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就在安家住下了,因为邱氏很喜欢她。
她性子柔顺谦卑,而且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能夸出一朵花来。
不管以前在荆州还是现在身处燕京,邱氏一直都是处处被压制的境遇,如今来了个春娘顺着她,哄着她,恭维着她,邱氏立马志得意满,脸笑得比院子里的菊花还要硕大。
又听说春娘没了爹妈,邱氏顺带着还生出几分慈母情怀来给她,连对待一旁的钟渡都更和颜悦色了。
因着春娘来得突然,她家贫,自己也没什么好衣物,唯有的两身粗布衣裳也在爹去世后换成了白衣孝服上身。
好歹是在别人家里,邱氏不高兴春娘穿着一身白衣晃悠,总觉得不吉利,就很是大方一回直接拿了银子,让卞妈妈去铺子里捡便宜的买两身回来,让春娘先穿着。
不论料子如何,也不论鞋子有些不合脚,春娘直接抱在怀里靠着邱氏,先哭着诉过去的悲惨,再叹现在三生有幸上苍庇佑遇到了安家,接着赞安家人尤其邱氏是个金不换的菩萨心肠。
邱氏听得飘飘然,直搂着她一个劲儿喊:“我的儿”。
春娘纤弱,整个人弱柳扶风般依偎在邱氏怀中,清秀宜人的小脸上挂着泪,见着钟渡,无力地挣扎起身朝这边来要给她行礼。
邱氏按住了她:“你又没卖给我们家,不为奴不做婢的,咱好端端一个人卑躬屈膝行什么礼。”
春娘脸上登时惶恐:“不不不,我本就是跟着来咱们家里做下人的,不配跟奶奶太太相提并论。”
钟渡只能陈述事实,也是提醒一旁邱氏:“不过是看你病着才将你带回来,而且我们家看着风风光光,其实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再养一个下人了。”
这也是邱氏与安桑榆一直以来对她说的话,他们家穷,要节省,实在不能有多余的花销。
邱氏面上一滞,带着恼羞成怒呵斥道:“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儿堂堂天子门生,拿的是朝廷俸禄,哪里拮据至此,难道做一回功德救个人都不成了。”
说罢又看向春娘:“我的儿你就安心留下,也不必为奴为婢的,专心伺候我一人就够了。我儿去了他老师那里,回头我跟他说。”
春娘听了邱氏的不算,与在衔春居门前时一样,再次跪在钟渡面前,期期艾艾地求钟渡收留:“求奶奶可怜我给口饭吃,我日后给奶奶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奶奶。”
邱氏立马要抓她起来,“跪她作甚,这家里我还是做得主的。”
春娘罕见地倔强,咬牙挣开了邱氏,固执地跪在那儿。
她家里穷,有点银钱就拿去抓药,一天里就吃一口饭,加上没了父亲又悲痛交加,身子虚弱得厉害。
钟渡后退一步,裙摆顺势从她手中抽回,“桑榆和母亲都应了,我更没什么说的,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礼。”
终于得了钟渡的答应,春娘那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里顿时淌出两行泪,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奶奶。”
她这头磕得情真意切,带着浓厚的感激,一如在街上给她二两银时那般,让钟渡都以为自己是有天大的恩德。
钟渡实在受不了,让开半步,转而去询问邱氏的意思:“既说要让她单独服侍,不若就住到正屋的西耳房里去,进出的也方便。”
邱氏心里那一丝不悦也没了,心满意足地点头:“可以。”
早就见裴府里的太太奶奶们都有人贴身服侍,后来就连嫁进来的这个儿媳妇都有俩丫鬟。虽然院子里有挑云和卞婆子,到底不是正儿八经专门伺候的,邱氏心里早就不上不下的别扭着,这回好容易也轮到她享受享受。
当即又连忙让春娘快去休息,“女人家不比那些男人壮实,还是早早养好了身子要紧。”
春娘泪光盈盈满是感怀地捧着心口:“多谢夫人。”
“好说好说好说……”
夜里安桑榆才回来,脸上红红的,带着一身的酒气,眼神跟中秋那晚有些像,直勾勾地盯着人。
他朝这边招了招手,钟渡放下手里的书,趿上内室里穿的软底鞋过去,“老师找你做什么,怎么这样晚?”
据她所知裴凌不是个爱饮酒的人,何况是拉着安桑榆作陪,但安桑榆只说:“是老师有事寻我,说的晚了一点,你担心了?”
钟渡避开他亲过来的唇,推搡着他去洗漱:“我不担心,你快去洗澡,臭死了。”
安桑榆不管不顾地强硬搂着她,垂首在她颈侧:“你不用担心,那可是老师,亲自替我求亲的老师,他待我那样好,怎么会对我不利呢。”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钟渡攥紧他背后的衣衫,他额巾系带上的青金石贴着她的脸,凉凉的,钟渡闭上了眼忍着。
安桑榆一面吻,一面絮絮叨叨地讲话。
“小渡,我给你取个字好不好,按旧例,妻子的字一向都是丈夫取的。”
一个字而已,钟渡点了点头。
“藕花好不好,就叫藕花。”
他手上掐拧的力气有些大,钟渡吃痛蹙眉想推开他,却又被死死拢在怀里。
她尽量去让他分心:“可有什么出处?”
因为实在是难听,而且好俗,哪怕是莲花都要好些。
安桑榆果然分神去想,“钟渡二字太过端肃冷清,与你不大相符。藕花好,婉丽妍和,又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纯贞,与你正好相符。”
经他一解释,倒有几分意思,而且这字也就他叫叫,旁人哪里得知,钟渡索性随他去。
在安桑榆再次凑上来的时候,他嘀咕道:“可是小渡,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安郎了。”
钟渡而他耳鬓厮磨,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墙边高几上的一豆烛火上。
那时候叫安郎,或许因心虚,或许因赌气,但现在……她叫不出口。
就在钟渡犹豫到底要不要找个缘由搪塞过去时,安桑榆的脑袋忽然枕在她的肩膀上。
——他站着睡着了。
他没怎么有意识,钟渡有些扛不动,只能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内室挪。
她刚把人扶回床上,门外有人笃笃敲了两下。
钟渡从床上坐起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待呼吸喘匀,然后过去开了门。
院子里弦月煌煌,锐利清冷,借着这月光,钟渡看清底下那人,是春娘。
她只着单薄纱裙,用根木枝挽头,冷的肩膀都绷紧,偏嘴上还抿着抹小心翼翼的笑,眼神不落痕迹地从门内扫过。
钟渡看着她问:“这么夜了,有事吗?”
春娘像是才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睫一颤,但还是把手上的白瓷小盅往前一递。
“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们了……这、这是我炖的红枣银耳汤,秋日吃最好了,太太那里的我送去了,这是给你留的,你吃了再睡吧。”
钟渡打量着她不算细腻的手,看了眼正屋方向,犹豫几息后还是道:“官府档子上你是良民不是奴婢,不要太磋磨自己了。”
“嗯嗯。”春娘红着眼眶点点头,把还温热的小盅连带着托盘一块儿塞到钟渡手里:“谢谢奶奶,不过我得报恩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纤腰款款,衣袂翩翩,白衣素服在月华下似有朦胧光晕,像一粒宝珠。
钟渡看看手上的托盘,再看看内室那个昏睡的男人,有片刻的茫然。
至第二日晨起,因着安桑榆进出有声音,钟渡醒了一会儿,隔着西面的轩窗,见朦胧有一朵火光随着安桑榆出房门后,一齐往院门方向去了。
钟渡从床上起身,光着脚凑近了窗,以为是她看差了。
因为往常都是安桑榆一个人乘着夜色到院门外,裴家拨过来的小厮会带着马车在门外候着。
先前卞妈妈与挑云也清晨起来送过一两回,安桑榆说他习惯夜路看得清,不必劳动大家跟着起来,卞妈妈两人也就作罢了。
那今日是谁。
钟渡正想着,忽见那朵烛光在风中摇曳,瞧着是直往这边来了。
她转身看向房门处,不过几息,门板响起笃笃两声叩门。
这样敲门的习惯,昨晚她听过,是春娘。
钟渡往内室外走去,一面扬声:“进。”
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外面那人步了进来,一身粗布宽衣难掩姿容白净,手里提着盏灯,见着她,笑问:“我要去做早饭,见这边灯还亮着,就来问问奶奶有什么想用的没有。”
那笑简单干净,她一身也身无长物,钟渡只着寝衣,就隔着纱帐见春娘:“都好,我没什么挑嘴的。”
春娘笑说:“那好,我看着做,奶奶再睡会儿,天儿还早呢。”
她说完,钟渡在帘后一动,露了半边身子在外。
她正要应下,外面春娘忽然一声惊呼,下意识走近几步:“这地上凉呢,奶奶怎的也没穿双鞋,要是冷着了可怎么好。”
钟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抬头时,原在纱帐屏风外的春娘已经放下了灯笼进来,去到床边脚踏上,把她的鞋给拿了过来。
然后来到她身边,蹲下,温热的手扶着她的小腿抬起,轻轻地将鞋子给她穿上。
“昨儿太太还说呢,咱们女人家不比男人,要更小心爱护自个儿身子才是。”
“这地上看着干干净净的,实际地气凉着呢,这一会儿的功夫奶奶的脚心都冰凉了。”
钟渡垂眼,看到了春娘发上沾的一层凉露。
察觉她的目光,春娘仰脸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