“嗯,没了。”
大太太笑着,扭头看了眼丈夫说:“那还真的是难为你为这点小事过来了。”
大老爷捧着茶,“你管他呢,他孤家寡人一个觉少些。”
钟渡去荣寿堂,是安桑榆与邱氏陪着一起去的。
她晨起先拜见了邱氏,听说要去荣寿堂,又回房去收拾了一下,再出来时,已经是红彤彤一身,戴珠佩玉穿戴齐整的小妇人。
出嫁前,锦娘特意给她做了四时八节上衣下裳里外各四套,因着新婚,都是些喜庆颜色。还拿了压箱底的赤金首饰,本想着去铺子里炸了,想想又觉得样式有些老,女儿戴出去难免招人笑话,于是重新融了新打的,还加了宝石珠子,精致又漂亮。
邱氏上下打量过她。
十六七的姑娘家,比荷尖儿上的露珠儿还水灵,她又肤白,穿着些鲜艳衣裳,登时比邱氏以前见过的县令家趾高气昂的小姐还气派。
再一比较,与这边府里的姑娘奶奶也不差什么嘛。
邱氏顿觉自个儿脸上也有光,喜滋滋地拉着她:“我就说亲家太太定舍不得女儿,一定会多多得给你些体己。前两日我儿还说拿些金银给你打首饰,我说不用,多了你也戴不过来,还是留着些做家底儿得好,你看,叫我说准了不是。”
“咱们家刚刚从那清贫窝子里脱身出来,手上有了银钱也要节省着花,你们夫妻俩还小,不懂过日子的艰难。也罢,不若这家里还是我继续操心着,你们两个趁着新婚要个孩子是正理儿。”
钟渡自小也没见过阵仗。
不过不用她操持家务就不用嘛,她也懒得理,再说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几个仆从是裴家给的,那边说了,身契月例一应不用他们管,只管用人就是,安家又没有产业铺子,就指着安桑榆的俸禄,哪里用的上操持。
钟渡不喜欢算计这点零星银子,闻言只点了点头。
察觉身侧另一只手被人牵住,她歪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安桑榆目视前方一派正经,不禁暗想,也不知道他这假惺惺的做派都跟谁学的。
昨夜他将婆母的性格行事仔细分析给她听了,末了说请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与母亲多计较,若有什么,可等晚上他回来朝他撒气。
虽然刚刚圆房时他的动作不甚尊重体贴,听了这话,钟渡觉得他还是有几分像爹爹的。
眼下手被人悄悄握住,钟渡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抿着嘴偷偷笑,瞥了他一眼。
好吧,原谅他。
眠花坞离荣寿堂实在有些距离,邱氏种地劳作惯了,这点路还不放在眼里,钟渡就不行了,走了这两刻钟,难免脚酸。
她看了眼邱氏,又沮丧地瞄了眼身旁看起来老实敦厚的男人。
但是锦娘说,这是她的丈夫,是她此后要依赖的男人。
于是钟渡偷偷拉了拉安桑榆的手,委屈地动了动的自己的脚给他看。
安桑榆抿唇看看她水润含情一双眼,又看看虎虎生风的邱氏,然后顶着一双无比期盼的目光开口说:“娘,我昨儿酒喝多了头痛,想在此处先歇一歇,不然一会儿在长辈面前失仪。”
“啥?”
邱氏停下,狐疑地打量儿子,明明挺结实的身板呐……罢罢罢,随他去。
“那我在前面走着,你俩等会儿追上来,别耽搁太久,显得咱没规矩。”
钟渡一面扶着安桑榆一面认真点头,“娘放心,有我呢。”
邱氏撇撇嘴,就是有她才不放心。
她一直没想明白,有着大好前程的儿子为啥非得娶这么个家世样貌都不出挑的姑娘,一点忙都帮不上。
听说昨儿来的顾家姑娘的哥哥还尚了公主呢,啧啧啧,要是她儿子娶的是这位顾姑娘就好了,她就能和皇帝攀上亲戚了,不过儿子说让她不要管,让她好好地待钟氏。
邱
氏走远了叹口气,算了算了,儿子懂得多,还是听儿子的。
看着邱氏矫健的背影,钟渡坐在一旁石凳上歇脚,“桑榆,谢谢你。”
安桑榆蹲在她面前,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眼中是两人才懂的深意:“还叫我桑榆?”
钟渡别开眼,红着脸吞吞吐吐地改了口:“安、安郎。”
真是奇怪,之前叫裴凌元贞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别扭。
安桑榆摸了摸她的脸,赞赏地看她:“对,这样才显出我们夫妻的亲昵,也好让老太太她们知道这门亲没结错,瞧了欢喜。”
钟渡知道老太太与大太太她们待她好,安桑榆说得有礼,合该如此。
“来吧。”
“什么?”
安桑榆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蹲在她面前:“我背着你,别让娘久等了。”
钟渡左右看看,“这……不好吧。”
安桑榆让她安心:“这条路人少,不会被看见的。”
“……好吧。”
钟渡慢慢趴在他的背上,这是除了爹爹外第一个背她的男人,虽然是丈夫,她还是有些害羞,忍不住将脸埋在了她与安桑榆脊背之间,又红又烫,耳朵却兔子一样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安桑榆的肩同样宽阔,走路也稳稳的,宽厚手掌托着她的腿,很让人安心。
他还是素日里惯穿的灰白直裰,也不会用什么熏香,遑论松檀沉香木那样的名贵香料。
钟渡额头抵着他的背,只嗅到他身上简单的皂角香气,心里面因为刚刚邱氏说的那些话生出的小疙瘩也无声消解掉。
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她想。
察觉肩膀处有柔柔软软的温热贴上来,安桑榆微微偏头,低低地笑了两声。
钟渡不止耳边听到,他胸腔的震动也被她清晰感知,很温和,只是笑笑。
安桑榆背着人,步伐却稳健,眨眼就追上了邱氏。眼看邱氏要转身,钟渡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把她放下。
等邱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夫妻二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
到了荣寿堂,昨儿因故没去吃席又与钟渡交好的丫鬟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簇拥着道喜,然后问东问西的。
钟渡与她们相熟,真诚地道了句谢,邀她们改日去她那里玩儿。
老太太房里的螺哨早两步进去通禀,瑞玉迎上来打了招呼,脸一绷,轰着那些小丫鬟们散开:“去去去,还不做活去,哪来这些好奇心肠,赶明儿把你们也许了人家就知道了,省得问人家。”
小丫鬟们才不怕她,笑嘻嘻地跑开,一面手指头刮着脸臊她:“我们还小才不着急呢,是瑞玉姐姐你急了吧。”
瑞玉气得不轻,伸手要打。
钟渡红着脸拦她,瑞玉也就是做做样子,顺势挽着她:“安大奶奶好心肠,净纵着她们。”
还说她们,瑞玉不也是趁新鲜打趣人,钟渡作势恼了要握拳锤她。
瑞玉一面笑一面去打帘儿:“好奶奶饶了我罢,老太太还在里面等着呢,大爷他们也在呢,快去吧,去吧。”
她轻轻推着钟渡后背,钟渡听了心头一凛。
即使知道要来拜见的是他,一路上也好端端的,到了这门口,反而心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