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也笑:“是呢,安大爷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裴凌难得自省,自知今晚是他失态了,于是起身,慢慢踱步下楼,略一抬手制止他们打招呼行礼:“今儿风凉,都散了吧。”
“是。”
他发了话,众人纷纷撤出席面,一阵杌凳杯盏丁零当啷碰撞声后,再次跟他作揖,然后三两结伙地离开,很快就只剩了一人。
德叔等了会儿,见人还坐着没反应,问:“要不要我去找两个人来将安大爷给送回去?”
裴凌负手而立,忍着眼皮绉涩看了两眼,正欲点头时,忽见那边小路出现一道身影。步履盈盈,臂挽绮纱,衣轻若羽,玉绦罗带随夜风起,恍若神仙妃子即刻要羽化登仙去。
他扫了眼不省人事安桑榆,抿唇道:“哦,不用了。”
钟渡得了消息就紧赶慢赶来,没承想裴凌还停留在这里。
长身玉立,半张脸隐在暗中,烛火随凉风轻晃,他脸上暗影浮动,锋利五官若隐若现,眼神像融在这风里似的,看起来也很是凉薄冷漠。
钟渡心想,不用看起来,他自然是凉薄冷漠的,也不知是发什么疯,谁又戳了他的心窝肺管子,把这么大一坨安桑榆留给人。
她与玉柳急着商量怎么挪动安桑榆才好,又堵着气,就没搭理裴凌,匆匆点过头就算行礼了。
她不停地来回俯身比量着,身上披帛滑落也不知,烛火昏昏,照她眉眼如雾,唯发间的宝石光彩熠熠,珠晖灵耀,犹如碎了一湖的明月清光。
裴凌眼睛被晃到,有些眩晕,大约是酒气上涌,身上也跟着发热。
他闭眼缓了缓,上前两步,俯身从地上拾起她遗落的那一角披帛,伸手递了过去,被酒辣浸过的嗓子有些沉哑:“你的东西。”
钟渡艰难扶住安桑榆,腾出手来一把将丝帛抽回,不待她处理,安桑榆忽然一个踉跄往前跌。
钟渡急着抓他,随手一松,刚被拾起的丝帛登时又要飘坠到地上去,扫过裴凌衣摆,正遮住他的皂靴。
裴凌手都未收回,低头一瞧,滢白一片,迎面而来的风中还撕扯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僵了一瞬,滞涩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腹轻捻,像要将那香气揉成团,收起来,他的脚也犹如压了万钧重,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钟渡扶着丈夫艰难地向前走,身后披帛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离开了裴凌的鞋靴。
裴凌低头,眼神晦涩看着,在披帛彻底离开后,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两步,在她猛一趔趄时,一把掐住摇摇欲坠的安桑榆,解了她的困境。
钟渡身上骤然一轻,疑惑地看他,裴凌毫不闪避,语气平淡却强势,不容拒绝,说:“我帮你,送他回去。”
有个帮手,钟渡才不计较具体帮忙的是谁,“哦”了一声后便专心扶人。
德叔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后悔今晚该让朱砚那个傻大个来的,还能帮大爷一把。他骨头老,受不得累,只能拉着玉柳那小丫头在前面掌灯。
四个人沉默着往前走,只有钟渡时不时地出声提醒安桑榆一句。
“安郎小心,注意脚下。”
“安郎别睡好吗,咱们回家了再睡。”
“安郎你是难受吗?要不要吐?”
“……”
这么好的月色,一路上净是她声音在絮絮叨叨。
裴凌隔着快要昏睡过去不省人事的安桑榆,看见她一脸温柔又认真,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她越关心她的丈夫,裴凌越恼她无情无义,越觉得自己毫无廉耻底线,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她说一句:“老师,你慢一些,他走不了太快。”
“他吃酒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自己现在走不了太快。”
裴凌只觉一股火气从腹部横生,气势汹汹燃烧上来,他有些晕,脑子也很混乱,却清楚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劲,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步伐没有放慢,反而越走越快,大脑不停得思考。是谁?与他争取礼部尚书位置的郑采,还是他刚联合朝臣扳倒的吏部左侍郎吴习通,或是知道他要暗查朝贡舞弊的浙江市舶司……
裴凌脑子不甚清醒,却能将自己的政敌从头到尾捋一遍,最后发现太多了,实在捋不完,便想着先揣测谁的可能性与本事最大,可以将手伸到裴府里来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怒声。
“裴凌!”
裴凌猛地驻足回神,身上的重量也被人拉扯了过去,他抬头一瞧,原来已经到了眠花坞,再歪头看去,钟渡正累得气喘吁吁。
凉风寒津津的,她脸颊上也泛着红,鼻尖沁了一层细汗,此刻正蹙着眉盯他。
裴凌脑子里那些后续要怎么报复回去的波诡云谲一概消失,身体里的燥热也被他压下,动了动唇,挤出一句:“抱歉……”
钟渡歪过头去不再看他,“多谢老师相助,既已送到,您也请回吧,明日我让安郎再亲去道谢。”
裴凌往门里看了眼,邱氏想是睡了,丫鬟也没听到这里的动静,因此没人迎出来。
他立在花前月下,身形颀长伟岸,宽阔稳重像一座沉默许久的山,话少无声也像一座山。
他唇张了又张,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最后低声说:“他太重了,我帮你把他送进去。”
钟渡捏紧了安桑榆的手臂,沉默下来。
今天两个人不知所谓地针锋相对斗了一天,身上的锐利在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消融柔软下来。
像是一场狂风肆虐后的狼藉,来时轰轰烈烈声势浩荡,走后徒留一地诡异死寂。
玉柳还在门槛后等,德叔在几步远外,现在除了他们二人,就还有一个安桑榆。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眉心蹙着,不算清秀的面上瞧着有些难过。
钟渡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一根发丝,没有作答,裴凌就那样注视着她的动作,等待着她的回应。
那根头发被雪白指尖捏起来丢落在地,轻飘飘的,偏偏仿佛重物落地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渡用她不算强壮有力的胳膊死死撑住她的丈夫,她想呼一口气,却连肩膀都不敢垮,
她有些难过,嗓子比吃了酸酸的石榴还要滞涩,她不再带着那些阴阳怪气,也没有那些伶牙俐齿的辩驳。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看着她的丈夫,声音很轻,一出口就四散在风中,她说:“裴
凌,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裴凌看着她莹白的侧脸,再顺着她的目光滑向她怀中的那个人。
那些巨浪滔天又无礼至极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偃旗息鼓,他说:“好。”
话音落,钟渡点点头,扶着安桑榆去上台阶,跨过门槛。
那门槛有些高,安桑榆绊了一脚,还是金荷及时出来也帮着搀了一把,他们二人才没有跌倒。一旁玉柳刚刚也急忙去拦,手里的玻璃球灯都跌了。
玻璃灯脆,落地的瞬间就早已四分五裂,玉柳在后面看着一地碎片,片片倒映着头顶宫灯里的烛光。
裴凌听见声音,上了台阶也到门前来。
钟渡站稳后,愣了一瞬就要向后看,头侧到一半时又停住了,几息后,说:“我们走吧。”
玉柳做错了事,无措地捏着手,急得要哭:“姑娘……”
这盏灯她们姑娘一直当宝贝,爱惜得什么似的,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竟让她跌了。
若是姑娘罚她,她还不会这样难过,可是姑娘从来不罚她们,平日打闹重话都不会说,玉柳既恼又悔,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当心。
钟渡摇头笑着安慰她:“没事儿,收拾了吧。”
裴凌看着一旁的灯穗子,有些眼熟,好像之前他院子里也有那么两个,不过顾不上这个,他不放心,绕过碎玻璃往前去。
没了灯照路,月色仍如积水空明,金荷往后看了一眼:“奶奶,裴大爷跟进来了。”
眼下已经到放门口,钟渡说:“不用理会,他就是放心不下看一眼。这会儿不早了,你叫上玉柳去睡吧,明儿再起来收拾也不迟,这会儿看不清别伤着了。”
金荷已经在房里给他们备了清水与洁净衣物巾子,便点头:“那奶奶有事再叫我。”
“好。”
金荷去院门处叫玉柳,路上不可避免地碰到裴凌,她低下头一颔首,匆匆经过。
裴凌站在庭院中,看如水地面上花影婆娑。没了侍女,她如何独自照顾一个大男人。
他还是放心不下,想等她灯熄了再走,于是缓步到廊下,隔着昏昏透光的梅花纹窗,细心听着里面的动静。
待步到门前时,身旁木门忽然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身闷响,还夹杂着她的一声惊呼。
裴凌下意识疾步靠近,抬手欲叩门,手指刚要敲下,面前门板突然砰砰作响,接着是死死压抑的情不自禁穿透门缝,溢了出来。
钟渡知道裴凌还在庭院里,她不敢出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恨不得昏睡过去的安桑榆,回到房间以后突然清醒,然后剧烈地拉扯她。
她后背抵着门,面前是毫不客气地对待,她捂了唇,那些黑夜中被无限放大的声响却将他们的动作暴露无遗。她使劲想推开安桑榆,却被他握住手腕,拉开,然后按在门上。
钟渡忽然有些羞耻与屈辱,她咬着唇,反应却抵抗不了,有些声音从细细嗓子的里哭了出来。
裴凌僵在原地,忽然意识到里面是什么。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身体却扎根般死死定在那儿。
身旁就是砰砰作响的门板与柔题,那些被风吹散的热意再次卷土重来,他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