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 29. 第 29 章
    松子才九岁,能抓耳挠腮地想出“萧索”二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其他的,他不懂,也不会形容。

    而且再看主子站的位置,临窗而立,除了窗下的几丛芭蕉,庭院里的一草一物也可被尽收眼底。

    何况穿堂上立着的两个大活人呢。

    但是主子并没什么吩咐,也没什么反应。

    松子只好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爷,外面钟姑娘与安公子来了。”

    裴凌这才如常地“嗯”了声,浓密眼睫低垂,不再看那道活泼好动的身影乐死不疲地逗弄分明不想理她的两只鹤,负手而立吩咐道:“请进来吧。”

    松子缓缓松口气退了出去:“是。”

    裴凌手上还捏着只已经毫无余温凉透的茶盏,随手往窗旁摆着细颈花觚的高几上一放,跟在松子身后,缓步去到了正厅。

    廊外钟渡与安桑榆在松子的示意下,并肩拾阶而上到廊下,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然后立在厅中央。

    明明这样宽阔的开间,二人却并肩立着。

    裴凌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逡巡一圈,先朝着一脸粉盈春色的钟渡道:“你先去东次间稍避。”

    钟渡抬眼见他面色不好,凤眼里满是凛冽与静默,便以为他是生安桑榆的气。

    也是,马上就要下场的人了,为科考搏了这许多年,就差临门一脚,还要溜出去玩儿。

    她最胆小了,当即缩了缩脖子,趁侧对着裴凌的功夫,朝安桑榆斜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安桑榆也是,瞧着老老实实的,竟也能做出这种不稳重的事来,他老师都凶他愚笨了,还不好好表现一下。

    裴凌端坐在上首,虽手上捧了热茶,热气氤氲遮了眼,下面两人的眉来眼去却一点都没有漏下。

    余光瞥见那抹粉蓝色身影在细荷素绢屏风旁一闪而过后,裴凌抬眸,正视下方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学生。

    他没有斥骂,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语重心长,只清冷冷地看着,一面细细品味小巧杯盏里的一点茶汤,等着学生的辩解。

    良久沉默后,安桑榆率先出声,很是羞愧恳切:“学生做错了事,还请老师宽恕。”

    “宽恕?”裴凌平静道:“我从不罚你,如今何来宽恕。”

    安桑榆急急开口,偏嘴巴笨:“是、是我说错了。”

    裴凌不理,只说:“你不必跟我道歉请罪,也不用惴惴不安,我只奉劝你一句:有上进心是好事,却也不能用错了地方。”

    安桑榆这下不知耳根充血,从脸到脖颈,直至没入衣襟一寸,也彻底火烧一般滚烫。

    他嘴巴嗫嚅着,只反复重复着一句“是”。

    裴凌继续道:“你虽拙些,但天资尚可,只要踏踏实实经营,将来未必没有你的一番道理。”

    安桑榆肩膀都垮了,眼中有水意晃动,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是,学生知道了,以后一定唯心正道刻苦勤勉。”

    裴凌不再看他:“你先去吧。”

    钟渡一开始站在屏风后,都说非礼勿听,但屋子就这么大,还这样静,真是躲都躲不掉。

    她两手捂着耳朵转了一圈,最后相中南面那一扇洞开的四瓣梅窗。

    窗边鸟雀啾鸣,又有风声簌簌,想来不会再听到他们谈话,

    钟渡想定,悄声挪了过去,等在窗前站稳,才发现这儿真是一处好地方。

    别看窗就这么大,外面还有宽大的芭蕉叶做遮掩,人往这儿一站,却能通过叶片缝隙将外面一览无余。

    眼下正是人间芳菲际,庭院深深着翠绿,东面有枝头春意闹,西面就有微风掺鹤唳。

    钟渡索性两手托腮,趴在窗前看那两只鹤。

    等视线里有道灰白身影经过后,她扭头看了看正厅方向。

    隔着荷屏看不出什么来,裴凌也没开口唤她,不过方才她已经看到安桑榆走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钟渡怔愣几息,心倏地跳得飞快,紧张的她呼吸都有些不畅,甚至后知后觉,隐隐闻到了这里侵染许久幽幽浮动的暗香。

    是裴凌身上的香气。

    他喜松木清冽,佐以老山檀的甘醇与绵长,有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与定力。

    不过今日这香气里,还掺了丝丝佩兰的辛辣,与芍药的清雅。

    钟渡松了手站直,从旁侧的高几上取了罪魁祸首的芍药,主动往外走去。

    她人纤巧,脚步轻盈而不稳重,软鞋底踏出细微的簌簌声。

    裴凌手里捏着茶盏把玩,听她一步步走来。

    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不在正厅,去到了自己书案后端坐着,这里就在东次间旁边,离她更近。

    那些不堪回想的梦境却犹如博山炉升腾而起的袅袅缥缈的青烟,幽幽袭进他的脑海。

    带着潮湿、喘息、起伏,红的靡丽,白的惑人,黏腻而不堪的污秽。

    裴凌眸底愈沉,黑黝眼珠里搅弄着不为人知的巨浪滔天,却剩一层故作平静的壳做伪装。

    一如他,如此虚伪。

    连把腕骨上的丝绳还回去,都要借着一束芍药做遮掩。

    还要装模作样,怕她发现,又怕她不发现,将细细丝线紧紧箍在了花苞根部,有膨硕的花头遮掩,她看不到,只会欢喜。

    她如此单纯,收了花便兴冲冲跑来,立在庭院中时,她额头还有一层细汗。

    裴凌甚至能想象地出,她是如何兴高采烈,又是如何欣喜,跑来时风会拉住她的裙摆,芍药的芬芳遗留在她的过往。

    她会举着芍药,去碰墙边的海棠,去逗弄丹顶的鹤,笑得比鬓边的荠花还要纯净与明媚。

    明明芍药已经被握得那样紧,被举起得那样高,为什么就是看不到那条丝线呢,为什么还要这样高兴得跑来。

    明明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对着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也可以笑得那样欢喜,为什么还要说心悦他这种话。

    明明……是了,她见到他的第一次,也是笑得这样欢喜,低着脑袋偷偷的,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是他不好,都是他。

    她不过小孩子心性,一是一二是二的,做事全凭心意,没有多少是非分辨,更没有什么定性。

    他比她年长,理应思虑更多,也要衡量二人之间的差距。

    偏如此龌龊没有定力,见着如此鲜妍便昏了头乱了性

    ,一时头脑发热给她了希望,还要虚伪地寻了理由再拒绝,梦中更是禽兽都不如。

    却还要怪她。

    更要伤她。

    她又何其无辜。

    可想想若是真的娶她呢……不,不行的。

    且不说其他,只于她而言,二婶就是前车之鉴。

    从幼时到现在,每每二叔醉酒后,都要拉着他哭诉一遍对不起二婶,言好好一个热烈赤诚又善心的姑娘,如今不得不虚张声势无礼狭隘地扯一张脆弱不堪的纸皮来伪装保护自己,他身为丈夫,却帮不了她,也给不了她安心。人人都看得清,人人都不忍苛责,只有她洋洋得意躲在后面,说不定还会暗地里松一口气……

    那她呢?她这样好,会脆脆地喊他元贞,明明小性儿却又不记仇,照朱砚的话说,就是活像一丛花精。可他觉得不太对,明明像一头小鹿的,倔得很,净让人生气,可气又可怜。

    他是见过二叔口中那个善心开朗的婶婶的,所以才更懂二叔的对不起是多么令人惋惜。

    正因如此,他怎么可以让这头可气又可怜的小鹿步前人后尘呢。

    ……

    脚步声愈近,裴凌余光中出现了那抹粉蓝色。

    她头顶扎着双髻,不知刚刚怎样跑来的,发带末端的垂珠半缠半挂在发髻上,旁边的蝴蝶簪也摇摇欲坠,额上鼻尖好像还粘着几根雪白的猫毛。

    不过很好看。

    ……朱砚说得还是很对的,她确实像花精,很美。

    裴凌眼神在她身上聚焦,因为她仰脸笑着叫他了。

    “元贞。”

    没有以往那样坦然与直白,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怯。

    空气中浮起一道酸苦味,应是她的指甲抠破了芍药的绿茎。

    ……她害羞了。

    可元贞什么动作都没有,只认真地看着她,然后低低地“嗯”了声。

    谁也没有听见,钟渡也没有。

    钟渡嘴巴下意识嘟着,歪头疑惑地打量裴凌。

    他为什么不说话?脸上也不见笑,更没有温情,只一双眼黑黢黢的。

    莫不是后悔了?

    裴凌闭了闭眼。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的心在鼓噪,理智在克制,从在窗边看到她开始,从听到她的笑声开始,从她唤他元贞、唤他裴凌开始,他就被拉扯着语无伦次,左右摇摆。

    许是安静时间太长了,因为她又喊了一声:“元贞?”

    不,他不是元贞,至少在她这里不应该是,对……对,就是这样,没有错。

    以道窒欲,则心可自清矣。

    他读书明礼多年,听过的教诲,阅过的经典汗牛充栋。

    他可以的。

    钟渡有些怕,忍不住又叫他:“元贞……”

    她刚一开口,却有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她。

    在她最按捺不住欣喜的时候,犹如一道冷链死死地箍住了她上蹿下跳的心脏。

    钟渡愣愣地望着那双清冷无波的眼,脸皮僵硬得不知作何表情,只觉骤然遍体生寒。

    碧落地狱,不外如是。

    “叫我裴凌,不……你合该唤我一声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