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香织变成男人了。
这一事实带给望月雷响的震撼感令他久久难以回过神,以至于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都不由得有种血液倒流的寒意,感觉其实相当复杂。
漂亮的橙色饮料被推到他面前,面前长相斯文优雅的男人推推眼镜,笑道:“是还不习惯吗?”
……不,能习惯才有问题。
望月雷响默默想,并未拒绝这杯饮品,将一旁的吸管插上去,浅尝辄止。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来自虎杖香织的联络,提前十分钟来到这个会面地面与对方见面,顺便给自己点了份店内招牌饮品。
十五分钟后,一个看着就是精英类型的男人坐在虎杖香织订好的座位上,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说来,距离上次,我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吧?”
男人笑意盈盈,“我现在的名字,是叫做羽衣顺,扫君不介意的话,叫我顺或者羽衣都可以。你现在的名字是望月雷响,没错吧?那么,我便也可以将你叫做雷响、或望月。”
“……”这个人为什么一副我们是一类人的口气说这种话。
盯着他头顶的LV:?,望月雷响没搭腔,只是盯着他。
“你对我的敌意还真是严重呢,明明我可还什么都没做。”
如今叫做羽衣顺的男人说道:“不过,我并不讨厌你这一点。相比较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模样,现在的你更有警惕心,真是令人欣慰的成长,看来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让你加倍的变化了啊。”
“在咒术高专的学习感觉如何?有哪里不适应的地方吗?”
望月雷响:“……”
“看来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你知道吗?”羽衣顺抬手摸过面前的饮品杯沿,语气带着平和的好奇,“我很喜欢你呢,也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一入局就把我的计划全盘打乱的。虽然没有很用心的去经营,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千万人没有发觉的小尾巴,到头来被你抓住了。”
羽衣顺慢条斯理地掏出米色钱包,从中抽取几张钱币搭在桌面,点了点,意寓着话题的结束:“我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只不过这里的普通人让你多多少少有些顾及吧,我们去别的地方再好好聊聊怎么样?”
从安全角度考虑,如果这是战斗邀请,他最好还是拒绝。
【羂索-向-您发出战斗申请,是否接受?】
望月雷响闭了闭眼,再次睁开,选择了同意。
——
一个女人正在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
“妈妈。”
不管不顾,吵吵闹闹地收拾着东西。
“妈妈……”
行李箱被她用力地合上,衣角从缝隙中挤出,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布料上晕开一团水渍。
“妈妈!”
在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似乎一直出现这样的情形。
他冲上前,抱住女人的胳膊,名为母亲的存在将要离开他的人生这件事令人头晕目眩。他企图用可怜又哀求的声音唤起对方的母爱,让她留下来,不要将他一个人置身这样的地狱里。
但是,女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后,却厌恶地挥手甩开了他。
“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这是第一句。
“我生活的这么辛苦,累死累活回到家,不仅要忍受丈夫的责骂,做饭,还要教导一个连低级数学都没办法满分的废物小孩吗!”
这是第二句。
“说啊!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哭!为什么我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劈头盖脸的话砸在他的脸上,让他一时间忘记应该怎么呼吸,只感觉到世界天旋地转,好像失去了对世界的一切感知。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吐出口的只是些零碎不成字句的话。
等他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在母亲的怀抱里,而那些原本落在行李箱上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他的身上。
“呼吸……呼吸……妈妈在这里,妈妈没有走……来,跟着妈妈慢慢呼吸……”
妈妈。
我可怜又可恨的妈妈。
是我的存在让你为难了吗?
我不知道我的笨拙会让你这么痛苦,我不知道你这么厌恶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想逃走。
“好点了吗?对不起,妈妈刚刚说得那些都是气话,不要记住它们,好吗?妈妈一直一直,都很爱你,就算你月考没有满分也爱你。”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他逐渐失去了对悲伤的具体感知。
讨厌父亲的暴力为什么不离开呢?为什么每次都要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这种话,这一切原来都是他的错吗?
“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快逃走吧,我已经不再需要你担心了。
……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因为疼痛逐渐失去真实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名男人的面貌。
羽衣顺,曾经名为虎杖香织的存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挡着太阳,脸上是虚伪的不能再虚伪的关切。他在察觉到手下败将的残息后,慢吞吞地蹲下来。
“还活着吗?”
“……”
没办法回答,肺腔、心脏、喉咙,眼睛全都疼得不行,好像有火灼烧过一样,让人张嘴都是一种痛苦。
该死的等级压制,全程被当作雏鸟一样逗弄。
“真遗憾,虽然很舍不得你,但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死之前告诉我吧?为什么属于我的术式会跑到你的身上去?”
羽衣顺伸手,温和地撩开他的眼帘,拨开那些参杂在皮与眼肉中的石子。
他所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游戏界面的UI,程序,发布的任务和伤害提示,都像是一场儿戏般的真人游戏,让他的死亡也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呈现:直线往下降的血条、眼前闪烁的红光。
“你应该不知道呢,在这个世界的百年前,也存在过许许多多类似于六眼这样的最强咒术师。”
“告诉你这些,还请你在彼岸好好保密哦。我与这些强者关系还不错,甚至有缘做下约定,若是有机会,会让他们重新回到这个世界,重新体验一次自由的人生。而作为代价,他们会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术式交给我。”
“说实话,这可是天元都想知道去向的术式,竟然被你拿到了。”
羽衣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
术式?……啊,说的是这个游戏系统吧,术式原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吗,他还以为是一些术法之类的,还是说其实是刻在了上面,只是自己没发现?……不重要了,愿望啊,他许了什么愿望来着。
看得出他已经没办法回答这样至关重要的问题,羽衣顺遗憾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抽回
一条放置在望月雷响脸上的丝巾。
“没办法用非咒力的方式把你杀死,真的很可惜。”
太吵了,羽衣顺的话打扰了他的回想,可他却没办法对这样的干扰做出反抗的情绪。死亡真是不讲道理的东西,这算真正的死吗?他正在逐渐的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真的,他就要留在这里的话,那……
“你在担心那把刀吗?”
望月雷响暗淡无光的眼珠缓缓挪动,对准他。
羽衣顺的手放在了他的眼上,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怜悯:“你忘了呀?在一开始的时候,你说自己不擅长用刀,不想毁掉他,因此把它解下来放在一边了。没有被人捡走的话,现在它应该还在原地等你回去吧。”
“痛苦吗?悲伤吗?担心自己的死去会伤害到谁吗?”
“没关系,没关系的,不用再担心了。我会帮你的,我的术式还是很不错的,能够帮助你,让死去的你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下去,而你身上这样特殊的术式也不会继续失传下去。”
“所以,好好的睡一觉吧,这之后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他们的。”
世界黑暗的前一秒,望月雷响像是灵魂脱离了这具身体,旁观着羽衣顺为他合上双眼,指节掐入他的额头,渗出阴寒的血渍。
“请安息吧。”
——
人死后会去哪里?
假设人死后还有着灵魂,记忆究竟是附着在身体上还是灵魂上?如果两者都有的话,那他的离去是否根本不会被人意识到呢?
羂索,那个寄快递给他的人,在现实世界顶着游戏身份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用着他的名字的人……他的演技是不是很好呢。
他会被人忘记,会被人顶替。
本来望月雷响也不是什么经常说自己事情的性格,说私事的频率也少的可怜。无法被人了解就是这样的坏处,除了表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换人这件事。
现如今,这种情形下,她应该也不会知道了,因为他这是在其他世界死掉的啊。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死。
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曾经的存在。
窒息感一波接一波涌来,随后突然——这种感觉中断,如同被人从深海中拖拽而出。
从鼻子开始、嘴巴,眼睛,耳朵,都感觉到了空气的流通,不再闭塞,回到现实。
他睁开眼,金色的光芒在模糊的视野中晃动。
某个脾气差劲的咒术师漂亮的脸上满是不耐,单手拽着侍从的一只手,眼中倒映着表情空白、仿佛不在这个世界一样虚无的人的脸,温度通过接触的手传递。
“……”
在确认他逐渐清醒过来后,咒术师迅速甩开,揉了揉自己的酸胀的手腕,“……哈,真是笑死人了。没有意识还能做噩梦。”
“醒了就赶紧给我起来。正好趁手的女仆离家出走了,你来替她服侍我。”
“……”
“啧,哑巴还升级成聋子了。”
金发的咒术师不讲道理地大步朝他走来,按着他的脸,强迫着看向自己,“我是禅院——禅院直哉,你今生唯一、仅此一个的主人,你发誓献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人。”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回神了?”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松开手,“快点干活,别仗着我给予的宠爱就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