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其他,钟渡始终是对成亲这事怀有向往与憧憬的。
她记得爹爹娘亲是如何的相濡以沫,也看过许许多多话本里写的天作之合。
直到她蒙上盖头,眼前只剩了一片红晕时,她才知道与这份羞怯与欣喜一起的,还有舍不尽的别离。
锦娘在盖头外小哭,她就在盖头里面默默大哭,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自己的妆面哭花了都不知道。
她忽然就不想成亲了,想回博陵家去。
锦娘笑她又耍小孩儿脾气,任由喜娘将她扶上了花轿。
江裴两座府邸离得不远,隔两条街就是。从江家西府的侧门出来,再到裴府西边的侧门进去,一路吹吹打打也不过两刻钟。
裴府高门深院,庭院宏阔,门庭巍峨,看热闹的百姓早远远的就停了,不消片刻就各自散去。
眼下聚在这小门上的,只有今日不当值的些丫鬟婆子小厮,还有府上仆从的小孩儿往来奔跑。
安桑榆托人将喜封给这些人分了,再抓些饴糖红枣等零嘴儿给那些孩子,然后攥着牵巾,将一身嫁衣的钟渡牵了进去。
裴凝在钟渡上花轿以后便乘马车先一步回裴府了,现下并不在。
而裴家治下甚严,仆从往来匆匆,等闲不会闲聊,因此这一路上很安静。
钟渡眼前只有一片红,她能依靠的只有前面的安桑榆。
只知道是进了侧门后向西,走过一段后,人声渐起,不知谁点了鞭炮,噼里啪啦震得人心头发慌。
她眼睛在盖头下,下意识逡巡四周,扫过了一众华服绣鞋,直到看到一双玄色皂靴,心底才慢慢平静下来。
今日裴府上与她们亲近的几个主子似乎都来了,她熟悉她们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纷繁花香,连这片院子仿佛都被熏香了。
接下来是拜堂,有喜娘引着,钟渡不必担心,照做就是。
另旁圈椅上,裴凌与母亲她们端坐着观礼,裴凝匆匆换了衣服,紧赶慢赶地过来,索性没入座,站在了兄长身后。
钟小渡拜堂时,她心里窝的那口气又冲上来,恼的她不稀得看自己哥哥,悄摸伸手狠狠戳了他一下。
裴凌却没什么反应。
裴凝飞快瞥一眼,却见他眉目松泛,唇角微微含笑地观礼,好似真得欣慰。
裴凌看得很认真。
眠花坞被修整得很好,芬芳雅致,朱红喜色,厅里花气弥漫,香雾袅袅,往来宾客亲友笑声不绝如缕。
堂上傧相的高唱余音绕梁,新人的喜服猩红璀璨,学生被打趣得面色绯红,新妇则被推搡着与新郎亲近,袅娜娉婷的身子绷着力站稳,玉白指尖捏紧了衣袖,不让自己太失态,隔着如雾红纱,依稀得见她娇羞喜悦。
裴凌看见了,顿时心生不满。
也不知安桑榆哪里结交的朋友,邱氏又是哪里找来的宾客,竟如此不知轻重。
再看嫁衣,竟只是棉布的,零星几点绣花,头面也只是鎏金的,可她明明喜欢宝石,安桑榆不知道吗?
目下再一扫。
鞋尖没有坠东珠,胸前也没有赤金璎珞生肖佩,镯子是青玉的还有棉,遑论金钏玉环禁步组佩,更是一点都没有。
堂上这些来观礼祝贺的女客,都比新妇身上华贵富丽得多。
他不是给了安桑榆五百两银,另各色料子锦缎、珠玉首饰更是贴补了许多。
裴凌额巾勒着的长眉一压,眉心微微蹙着,不过在这喜庆的场合,表现得并不十分明显。
而这份不悦在开席后,彻底显露了出来。
裴凌赴过的筵席不少,清贫人家的却不多,不过这不妨碍他对安家备下的酒席做出评判。
寒酸倒不至于,简单确是能称得上。
不消说定要有珍馐海错,单给宾客捧上来的大小八宝攒盒,也不至于只有落花生与桂圆等物。
安桑榆瞧着甚是妥帖,送去的聘礼单子也是拿给他瞧过的,都很好,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落了架。
果真是年纪小些,一点都不周全,也不甚精明机敏,自己想不好,也不知拿给他过目。
尤其送去新妇家中的嫁衣等物,安不知人家不会偷偷笑话,倘若他来,何至于此!
还有时令瓜果,她最爱食的石榴也没有准备,明明园子里栽种了几株石榴树,几十年了,结的果子个个又大又饱满……
果然是毛头小子靠不住,眼界还是短浅。
她却也只知道笑,明明跟他对着干表达不满时挺伶牙俐齿的。
没来由的一阵挑剔,裴凌自己都怔了几息。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他亲自经手备的婚事,到头来竟是这个样子,他合该生气的。
对,应当如此。
裴凌心中想了许多,面上却尽量不露,有来敬酒的他也尽量饮了,力求不给她砸了场面。
酒过三巡,灯火通明际,他环顾四周,触目绯红,有人见状问:“裴大人可是寻咱们新郎官?”
他愣了几息,缓缓点头。
宾客只笑他:“大人是不是酒吃多了,新郎官自然是在洞房里呀。”
是的,合该是在洞房里的。
眼下酒臭荤腥,怎么会忽然闻到一股荷香呢,他定然是酒吃多了,又吹了风,该回了呢。
裴凌撑着桌站起,挥手示意其他人不用扶,见他面色如常,走得也又稳又直,其余人便不再管。
今日是喜事,又是自家里,他亦没带朱砚,看着院子里红烛人影,裴凌沉默着走了。
幸而要十五了,月亮又大又圆,虽缺了一些,不过不妨碍什么,依旧月色横空,花阴满庭。
从眠花坞到嘉禧堂隔了很远很远,裴凌稳稳行在青石板路上,罗袂沾夜露沥沥生寒,促织饮寒霜恻恻清鸣。
裴凌沉沉喘息,只觉这路可真长,这许久竟好像还未出眠花坞,红绸泛起的光晕笼罩在他眼前,像一辈子也走不完似的。
好容易及至嘉禧堂,圆月已晃在瘦枝黄叶之中,他未回,松子便一直在门房处等,见他一露面,腾地从门槛后跳出来。
他年小,头上扎了两个发包,随着他蹦跳,细细的系带晃在髻后。
裴凌趁着月色瞧见了,无端地想,她曾说给他编的那根系在额巾上的珠络还未给他。
不,不对,怎么能给他。
裴凌深觉他脑子应该是不清醒了,抿直了唇,竭力遏制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松子看他面色泛白,眼底沉郁,再嗅他一身酒气,跟在后面道:“绿墨姐姐使人熬了醋芹汤,一会儿大爷喝了再睡吧。”
裴凌没应,默了两息后道:“绿墨
回来了?”
松子回:“她惦记着大爷这边,早吃过了席回来了。”
“你叫她来我房里。”
松子住了脚:“哎。”
绿墨夜里是不必上夜的,不过她记着要回来先把大爷要用的东西一应备好,没敢多喝,略坐坐就回来了。
松子来叫的时候,她正脱了衣,准备趁着酒意睡的。
听了传话,她一面应着向外走,一面披了夹衣,再用簪子松松绾了头。待穿过廊子到正屋门口,她敲了门,听见动静后才推门入。
“大爷唤我?”
借着月色打量,绿墨见着自家主子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解酒汤。
她来了,他也是眼皮都未抬,羹匙在白瓷碗里搅了两圈。
裴凌虽迟迟没开口,但绿墨就是觉得他有话想问,于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
半晌后,绿墨终于见那人抬了头,瑞凤眼里红殷殷的,泛着些许水意,像是酒意上了头。
她上前两步:“我去打盆水来给您擦脸。”
“不必。”裴凌叫住她:“我有话要问你。”
绿墨刚抬起的脚又慢慢落下,看他眼中清醒又似带有几分迷蒙,仿佛有些困惑。
她回道:“大爷直问就是。”
又过几息,裴凌终于开口:“你今日应也去了眠花坞,你觉得这场婚事如何?”
绿墨抬眼惴惴:“大爷……”
“照实说就是。”
话音落,屋内陷入一片沉寂,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筵席上带回来的酒气在昏暗中浮动。
绿墨忽觉嗓子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唇。
向来深谙主子心思的她,这次忽然拿捏不准大爷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他想听的,是好?还是不好?
绿墨沉吟几息,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琢磨着用词:“安家太太待客亲近,穿着得也体面,与一般的官眷夫人不差什么呢。至于钟姑娘……安大奶奶一来就被宾客们围着,奴婢没有瞧见,想来应也是文采辉煌光彩照人的。”
说完,她无声地长长呼一口气。
但愿不要猜错就好。
裴凌没有回答,只闭了闭眼。
看来都是如此认为。
就是婚礼筹办得不好,合该不是他私心作祟隐秘心思作乱,看来明日还要找桑榆谈一谈。
但,那股悬而未决不上不下的别扭感却依然存在,郁结于心,让他忍不住得烦闷。
直至仰卧在床榻上时,裴凌依然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这样就很好,只是不知她会不会恨他、恼他,又厌他。
斗转星移玉漏频,夜半三更语寂人静处,他忽然如是想。
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又想。
锦暖帐香瑶台梦,可惜新郎不是他。
而那厢钟渡,终于知道了男人的那东西是什么,又是作何用的。
不同的是安桑榆的黑黢黢的,不如裴凌那个赤粉的好看。
一对儿龙凤喜烛下,面前人蓦地闯入,粗暴的疼痛使钟渡仰面泪流,让她无端想起也曾有人用帕子轻轻接在她的眼下。
想起裴凌,钟渡难得从疼痛中分神。
她晚上时从窗子里偷偷向外瞧过。坏男人!今晚一直在吃酒,也不知是有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