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迦视线看向前方的师父们,手上又被师兄暖暖地牵着,这其实很好,在天师阁的日子是有能见识到人类生动的样子。

    远处的天空,一点鲜亮的黄,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头扎下来——一只通黄的大鸟。

    它朝师父们飞了过去。

    陈化看到那鸟,神情一凝:“是皇家玄鸟。”

    三师父:“皇家玄鸟怎么这时候会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皇家玄妙作为皇家的信使,以身作信,从没有发不出的信,因为使命必达的特性和其稀有性,通常不做普通信件传送,只有在危机时刻。

    那玄妙停在了大师父的手臂上,有半臂那么大。

    大师父取下它的一片黄羽,羽根带着它的一丝血,玄妙不喊疼,振翅飞走了。

    三人露出紧张的神情,大师父展信后,眉梢没有缓和。

    陈化:“陛下说什么了?”

    大师父把信递给二人,两人脑袋凑上去,三师父道:“这也没说什么啊,就说陛下要举行新春宴,让我们去。”

    陈化:“师兄能不能动点脑子,普通的信件能让玄鸟送。”

    大师父看向东方的天际:“怕不是都城出了什么事。”

    陈化:"若是出事,二师姐怎么不传信回来?"

    三师父怼回来:“你怎知这信不是二师姐传回来的?”

    天师阁七位负责人,唯有老二在宫中驻守。

    大师父只是凝望着远天:“收拾东西,看看便知。”

    傍晚,蓝迦和顾修缘收到消息,说是要去给陛下贺新年。

    顾修缘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兴冲冲道:“太好了,我们要去都城,说实话,总是让我们心系国家,心系陛下,我还没去过一次都城呢。”

    蓝迦随口道:“你们的皇帝往年不是只让大师父去吗?今年怎么会让我们也去。”

    顾修缘:“许是陛下感念我们捉妖辛苦,也让我们一同去乐一乐。”

    蓝迦见他高兴,又道:“见皇上有什么可乐的?”

    “师妹,你不知道,我们陛下可以说是个很好的皇帝了。”顾修缘道,他知道蓝迦从来不关心朝廷里的事,就细细解释:“花溪国是个边陲小国,比不上那些大国,资源匮乏,妖怪横行,自从我们陛下登记过后,那是一心一意治理国家,发展农业,支持商贸,轻摇赋税,打击士族地主垄断百姓基业,在我还小的时候,街上到处能看到流民乞丐。"

    他说着看向蓝迦:“还有你,小时候也可怜兮兮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不过经过这些年的治理,流民乞丐已经大量锐减,穷苦的地方也比以前要少不少了,就说上次我们去过的黄风村,我们走后,朝廷就拨了银子去改善民生,还派了官员过去看能不能对那里的农业进行改造,还有,我们天师阁虽说是师祖开宗立派,但那会儿也不过就我们几个弟子,说起来就是群江湖术士,能够衣食无忧地潜心发展起来,也是在陛下的大力扶持能发展至此,陛下是仁君,能见到陛下的话自然是高兴的。”

    蓝迦依旧不是很能理解,这不是位置上的人该做的吗,她“哦"一声,"那就去见见吧。”

    很多年后,蓝迦才能慢慢明白,坐到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上,那些该做的事并非轻易就能做好。

    此次去皇都,除了二殿,二师父深处宫中,并未收弟子,其余六个殿,师父们各带了几个得意弟子去往皇都。

    马车上,顾修缘在前头驾马,陈化和柳程音蓝迦坐在马车里面。

    陈化闭目养神,缓缓睁开眼睛。

    柳程音道:“师父很忧心?”

    陈化:“是有些忧心。”

    柳程音:“不是去参加宫宴吗?”

    陈化心事重重地点头,又骤然露出笑意:“对,是参加宫宴,从前陛下还小的时候,也闹过这么一出。”

    柳程音:“也闹过这么一出?”

    陈化:“那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还是公主呢,当年,太子病室,先皇只有一子一女,太子病逝后,皇储无人,先皇便生出要让外孙继位的想法,可那时,公主还没成婚,哪来的外孙呢,又怕公主式微,叔父虎视眈眈,就逼着公主与在朝中颇有威望的丞相之子成婚,公主不乐意了,竟然连夜造起反来。”

    “我们那时正受公主扶持,便是接到公主的令去帮忙造反。”陈化笑意更浓,就像是回忆一件乐事:“等我们赶到时,公主已经被先皇活捉,没有尸山血海,有的只是父女俩的皇家私怨,公主被捆扔于大殿之上,仍在先皇面前蹦得老高,父女俩干脆吵得不可开交,吵出的结果就是,让公主做预备储君。”

    “那是我们七人连着师父一起各被打了二十个板子,灰溜溜地回去天师阁,本以为公主要做储君只是戏言,因为先皇当时说的也不过是气话,群臣们也都是等着看公主笑话的样子,这才同意让她做预备储君,结果后面,公主真成了陛下,这一来二去,也都三十年了。”

    蓝迦对此并不感兴趣,浅浅听一耳朵后大概能勾勒出那皇帝大致的模样。她钻出车帘子,坐到顾修缘身边。

    顾修缘侧身瞄一眼:“飘小雪呢,怎么出来了?”

    蓝迦:"陪师兄坐坐。"

    “不用你,进去暖和些。”顾修缘边说话,边扭头,驾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蓝迦执拗地不说话,表示拒绝。

    顾修缘还不要说,伸手就想去牵师妹的手。

    “赶路就好好赶路,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不知道时间紧任务重?”陈化突然在身后严肃道。

    顾修缘缩回手,虔诚地赶车,蓝迦身子一歪,歪到他的肩背处。

    两日后,他们到了皇都。

    都城热热闹闹,马车经过,卖糖葫芦的,让磨刀磨剪子的商贩们都扯着嗓子走街串巷。

    百姓们为迎接新春,手上拿着刚买的新福,刚扯的新布,一个个都喜气洋洋。

    都城确实一片祥和。

    如此,师父们的心暂时搁浅下来。

    …

    除夕宫宴夜。

    这日天空一片阴沉,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半点星光,唯有宫道两侧的红灯笼显得有些光亮,不过挂得稀疏,那光亮显得不可人,反而在深墙之下的宫里,显得阴寒起来。

    与宫外的热闹祥和相比,宫中就多了许多压抑。

    下了马车,陈化嘱咐:“等会儿切莫在宫中喧哗无礼,少说少做,多看即可。”

    三人齐声:“知道了,师父。”

    一名小太监压低了脑袋过来,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大人请这边走。”

    陈化便对着那小太监道:“有劳公公了。”

    他特意包了红包,欲给那小太监,那小太监却是转身。

    陈化拉住他:“公公新年好。”

    小太监却是仍旧低着头,不拿,又一字不变地重复道:“大人请这边走。”

    陈化脸上一僵,随即把红包收了回来,默不作声地由那小太监带路。

    四人侧身一看,朝中其他穿着朝服的官员也都由一名小太监带着路,太监们像是一个模子训练出来的,都低着头,不肯受礼,只肯带路,看来宫中管束颇为严苛。

    天师阁这一行十几人全部穿着常服,因为不属于朝中政务部门,也不属于朝中军务部门,鲜少和朝中其他官员打交道,在这其中显得有些异类。

    对于其他官员,他们不认识的,所以也没办法和其他官员客套几句,但是能听他们客套。

    只见旁边一名穿着文官服饰的官员喜盈盈地朝着一名穿着武官服饰的官员走过去:“崔将军,崔将军。”

    武官扭头:“哦,是何大人啊,听说你被派去熙城了,怎么有空回京拜年?”

    文官笑道:“这不是陛下通知我就来了吗?崔将军才是,好些年没见您了,您这些年不是一直驻扎边关,陛下不是不让您回来吗?”

    那武官大胡子一抖:“陛下何时不让我回来了,陛下信中说思卿如狂,我能不回来见陛下吗?”

    文官们离陛下更近,总是显得在陛下面前更亲近。

    武官们终日在边关驻守,最怕就是听见文官们自吹在陛下面前更得偏宠的样子,如此,这武官是不高兴了。

    文官见状,笑脸相对:“是是是,崔将军守边辛苦,自然功不可没,只是我在想,怎么陛下今日这年过得这样隆重,好些都城外的外官都召回来了。”

    说着他看向天师阁一群人:“连那群抓妖的都喊来了。”

    捉妖的这群闻言撇撇嘴,是啊,他们也在想,这也太事出蹊跷了。

    终于是进到大殿,众人依次排开坐下,群臣们话家常,聊朝纲,天师阁众人不时左右偏着脑袋看。

    开始还是有几分热闹的,后面聊着聊着也就没什么话聊了,一瞬间安静下来,这一安静,再看屋子里这些人,坐着的脸上还正常,站着的那些伺候的宫人们,脸上很白,像是终日不见阳光又或是染了病气一样。

    天师阁的弟子们左右交换眼神,是感到蹊跷之意,不止他们,群臣中有人道:“怎么感觉今年这年有些冷清似的?”

    “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会冷清?怕是今日冷,你穿得少了罢。”一名官员回答前人,可因为这时殿中只有这二人讲话,这么点声音就能回荡大殿,

    于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嗡嗡。

    龙椅旁边矗立着的一名大宫女道:“觉得冷清,那便跳舞吧。”

    她的语气也如方才接陈化几人进来的那名小太监一样,没有起伏,没有热气,嘴里含着一块冰一样。

    紧接着,大殿中间的空场,便登上十几名舞姬开始跳舞,她们舞姿生动,脸却不生动,动作优美,皮肉却好像上了一层冷白的寒气。

    众人看着,也不知是喜还是不喜,总之,今晚一进宫,就感觉宫里氛围奇怪,这些宫人奇怪,全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顾修缘这时小声道:“这宫里怎么这个样子,这里的人跟冻库里拿出来的一样。”

    蓝迦回他:“不像活人。”

    顾修缘猛地被点醒:“对,不像活人。”

    前桌的陈化侧头:“安静,别说话。”

    许是终是觉得怪异,陈化也问向大师父:“师姐,怎么不见二师姐。”

    大师父:“也许跟陛下在一起。”

    陛下是在第一支舞结束的时候来的,一个中年女子的形象,模样生得端正,面上不苟言笑,看起来不年轻了,头上还有了几丝白发,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和小孩儿,这男人便是皇后,小孩儿便是未来的储君了。

    陈化一看到皇帝就有些感慨似的。

    顾修缘和蓝迦也好奇地看着皇帝。

    只是陛下身边并不见二师父。

    宴会照常举行,皇帝没说话,是皇后简单说了两句官话:“各位大臣们,只当时家宴,随意些就好。”

    既然是随意,文武百官就吵着要献礼。

    于是就到了群臣给皇帝献礼的环节,皇帝看起来兴致不佳,只是在献礼后轻微的点头。

    天师阁是陈化上去献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天师阁送上玉如意一对。愿陛下岁岁安健,朝政和顺,五谷丰登,四海安宁。”

    “嗯。”皇帝抬手一挥,示意陈化下去。

    陈化却不愿意,说起来,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皇帝了,再加上今晚这宴会实在氛围怪异,他有些话不吐不快。

    “微臣见陛下今日兴致欠缺,可是身体不爽利?”

    这话似乎是什么很难回答的话,皇帝一动不动地看着龙椅下方的陈化,僵持了好一阵,看得群臣莫名其妙,她才缓声道:“天寒,染了病气,你退下吧。”

    陈化没退下,又道:“陛下,可曾看了太医,您要注意贵体安康啊,这宫人们也是一个个都脸上不好,这可不行啊。”

    他不算正经朝中当官人,说话不够官场,也说得过去。

    皇帝不说话了,身边白玉一样的皇后道:“天寒,这些日子宫中一直在闹伤寒,不只陛下病了,宫人们也病了一大片。”

    陈化贴心道:“宴会结束,天师阁可以为宫中写些聚气的符纸,贴在屋子里,就不那么寒,对身体也好。”

    皇帝这是:"嗯"一声:“你先退下。”

    陈化不退又道:“陛下,今日怎不见我二师姐来宴会?”

    皇帝又不启动了,身子干顶着脑袋。

    皇后接话:“这位大人的二师姐是?”

    陈化:“回皇后,臣是天师阁的陈化。"

    他又看向皇帝:“陛下不记得微臣了?我二师姐是宫中的捉妖行官。”

    面对陈化的感慨,皇帝突兀地“哦"一声。

    皇后:“行官见陛下总不见好,出宫陛下寻药去了。”

    如此,这场君臣间干涩的对话总算结束,陈化一下来,顾修缘就迫不及待:“师父,陛下是否有妖异啊?怎这般奇怪,这宫中也奇怪。”

    陈化唉一声摇头:“陛下才不过年过半百,怎么就见老了啊,这是完全操劳出了病气啊。”

    这么说,也就是说陈化并没有发现宫中有什么真正的异样,除了表面看起来确实氛围不佳,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陛下状态不佳,所以宫人们心朝主子,便也跟着萎靡不振。

    蓝迦在一旁观察着,她也没觉察出妖气,但是能感觉到死气,说死气又不准确,她先前去过一趟黄泉之地,在那里她感受过亡灵的气息,在人间,她又完全地感受过活人的气息,而进到宫中,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宫里像是居于这种气息之间,一种半死不活的气息。

    也许就像陈化说的,这群人看起来病怏怏的,也许快病死了,于是她当仁不让地为顾修缘解惑:“他们快病死了。”

    陈化回头眼神警告,顾修缘已经伸手捂住了蓝迦的嘴:“师妹,这是在宫里,不能乱说话,大逆不道。”

    真的,蓝迦只好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