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迪脚步不停,凉凉瞥他了一眼:“你在试探我吗?有何居心?如果我说是,难道你就真搜罗来美男子讨好我?”

    丹狄依然笑眯眯的带点认真:“我尽量,我第一次受神使所雇,这经历实在难得,人生大事之一,自然想尽善尽美。”

    “你只要老老实实完成我给的任务我就会很满意,报酬翻倍翻几倍都好说,不用折腾别的。”

    “神使大人不喜欢吗?”

    丹狄转身好好走路,嘴还不消停,深思着翻起旧账,“之前作势扒我披风时那副色迷迷的样子真是惟妙惟肖十分生动,看着很像是真情流露,现在怎么变脸了?

    “难道如今不好意思直说了?这有什么的,我们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你不是第一位没正形的神使了。”

    息迪的余光凝在他身上,不咸不淡含糊哼了一声:“是吗?”

    “千真万确,大伙都听说过更夸张的,早就适应和接受了,初代神使里有一位格外倜傥肆意大大咧咧,和您挺像的。”

    息迪心思一转:“……你是指俞锐神使?”

    “没错,瞧瞧,我没提名字,光是简单形容一下就马上联想到了,没准将来您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个话题里。”

    “怎么你们都说像,到底哪里像?”

    丹狄嘶了一声皱紧眉认真回忆:“我只是以前见过画像,具体历史记载我了解得不算很全,但不是说外貌,是气度,很难描述。

    “神使是天上的仙人,大家都抱有固定观念,大部分神使也确实如我们所想,神圣庄严,和善平静,所以其中一两个跳脱的就格外瞩目,让人印象更深刻。”

    息迪暂时没空细究历代神使,敷衍附和应几声准备跑路,清了清嗓子转头,目光凝住。

    一会儿没留意,他居然已经不声不响换了剑穗,蓝琉璃黑流苏剑穗此刻正挂在他腰间佩剑上晃晃悠悠。

    注意到她的视线所指,丹狄神色如常,还懒洋洋抬手拍在剑柄上按住,震得流苏像炸了毛似的蓬开再垂落。

    “多谢神使大人,我很喜欢。”

    “嗯嗯喜欢就好,以后给你买一百个,”息迪糊弄一句摆摆手,一踮脚飞上空中,“你自个儿玩吧,我先走了,下次见。”

    丹狄扬起笑行礼,腰弯下去了,头仍然仰着,定定注视:“下次见,神使大人,我可记着您一百个剑穗的大方许诺了。”

    息迪拎着一大袋宝贝趁夜悄然飞回神使院自己的屋子里,锁好门关紧窗,点上鲛人尸油蜡烛,打开袋子倒出材料。

    纸板、铁片、胶水、铁丝铝丝、各色颜料和笔、丝带……能买到的都有了,应该没问题。

    息迪一甩手,桌上的剪刀和尺子瞬间飞到眼前,她就着烛火开始忙碌。

    单单一个晚上,高科技材料目前还找不到平替,实在完成不了太高难度的道具制作。

    息迪构思出一样小巧好用的道具,修修改改画好大致的组成部分和机关设置,便开始一刻不停地切割材料制作零部件。

    哪怕关着窗,屋里也逐渐从昏暗变得亮堂堂。

    着急忙慌勤勤恳恳熬了一整晚,息迪跳起来伸了个懒腰,揉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谁能想到,哪怕到了异世界,竟然也还要体验极限赶工的肾上腺素飙升刺激,真是手艺人逃不了的命运。

    她人都快燃成舍利子了,而蜡烛似乎一毫米都没短,难怪被称为无尽玉。

    息迪挥手熄灭烛火,藏起剩余的材料,揣上制作好的道具,最后烧掉草稿图纸,若无其事洗漱收拾出门,向两位神使告知了今日事项后施施然出门。

    她先到秘密基地狼吞虎咽啃了几块糕点,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大约能撑到晚上,才安心朝高天城飞去。

    两座修道院相隔不远,长得也差不多,息迪随便挑了一边先落地。

    “神使大人,有失远迎!”穿着隆重正式的神父抄着手快步上前,脸上笑出无数朵褶子。

    “今日由我来巡视,独孤峭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是的是的,一听闻神使大人将大驾光临,我们都格外喜悦激动,孩子们更是高兴得整宿都在叽叽喳喳闹腾,不肯入睡。”

    息迪皮笑肉不笑应付这份恭维和热情问候,跟着他进入修道院中,认真观察环境。

    修道院宽敞静谧,十一月的晨风冷凉,旋卷着从远处屋教堂里飘出的清脆悠扬歌声在半空中飘荡。

    神父兴致勃勃介绍了修道院里的每一处景物,满脸慈爱地笑说着孩子们有多开朗活泼。

    息迪向来对小孩没多少喜爱之情,只能配合着敷衍笑几声糊弄。

    在神父滔滔不绝要说更多小孩们的趣事时,她及时打断:“这里是天佑族孤儿们的住处,附近那一所专门收留伏天族的孤儿,为什么要分开?”

    神父笑容僵硬片刻,左右瞧了瞧,没见外人在附近徘徊,才靠近些小声嘀咕:“神使大人,我话虽有些难听,但是是实话,您问了我就照实告诉您,希望您别怪罪。

    “养孩子并非省钱省心的事,伏天族毕竟弱小贫困些,养活自己一家子就不太容易了,很少有人还有闲心做慈善来修道院领养孩子,养着别人的血脉。

    “有钱有闲的大部分都是天佑族这儿的人,要领养自然基本都是领养自己的族人,大多不会考虑收养伏天族的孩子。

    “不少人偏见重,觉得伏天族的孩子天生粗俗无礼,小家子气,拿不出手,再怎么悉心教养最后可能还是变成野孩子,会丢了家族脸面,这倒也不是乱说,曾经确实发生过这种事。

    “如果孩子们养在一起,伏天族孩子亲眼目睹来领养人带走的都是天佑族的,恐怕会难过,甚至愤怒怨恨,到时候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骚乱和麻烦来。

    “所以为了维护秩序,这么多年来两族的孤儿都是分开养育的,确实没出现过麻烦,大家和自己的族人待在一起都很自在快乐。

    “其实说到底主要是照顾伏天族的孩子,不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见识太多的不公,心里不平衡,长久了也会影响健康的。”

    息迪认真听着,一本正经点点头,觉得好像确实挺有道理,分开生活可以少见识些他们还无力改变的不公对待,保护他们还稚嫩的灵魂。

    教堂中的歌声已经停了,息迪跟随神父进入其中,高墙上的窗洒落柔和日光,照出一张张稚嫩的脸,小脑袋下套着朴素干净的衣衫。

    “是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来了!”

    本在吃点心的孩子们扬起灿烂的笑脸,欢呼着一窝蜂小跑过来。

    息迪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后退,又逼自己定在原地保持亲切微笑,任由他们跑过来,用捏了吃食的手抱住她的腿,拉扯袖子和手指。

    还有不知道谁的角戳着她的腰了,息迪眼皮不禁抽了几下。

    天佑人的角真是堪比暗器,又尖又硬,打架攻击时如果手头没武器或灵力耗尽了,还有个角可以使出铁头功尖角功奇袭对方,倒是挺方便的。

    没准当年蒙松和鬼王对战的最后时刻也把自己的角给用上了。

    “你们好呀,吃饭了吗?”息迪尽量掐着温柔的嗓音回应他们的热情,边不动声色地把藏着武器的袖子拽回来,伸去摸摸另一个小孩的脑袋。

    “已经吃好了!神使大人您吃饭了吗?”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息迪十分眼馋他们手里的看起来特别好吃的糕点,口水都快飞流直下三千尺了,还要兢兢业业端起开玩笑的架势:“没吃呢,饿死了,所以你可以分我一口吗?”

    “可以!”

    “吃我的!”

    “我的也给神使大人吧!”

    这群小孩爽快得超乎她的预料,所以也更让她痛苦了,只能对着近在咫尺却不好接受的美食努力微笑。

    旁边的神父连忙拦住他们的胳膊解释:“傻孩子,神使大人是天上来的,不需要吃东西来维持生命。”

    一个小孩眨眨眼,目光多了几分天真的怜悯:“神使大人不吃东西吗?要一直饿肚子?好可怜哦……”

    确实挺可怜的,息迪腹诽,嘴上呵呵干笑:“只是不需要吃,但也是能吃一点的,你们这儿有趣的美食不少,我有时还挺好奇的。

    “而且光是看你们每天吃饱饱的开开心心活着,我就很幸福很安心了。”

    “笨蛋,我们这些需要吃东西才能活着的人才可怜呢,你怎么敢说神使大人可怜。”

    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看起来少年老成的孩子对着富有同情心的伙伴翻了个白眼。

    接着他上前一步,彬彬有礼的打着标准手势行礼,露出得体笑容。

    “神使大人,得知您要来,我提前做了准备,也得了神父的允许,由我来带您参观修道院,可以吗?”

    站在边上的神父满脸的骄傲自豪,十分满意地微笑。

    息迪收回视线点点头答应了,听着他的详细且风趣的讲解在整座修道院转了一圈,心中逐渐冒出点疑惑。

    按理说这么乖巧大方长得也端正的孩子很受大家喜爱,不应该很早就会被领养人选中带走吗?

    怎么这么大了还留在修道院?

    溜达了解了修道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她顺便履行职责巡视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和隐患。

    “神使大人要不要在这儿陪孩子们多玩一会聊聊天?”

    息迪远远望向正在草坪上摸爬滚打闹成一团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扯

    扯嘴角婉拒。

    “孩子们玩得正开心,我就不过去打扰了,我还要去另一所修道院巡视,不多打扰你们了,下次我带些好吃的来给大家。”

    告辞后,息迪飞向附近的另一所修道院。

    虽然天佑族孩子们都很活泼大方,要打好关系应该不会太难,但她考虑权衡几回,还是觉得去伏天族那儿表演更好。

    大概因为自己生活在望天城,平常都和伏天族人打交道,接触得多,比较有底,下意识觉得那些角小小钝钝的精灵们比较亲切。

    而且那个领路积极当导游的男生看起来特别机灵成熟,八面玲珑,可能不太好糊弄,她不太想在尚未站稳立足的时期冒多余的风险。

    息迪降落在修道院门外,很快神父和几个修女就匆匆上前,同样热情寒暄。

    之后的流程和先前差不多,神父殷勤地介绍着修道院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处景致。

    孩子们此时正在上课,息迪便没去打扰,先跟着神父进入教堂内,听他唠唠叨叨赞扬神以及这座修道院的历史。

    安静空旷的右侧长廊里有一间门半开着,息迪经过时随意扫视,忽然停下脚步。

    “那幅壁画是什么?”

    神父连忙打住满嘴赞扬神的庇护的话,上前把门开大请她入内。

    息迪抖了抖袖子抱起胳膊,一步步走近,仰头端详着巨大壁画。

    画面又大面积的鲜红深红,阴气森森,仿佛渗出冷凉的树林和土地气息。

    息迪后知后觉是房间本身的古朴陈旧气味,抬手用指节擦擦鼻尖,目光聚焦细节。

    倒在枯草地上是大鸟?还是什么生物?上空盘旋着几只小鸟。

    神父在一旁为她讲解,声音在空旷屋子里来回飘荡。

    “这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古老预知梦,或叫神梦,千年前的一位祭司做了个怪梦,认为是天神给她的神谕,这幅壁画画的就是她梦种场景。

    “脏乱荒凉的大地上躺着一只动物的尸体,她认为是雪白的凤凰,尸体上方半空中盘旋着几只幼小的红色小鸟,看不清是本身红羽还是浸染了鲜血,它们围成一个圆不断地环绕,无休无止。

    “接着其中一只小鸟渐渐飞不动了,最后掉下来砸在了凤凰的尸体上,化为一滩血融入凤凰的尸体中,残留在上面红色羽毛化为了血水流淌。

    “半空中剩余的红鸟们哀鸣着继续盘旋,不久后又有新一只小一点的红鸟加入其中盘旋,绕几圈后其中又有一只红鸟掉下来。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地上的白凤凰尸身已然血迹斑斑,而天空中的红鸟全部换了一轮,而最后,突然有一只玄色小鸟飞了过来,掺和进半空的红环里。”

    息迪时不时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专注地在画上游走。

    壁画定格的瞬间,正是玄色小鸟飞来的那一刻,画面原本满是红色与白色的,背景是柔和模糊的灰绿和雾蓝,现在却突兀地多了一抹深黑。

    红色白色与黑色的对比别格外强烈,仔细再瞧,玄色小鸟的羽毛并非纯黑,画师认真做了细节刻画,黑羽毛在天光下闪烁着红橙黄绿青蓝紫的淡淡细碎彩光。

    “祭司梦到这只黑鸟莫名出现加入其中,与其他红鸟一起盘旋,像某种机械诡异的特定仪式,最后地上的尸体……”

    神父毫无波澜的声音传进耳朵,息迪的心却随之微微跳得有点快。

    她的思绪模模糊糊隐隐约约与神父的话语同频,仿佛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最后凤凰的尸体……怎么了?最后怎么了?

    在那一瞬间,息迪嘴唇莫名动了动,但是念头一闪而过,她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想续上什么。

    “最后尸体怎么样了?”嘴已经张开了,她就顺势接话问出口。

    神父叹气摇摇头:“不知道,祭司的梦就到此为止,据说是被一只撞在窗户上的白鸟惊醒了,没能做完这个梦。

    “她很确定这是天神留给她的讯息,虽然不知道暗示了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有各种猜测,有人说这是……”

    砰!

    巨响轰开,两人都吓了一大跳,立刻戒备起来,转身抬头朝向声音来源处。

    息迪手垂在身侧,已经做好了使出异能的准备,目光甩过去定格之后顿时愣住。

    又是它,又是那只白鸦,又出现在自己身边。

    玫瑰花窗外,白鸦正扇着翅膀悬于半空,静静与她对视。

    它的红瞳印在一块鲜红的玻璃外,颜色叠得更猩红更刺眼。

    白鸦的影子透过玻璃彩窗映在那幅壁画上,巨大的凌乱羽翅在风中簌簌翻飞,仿佛画中凤凰尸体顷刻间涅槃重生,魂魄片片归聚,在苏醒后振翅离地,长啸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