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后,仗越打越艰难,花溪国兵死马废,是一天接一天的消耗,根本经不起大动荡。

    可天水和南召这两国的兵将,没有哪一个是善茬。

    这日天水派了一众尖兵,趁夜来烧花溪的粮仓,被发现后,花溪这边是将那天水的一众尖兵给杀了个透,奈何粮仓的火也烧了个透,这下子,花溪国的士兵们,日子更要惨了,是吃也吃不饱,打也打不动。

    蓝迦行走在军营中,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凡人,其实并不明白他们负隅顽抗的理由,她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也不是花溪国的子民。

    身后,一个声音撞过来:“师妹。”

    蓝迦回过头,就见顾修缘手上推着一车袋子,身后一串士兵也是肩上挑,背上抗地都抱着布袋子。

    这些天,大家都吃不好,所以顾修缘此时也看着很消瘦,原本清俊的面容,都凹陷下去几分了。

    他喜滋滋地朝蓝迦过来:“我们有粮食了。”

    “哪里来的?”

    顾修缘眉宇间短暂愧色,又是笑:“百姓们抠出来给我们的,说是战事不容易,再这么也不能让当兵的断了粮。”

    蓝迦骤然想起来,负隅顽抗的不止这些冲锋的军将门,那些布衣民众也是拿上农具就很敢往前冲。

    “嗯。”蓝迦浅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注意着师兄消瘦的面颊,实在称不上高兴。

    得了粮食,将士们一个个忽然变得欢天喜地。

    饭还是粥,从稀粥变成了稠粥。

    顾修缘端着碗盘坐在蓝迦身旁,他自己吃得慢,等到蓝迦吃完了,他把自己的碗贴到蓝迦的碗边,拿着勺子往外赶。

    “师兄?”蓝迦抬眸看他。

    顾修缘笑:“是不是吃不够,师兄再给你添点。”

    “师兄,我不饿。”蓝迦看着他。

    顾修缘还是微笑:“多吃点,我师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眼下这个情况,师兄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蓝迦盯着他:“这些天,你瘦了很多。”

    顾修缘:“师兄哪有瘦,师兄瞧你倒瘦了很多。”

    蓝迦把碗放到地上,心上就是一酸,她站起身来:“我不想吃了,师兄自己吃吧。”她走了出去。

    顾修缘在后面拧紧眉梢,呆坐了一阵子,才把地上的碗端起来自己狼吞虎咽地吃掉,鼻头也是一酸。

    蓝迦一边走,一边眼观四路。

    她看见许平洲在营帐中,正拿着热毛巾,专心致志地给柳程音擦手。

    “手可还酸?”

    柳程音摇头:“等仗打完了,我跟你回一趟你家乡看看吧,你总说想带我回去看看,我一直推脱,现在想来,该早些时候去的。”

    “好。”许平洲垂目,眼睫下看不清情绪,只是专注地为柳程音按着手心。

    蓝迦再走几步,又经过一个帐篷,里面传来熟悉的不太讨人喜欢的两道声线。

    “你干嘛在背后吓我?”一道清丽带娇又带俏的女声。

    “是你这小丫头居然没认出师兄。”江柔风掐住冯佳的腰。

    冯佳咯咯地笑,转过身去:“师兄不许闹我,我要生气了。”

    她伸手去推江柔风,手上一暖,摸到一个暖手心的硬物:“这是什么?”

    江柔风:"鸡蛋。"

    冯佳惊喜抬眉:“这是哪里来的?”

    江柔风:"既然说了今日要加餐,师兄自然得给你想办法弄点好的。"

    他扒了鸡蛋壳,喂到冯佳嘴边。

    冯佳咬了一口:“是伤员那边弄的吗?”

    江柔风:“你别管,吃就是了。”

    冯佳:“那师兄吃了吗?”

    江柔风:“你什么时候见师兄亏待自己了,快吃你的。”

    冯佳一下搂住江柔风,让他喂自己吃,还含混不清道:“师兄真好。”

    蓝迦忽然觉得这二人也不是讨厌到了极致。或许,这仗一定要拼死反抗的缘由也在其中。

    ...

    这样苦哈哈的日子倒也不是很难忍受,蓝迦总是跟师兄待在一起的,只是偶尔的时候,蓝迦会回想起在天师阁的日子,才惊觉那些时日当真是无忧无虑,畅意极了。

    又一月,蓝迦随军溃逃,这一下,是逃到了边防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边防最大的一座城池,其实算不算边防,曾经这里是花溪内城,繁华之地,对于这道防线,皇帝是下了死命,一定要守住,再不守住,往里走,那就是要到皇都了。

    如今这座繁华的城市,早就不见往日的热闹,百姓是该往都城退,就都往都城退了,剩下的不肯走的,就是那十来岁的小孩子也都拿起了武器,提心吊胆地等着敌人打过来,想着哪怕一命换一命也好。

    这样的日子等不了多久。

    这日天还没亮,就大军压境,那些鬼魅一样的敌军就往城墙上攀。

    花溪国这边的士兵,拿着火把往外一照,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的敌军缠在城墙上,打掉了,有连成线,恐怖如斯。

    陈化和天师阁的几位师父都不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可如今到了这个位置,也不得不扛起这临时将领的位置。

    面对天水和南召的大军压境,陈化站在城门上:“如今,我们是没有退路,死也要死要这城墙上。”

    众人听了这话,沉着一张脸,咬牙道好。

    柳程音看着眼前紧张的敌情,急急禀报:“师父,眼下不能再让他们爬上来了,到时候,城就破了。”

    陈化:“得有人把这些人给拦下去。”

    顾修缘:“师父,我们的兵力已经尽了最大的力了。”

    陈化看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蓝迦,沉吟片刻:“得兵行奇招。”

    蓝

    迦淡淡道:“用人祭,能以一当百,斩获甚众。”

    说完,其他人惊讶地看向蓝迦。

    顾修缘尤其惊讶,没想到师妹嘴里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不可,以人祭,过于残忍,天理难容。”

    "师兄,你看看城头上,人一直在死。"蓝迦偏过头,不去看顾修缘的眼睛,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争。

    柳程音也对此不赞同:“若是以人祭,师妹想让何人去祭呢?”

    “好了,别争了。”陈化的眉梢冷凝,他默了片刻,"那便以活人祭吧,让我们得人先。"

    这个消息传下去后,没想到并未引起众怒,那些士兵们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大义凛然,舍身取义,争先着要赴死。

    而天师阁这边,居然是林卓笑着走出来:“知道你们着急送死,但你们先别着急,让我们天师阁给你们打个样儿。”

    城头下,城门被撞得摇摇欲碎,那些个敌军一个个吼着叫着,显然热血沸腾。城头上,汇集了一群乌泱泱的赤裸着上身的花溪国死士,异常的沉默。

    既然是林卓去献祭,那么自然轮不上陈化来做法。

    五师父是个温和的女子,她伸手把林卓召到她跟前儿,伸手抚摸林卓的脑袋。

    林卓凛然道:“师父,你就动手吧。”

    五师父望着林卓:“师父一直说你不省心,为人浮躁,品行也待改正。”

    林卓骤然笑,低头看着五师父,神情很依恋的样子:“师父还几次说要把我逐出师门呢?”

    五师父眼眶微润:“你要是不省心,就合该一直不省心,怎么突然就变得懂事了?”

    林卓:“我到底是天师阁的弟子,是师父的徒儿,在家里不省心,不能到了外面还丢了师父的脸面。”

    “你啊你。”

    “师父,不提了,战事紧张,您直接动手吧。”林卓坦然地闭上眼睛。

    五师父仰头看着黑不见月的黑天,手依旧放在林卓的头顶,只是从抚摸变成了一只有力的爪状,横生出五道指尖符刺,直直着破着林卓的头骨而入。

    林卓痛"啊"一声,只见他整个人浮胀起来,身体上的肌肉膨胀两倍,整个皮肤变得乌黑,又若隐若现闪着橙光,眼睛没了眼白,通体的黑——林卓没了人样,像个活死人。

    此时,城门,裂开了一条缝。

    一排活死人沿着城头从天而降,掉到那些凶残的敌人身上,那敌人就浑身刺痛,随即爆体而亡。

    是一点一线一大片地爆开,成片地粉身碎骨,碎肉翻飞。

    城头噼里啪啦炸响了一片,在黑暗的夜里,只有声嘶力竭的死亡的呼喊声昭告着,敌军这厢损失惨重。

    一柱香后,蓝迦等人拿着火把照着城墙下,成片的碎尸。

    城门不再喧嚣,安静下来了。

    一命抵百命的打法换得了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