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重刷掉他身上的血污,又在他弯腰低头翻找尸体时,重新给他沾上血渍。

    如此反反复复,顾修缘累了,坐在地上,哪里都不见他的师妹——找不到,那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腔子里一股子热气,是灼热的热泪。

    地上蹲着一匹战马,那马儿的腿大概是受伤了,所以无力地蜷着。

    顾修缘去拽它,那马儿很懂事地挣扎着要起,脚下泥泞湿滑,又跪坐下去。

    “起。”顾修缘拖着它的马屁股,绷紧力气,马儿用力一蹬,也便起身。

    顾修缘牵着缰绳,马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到了柳程音面前,顾修缘蹲下去,双手插进师姐的双臂下,就把闭着眼睛安眠的柳程音拾掇起来。

    再横搭着趴在马背上,这样子很不好看,一点也不飒爽了,所以顾修缘伸手擦了擦柳程音的面颊,愧色道:“师姐,对不起,你先忍忍,待会我就带你回城了。”

    柳程音的手重重滑落,悬垂于马侧,像是回应顾修缘一样,顾修缘抿了抿唇,叹一声:“师姐啊。”

    随即不忍看,连滚带爬地摔到地上,隔得近,他又爬到了冯佳和江柔风的身边。

    拖着冯佳抱起来,地上还悬垂着一片江柔风的尸体,冯佳把江柔风握住了。

    顾修缘去拆冯佳的手,冯佳握得紧,因为死了也不肯放开,顾修缘拆了一会儿,宣告失败了:“你舍不得你江师兄对吧。”

    冯佳不能回答,顾修缘却仿佛能听到她一定是说是。

    顾修缘呼一口气:“好,那就一起。”

    顾修缘将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架在肩膀上,脚步踩的泥泞印子深深的。

    跛脚的马驮着几巨尸体往前,顾修缘牵着跛脚的马。

    他从花溪国死去的士兵身上跨过去,歉意道:“抱歉啊,士兵,我得先管我自己的师兄师姐。”

    他继续往前,从天师阁的弟子身上跨过去,又歉意道:“抱歉啊,师弟,我下一趟再来接你。”

    整个黑夜,万籁俱寂,顾修缘觉得他像尸山上飘着的一缕魂。

    及至快要靠近城墙,有堠卒见之道:“还有人活着。”

    城门开。

    见到陈化,只见他两只眼睛饱含热泪,对着顾修缘道:“回来就好。”

    “师父,帮我找我师妹,我没瞧见她。”顾修缘尽量平和道,心里怕是认为蓝迦凶多吉少。

    “好,好...”陈化连说了几个好,痛失爱徒的他也无法再能言善道,循循善诱。

    马上的尸身被许平洲卸了下来,顾修缘无暇安慰许师兄,自己万般疲惫地进了城。

    ...

    派出去收尸的士兵们没有找到蓝迦。

    此时的蓝迦正闭着一双眼睛,躺在严寒的天山雪顶。

    灼龙生来体热,却最喜寒凉,天山是她的栖身之所,能集天地灵气,修养灵性。

    灼龙把蓝迦丢到地上就没管了,天地灵气一点点儿汇聚到蓝迦的伤处,慢慢有了恢复的迹象。

    灼龙侧目看着远处登山的小人儿们,自从花溪天水南召开战以来,登山的凡人越来越多,扰她清净,烦不胜烦。

    这会儿,蓝迦眼皮泛动,缓缓睁开眼睛,周围一身寒气,让她瞬间警惕地弹身而起。

    灼龙瞧见了,道:“不必这么紧张。”

    蓝迦走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灼龙双手作枕,躺在冰地上:“这是天山,我的地儿,我当然在这儿。”

    蓝迦心头一紧:“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灼龙:"看你伤得半死,送你过来疗伤,是不是伤好点儿了?"

    蓝迦胸膛那一大道穿膛而过的两道口子却是不见了,然而她并不领情:“多管闲事。”

    灼龙哼声:“我倒是懒得管你的闲事,只是你倒霉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极渊那种地方,留着你们山鬼去够了,既然伤好了,那便自请便吧,不过我劝你,别插手凡人的事,况且,就算插手了也改不了他们既定的命,凡人都有他们的生死谱,就算是你我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命格。”

    蓝迦留神:“你知道我师兄的命格?”

    灼龙侧身:“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花溪会灭国,你师兄大概也会跟着死。”

    这不中听的话换来蓝迦又是虎视眈眈的眼神,灼龙摆手,翻身而眠:“我不知道,与我无关,春日好眠,要走便走,别耽误大美龙睡美容觉。”

    蓝迦化龙升空,神兽本体可日行三千里,她从高处俯瞰,一眼便看见了登天山的一线凡人——身小如蚁,生而脆弱。

    他们念念有词。

    有人双手合十,睁大眼睛,瞪着队列前人道:“神龙娘娘保佑,愿我花溪国能顺利度过难关,痛打南召天水狗。”

    这人显然是花溪的子民,而他前面那探头探脑的男子闻声,迅速扭头过去,梗着脖子道:“神龙娘娘保佑我们天水,一朝拿下花溪,再攻北原,下溃望都,一举统一六国,完成千古霸业。”

    那花溪人闻言,怒不可遏,一耳刮子朝那天水人扇去,两人登时扭打起来。

    队伍中间,也有那南召人心中祈愿:“愿南召往后,再不受天灾之苦,得偿所愿。”

    天空忽然一道影子投下来,众人惊得抬头,就见一条蓝色飞龙展翅掠过。

    “蚂蚁们”纷纷跪地求之:“神龙娘娘,佑我南召吧。”

    “佑我天水。”

    “佑我花溪。”

    ......

    那些声音或泣或扬,或鬼哭狼嚎,蓝迦觉得吵嚷。

    同时天际传音,灼龙扬了声音过来:“小山鬼,你说这么多凡人来求我,我当满足谁的愿望。”

    蓝迦回她:“与我何干?”

    灼龙:“我帮了其中一方,就害了另一方,凡人之间自有规矩命数流转,所以我谁也不帮,这才是神龙娘娘该做的,也是你该守的。”

    蓝迦穿进云层,远离了这纷纷扰扰的杂音——其他人她自然是不顾,她只顾师兄一人就够了。

    ...

    “师父,没找到师妹吗?”花溪边防城池内,顾修缘急切道。

    陈化摇摇头。

    “那我再去找。”

    陈化拉住顾修缘:“其他的该找的都找了,唯独不见你师妹。”

    “怎会如此?”顾修缘眉头紧锁。

    陈化:“或许你师妹本就不属于此处,你就当她远离是非了吧。”

    和陈化分别后,旁边一个抱剑而立的年轻师弟啧唇:“怕不是临阵脱逃了吧。”

    顾修缘瞧了他一眼,是模样尚轻,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软肉,想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打仗,也便不和他争辩什么。

    那师弟却完全不在意顾修缘瞧住他了,自顾自和身边人道:“我师兄先前就说了,这白脸女根本就怪异得很,我师兄说她此前还有意放走敌人斥候,说不定是天水这么多年安插在花溪的细作。”

    这师弟的师兄是林卓,林卓已死,想必他心中不太平。

    顾修缘终于忍不住道:“我师妹她不会如此。”

    那师弟:“顾师兄此趟出去,却能够一人全身而退,当真是想不到。”

    顾修缘不理会他了,可顾修缘的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师妹到底怎么了?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师妹当真逃了?做了不堪的逃兵?顾修缘想得难受,可又转念,逃了也好,总比死了强,应该是这样。

    掀开帘子,回到屋舍。

    战时的临时房,小,一眼便看得到头。

    床心微微隆起,赫然是有人登堂入室了。

    顾修缘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床上之人的小脸上,眼眶中莹莹就渗出来一层泪珠子:“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蓝迦睁开眼,翻身手撑着床,趴着道:“师兄,我等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顾修缘:"去寻你,你害得师兄好找。"

    蓝迦撞进顾修缘的怀里,抱住他的腰:“抱歉,师兄。”

    蓝迦的眼神下垂,有几分透出来的伤心,因为生得貌美,所以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抱住顾修缘的这一刻,生出来几分伤心,因为师姐死了,很多同门们也死了,她觉得师兄可怜。

    顾修缘见状,反而觉得师妹可爱得紧,又有种失而复得的怜惜,鼻腔酸涩,神态却是忍俊不禁,伸手捏她的面颊:“去哪儿了?怎么战场上还瞎跑呢?”

    蓝迦说不出来,就摇摇头。

    顾修缘没再问。

    两人抱了一会儿,顾修缘松开蓝迦:“好了,天黑了,你回去吧。”

    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死人,而蓝迦无力阻止那些死亡,最起码的,她不能就这样失去师兄,于是蓝迦摇摇头。

    “师兄,我们结契吧。”

    “又说胡话。”

    蓝迦重新挤进顾修缘的怀里:“我没说胡话。”

    顾修缘无可奈何:“好吧,那你说说你想结什么样的契?”

    蓝迦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缘,一本正经道:“我想在师兄身上打上记号,让师兄成为我的人,生生世世,师兄就都是我的人。”

    顾修缘觉得师妹孩子气,倒也配合着道:“有这样的契约吗?那岂不是对我很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