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 41. 第 41 章
    认识以来,裴府的宴会举办了很多,其中钟渡也参加过几次,凭这几次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裴府的筵席集会向来是场面宏大所耗不菲,何况还是中秋这样的大节。

    说是家宴,像安桑榆一般的学生,家中男丁各自的幕僚门客,各房各处前来投奔的亲戚,远道而来客居的姻亲,关系略亲近些的族人等等这些都会在。遑论各处要紧伺候的丫鬟婆子小厮,这帮人各有体面,又各自凑伙。

    不说管茶饭的忙得脚不沾地,单府上养着的两班小戏就从午后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

    上午拜见完裴家长辈后钟渡就回眠花坞了,路上她还抢着从绿墨手里接了些匣子过来给安桑榆拿着。

    等晌午估摸着老太太中觉醒了,她就约了邱氏去荣寿堂做客。

    临出门前,安桑榆有些歉疚地拉着她的手:“我这次不能陪你过去,外院那儿老师的另几个学生也在,还有几位清客,他们喊我去。”

    钟渡笑说:“你要去也不带你,老太太那儿都是女眷,你去像什么样子。”

    安桑榆摸了摸她的头,那边邱氏也好容易收拾完了从房里出来。当着长辈的面,夫妻两个顺势分开,三人分作两帮。

    钟渡是儿媳,邱氏不许她与自己并排走,钟渡知道这是礼节规矩,原也没想着与她一道,不过婆婆明确点出来了,她说了声是,然后慢半步跟着。

    她们去荣寿堂走的还是早上那条路,景致是美,也累人。没有安桑榆顶着可以停下来歇歇,钟渡只好看天看地看花草,再听树上寒蝉凄切稀疏。

    她想自己的娘亲了,第一次过中秋没有陪在锦娘身边,衔春居只有她与赵妈妈在。

    当初她是想找个有好多银子的夫君,这样还可以把锦娘接过来照顾,可是安家没有好多银子,说不定连她们家都比不上。

    先前安家将嫁衣送上门的时候,赵妈妈哎呦哎呦长吁短叹了好几天,连帮着她做好的盖头都拆了,重新准备了一面。

    ——因为那盖头是锦娘拿丝线用苏绣手法绣的,还嵌了江老太太送她的珍珠上去。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重了,与那身棉布嫁衣并不相配,会让安家招笑话的。

    锦娘一向设身处地与人为善,不愿安家因为这个起什么风波,从来柔弱如蒲草的女人,第一次这样坚定,说:“拆吧。”

    钟渡一面看天上的云,一面悄悄用眼神打量邱氏头上新戴的翡翠簪。

    裴家给她的见面礼没有在她手上。安桑榆说东西太多,暂且归置到耳房里与其他东西放起来即可,那里被家里当做了库房。

    眠花坞的主屋是邱氏在住,他们两个住的是东厢,房间确实不大,放这些东西是有些为难了,钟渡便应了,钥匙在邱氏手上,她连里面的东西都还没看。

    不过眼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根簪子是那些礼里面的。

    不是她瞧不起人,这样浓郁如流水的绿,安家是拿不出来的。不止这根簪子,还有邱氏手上的赤金镯子宝石戒子,耳垂上的金镶玉耳坠子,这些都不是安家可以拿出来的,毕竟他家给的大婚头面都是鎏金的呢。

    钟渡想了想,没有追问,也当做没有看见。

    到了荣寿堂,邱氏挤到妇人堆里说话。钟渡虽然也是个小妇人,她年轻,脸面又显小,看眼神就知道还是孩子气,那些太太夫人拉着她夸了一顿后,和和气气地把她放了。

    钟渡也不好走远去玩儿,就与裴凝坐在一旁说话,一面也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妇人说的,无非就是家务银子孩子丈夫,苦读的说学业,未婚说头痛,总之好像没有一点是让人不操心的。

    钟渡在一旁拿着牛乳点心吃,听得她都要堵得慌。天呐,她不会也要整日里操心这个吧。

    “大爷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门外忽然有婆子高唱通传,声音一层层地递进来,屋里的丫鬟又流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去迎他。

    那些妇人停了话茬去看,钟渡自然也去看,裴凝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缩缩脖子没说那些扫兴又不合时宜的话。

    真的不合时宜,也没意思。

    裴凌不是上午那身穿着,另换了件,直裰氅衣通身都是玄色卷草纹,唯一一抹亮色是腰间的银丝穗子,走动时凌乱而耀眼,他负手而来,身披初秋低矮金灿的秋光,整个人沐着暖阳,仿佛散着一股好闻的沉稳的暖香。

    男人们的席面自然不在内院,在座这些人的丈夫儿子包括老太爷老爷他们也都早早得过去了,没想到竟还落了个裴凌在这儿。

    老太太嗔怪看他:“你怎得来了,仔细去晚了你祖父责你。”

    裴凌笑笑,钟渡这才发现他眼尾漾开的浅薄纹路,他回说:“有祖母在,怎么会呢。”

    他说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话,这样稳重的人,很有彩衣娱亲的意思,厅上众人窸窸窣窣地笑,老太太更心甚慰。

    这里的人,只有裴凝与钟渡比他辈分低,等他说完,两个人慢吞吞再站起来给他行礼打招呼。

    裴凝叫兄长,钟渡头微低,看着几步外浓绿绣地巨幅不老松万字不断头嵌边地衣,手捏着帕子端在腹前,叫了声:“老师。”

    裴凌闻声抬眸去看。

    她还是早上那个样子,只鬓旁坠着的那枚朱红琉璃珠此刻有阳光穿透,微微晃动着,细碎光斑红晕折射在她面上,偶从眼皮一闪而过,照褐色的眼珠自有一股朦胧。

    他移开眼,不再看,却又见她领口掩映处,雪白光腻的颈子上有若隐若现的一朵红,只能看到边缘,不过冰山一角,并不能知道往下延伸会有多少。

    犹如身临其境,狭缝中偷窥见他们夫妻敦伦,裴凌瞳孔震颤,目光迅速避开,脑海中却无端想起梦境中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忽略压制的不堪。

    厅里香气太杂,花果香木互不相让气息冗混,身处沉郁憋闷的浊气,连东湖里的荷都是残荷,裴凌鼻尖却再次萦绕起那次次梦中嗅到的粉莲清气。

    裴凌握着珠串的手收紧,深恶他的愚蠢与龌龊。有些东西,从前不该也不能,现在更不该更不能。

    时隔三月,他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卷土重来,是愈演愈烈,是气势汹汹。

    他面对着她,脑海中翻腾起伏的却是不堪入目,玷污了她,也侮辱了她,这可怎么办才好

    。

    不知道。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无力地想。

    “不必多礼。”

    裴凌匆匆叫她们起,提步欲走,面前一道声音急促叫住他:“老师!”

    声音很熟,称呼却很陌生,以前从来没有女人喊他老师,只有她,今天喊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别这样喊,他想这样制止她,开口却是问:“何事?”

    钟渡直起身笑说:“安郎与我昨日成亲,不过席面小,招待也不周,还有些亲朋只送了礼没有来吃席。今儿中秋大家伙高兴,想来昨日未尽兴的宾客会借这个机会惦记着给安郎劝酒。您是老师,又身居高位,那些人包括安郎都听您的。”

    裴凌平淡接话问:“然后呢?”

    钟渡抿着唇,有些害羞,也担忧与关心,放心不下说:“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看安郎,不要让别人轮番劝他,也不要纵容他吃酒,他腼腆内敛不知拒绝,别让人欺负了他。”

    她说了许多,裴凌听后,耳边只剩了一声又一声的安郎。

    早上时她也是那样叫的,不过他没有顾上,为什么没有顾上来着……哦,因为她移情别恋,温情给了别人,他有些气。

    现在气消了,再想想以前她也是喊他做元贞的,竟这样快就改了口,不仅不看他了,还喊安桑榆为安郎。

    裴凌想,他又想生气了,可以吗,纠结不过一瞬,他心里很快回答自己。

    可以的。

    那都是人之常情,他没有错,不过就是非常无礼地生气。

    因为她没有什么问题,称得上非常正常,是他斤斤计较,发着不知所谓的怒火。

    可他真得忍不住,她真是可恶!当这一切、当他是儿戏吗!

    “不可以。”他说。

    “且不说那里有好几个我的学生,我为什么要偏帮他。再说他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喝,想不想喝,能喝多少,他自己不清楚吗?不会拒绝吗?如果连这种事情他都解决不了,那我就更没必要帮他了。”

    裴凌再次失去了他的克制与教养,理智与温润,声音冷冷的,目光略带得意地盯着她的错愕,并不觉得后悔,甚至带着卑劣的畅快。

    他们的声音不高,周围人只知道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不过钟渡还是下意识余光看了眼周围。

    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见,不出一刻钟,他们夫妇两个被裴凌厌恶的流言就会传出去,日后更难立足。

    见没人注意,唯一听见的裴凝也惊呆了,钟渡才松了口气,接着眼睛里委屈地发涩,不知道哪里又惹着他了。

    他才是猫一阵狗一阵的,真是讨厌!

    钟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然这里人太多,她不能明目张胆地顶嘴,但不妨碍她依旧笑着,脸上带着感激。

    “如此就辛苦老师了!桑榆酒量不好,多谢老师答应今晚费心照看桑榆。”

    她声音抬高了些,在座已经有几位夫人听到并注意到这边。

    裴凌定定看了她几息,看她因紧张有些僵硬和紧绷的下巴,还有微微吞咽地喉咙。

    裴凌心里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