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谢岑要回来,安凤鸣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待。
远处一点黑色渐渐靠近,安凤鸣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踉跄着走到大路上,远远地朝着车辆招手,不在乎车上的人能不能看到。
谢岑从车上下来,快步跑到安凤鸣身边,伸手抱住了她:“安姨,想你了。”
安凤鸣伸手排着她的后背:“好孩子,安姨也想你。”
夏天衣物单薄,没有其他服饰的遮挡,安凤鸣只摸到一把骨头。
她别提多心疼了,不禁说落道:“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早跟你讲了一日三餐要按时吃。”
谢岑这段时间确实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安凤鸣说的话她无法反驳。她松开安凤鸣,牵着她的手同她介绍闻烬:“这是闻先生……”
安凤鸣看着闻烬,眯起眼睛,随即恍然大悟:“闻先生,我见过的,就在……”
闻烬打断她的话:“安姨,进去再说吧。”
“这次来的比较急,没来的给他们准备东西。”谢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下半年给福利院的资助。我看你朋友圈在给小书筹钱,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安凤鸣捏着卡,叹气:“小岑,我知道咱们福利院出去的孩子打拼本来就不容易,每年还要给福利院捐钱,我们哪好意思再跟你们开口。”
“尤其是你,每次看到你,一次比一次瘦。”安凤鸣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过,“其实你这钱我们都不想收的,但是福利院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闻烬没打算打扰她们叙旧,听到这里给阿骨发了条信息。
他看谢岑一双凤眼里蓄着薄薄水雾,泫然欲泣的模样。拿出手帕想要递过去,却看见谢岑眨了两下眼睛,雨幕便消失无踪。
闻烬轻哂,把手帕收进口袋,拿着手机走到一边的墙壁前停住。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在他旁边停下:“你也发现了吗?”
闻烬看着墙壁上和方案里如出一辙的图案:“嗯,关于它们,你知道多少?”
谢岑摇头:“一无所知。我没有检索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唯一知道的还是你跟徐逸说的,它们是旧宗教的标志。”
“你知道萨麦尔吗?”闻烬伸手触碰那一块斑驳的图案,“代表着愤怒和破坏的恶魔。”
“这是暗系的标志,他们将萨麦尔奉为神明,狂热地追求并且践行着所有能够创造恐惧的方法。”
谢岑问:“暗系是什么派别?”
闻烬收回手,轻嗤:“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而已,自我标榜为高贵的血族。”
她问:“这就是你怀疑他们是异食癖的原因?”
闻烬说:“不止,我在宜爱医院也发现了这样的标志。”
“在哪,我上次去除了那些奇怪的医生,我什么都没找到。”
谢岑心想,还差点把自己赔在那里。
“那个医生身上,”闻烬指着自己耳根的位置,“这里。”
谢岑根据闻烬说的话回忆着那个医生的模样,当时她有些慌乱,只隐约看见医生的耳后有着什么标记,没想到便是这个。
闻烬又说:“很显然,那个医生没打算放过你。”
谢岑点头:“我知道,但是我没有证据。希望何警官他们那里能有进展。”
大门口传来响亮的汽车排气管出气的声音,谢岑循声望过去,发现一队货车正陆续在门口停下。
闻烬毫不意外的模样让谢岑立马就锁定了这大手笔背后的人:“这是?”
“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闻烬走过去,“来看看?”
生活用品、日常衣物、学习用品,所有孩子们能够用到的必需品,这里都能够找到。
闻烬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看了看:“临时让阿骨去办的,还算齐全。”
安凤鸣原本在跟工作人员商量小书治疗的问题,听到声音也走到门口。这一看可不了,霎时眼泪就流了满脸。
她紧紧握着闻烬的手,几乎快要跪下。闻烬把人扶起来,耐心地等待着安凤鸣的话。
“闻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应该的,”他让阿骨把支票递给安凤鸣,“这里的钱足够你们给小书治病了。”
安凤鸣眼泪蜿蜒:“您几年前已经给我们捐助过一大笔资金了,今天又……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闻烬认真道:“您把这么多孩子养到现在,本身就很了不起,相比起来,我只能提供一些物质帮助,我才应该羞愧。”
安凤鸣随手抹了一把脸:“这些孩子都不容易。”
闻烬顺着安凤鸣的视线看向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一个小女孩,抱着谢岑的腰不放手。
谢岑说话的时候捧着她的脸,让她把脸对向自己:“小书今天乖吗,有没有让安奶奶操心呀?”
小女孩一双眼眸里没有任何光彩,仰头去找谢岑的位置,双手更加用力抱住谢岑:“很乖噢,小岑姐姐可以问安奶奶。”
谢岑揉揉她的脸:“小书相信你,好孩子有奖励噢。”
小书问她:“小岑姐姐,什么奖励呀?”
“五颜六色的生活。”
谢岑牵着她瘦小的手,慢慢蹲在她面前:“姐姐让医生给小书一个有颜色的世界好不好。”
闻烬看到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滚落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灰暗的双眼在阳光下,看起来竟也光彩纷呈。
“小岑很喜欢小书,每次回来都会特意跟她说上很久的话。”
闻烬问:“有什么原因吗?”
安凤鸣说:“她觉得小书和她很像。在小书眼睛没出问题之前,她一直是学校里的第一名。”
安凤鸣看着那两道身影,坚韧、茁壮,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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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岑把小书送回房间之后走到安凤鸣旁边:“安姨,你知道墙上的这几个图案是谁弄的吗?我印象里之前是没有的。”
安凤鸣转头看谢岑指的东西:“这是很久以前弄的。那会来了个资助人,给福利院捐了两百万,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在大门旁边刷上这个图案。”
“谁也不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但是福利院那段时间即将关停,我们太需要这笔钱了,于是就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
安凤鸣握住谢岑的手:“小岑你还记得你六岁的事情吗?”
谢岑愣住:“您是说他们?”
安凤鸣点头:“事情闹得挺大的,闻先生想必多少也了解一些。”
安凤鸣知道,他们这些资助人在选择资助福利院前早把福利院查了底朝天。
闻烬毫不掩饰:“略有耳闻。”
“警察后来找到了那个犯罪团伙,其中一名就是当时来给福利院捐钱的人。我们那个时候才知道,他们是精心挑选了福利院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地方。”
“要不是当时小文老师建议我们组织孩子去医院体检,恐怕事情就糟糕了。那么多孩子,全都要被他们带走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把整个福利院的墙壁全部粉刷了一遍,安保力度也大大加强。直到派出所迁到这附近,情况终于好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墙皮脱落,没想到那些图案还在这里。”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安凤鸣完全没有联想到什么,只是提起这件事还是会很感慨。那个小文老师,那天之后也像是人间蒸发,她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谢岑心里浮现一个骇人的猜测,最近她遇到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和十几年前是同一拨人。
安凤鸣看谢岑皱着眉,脸色难看,问道:“小岑,你怎么了?”
谢岑摇头,笑道:“没事,就是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安凤鸣从口袋里拿出两粒糖果,拆了包装纸喂到谢岑嘴里:“缓缓,头晕不晕,进去坐会吧。”
她看向闻烬:“闻先生不嫌弃的话,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亲自下厨,做一餐饭菜感谢你们。”
谢岑说:“闻先生待会还有工作要忙,我也马上就要走了。您好好休息,不用这么费神。”
闻烬点头:“下午有个紧急会议,再过半小时就得离开了。”
安凤鸣害怕耽误他们的正事,没敢多加挽留,只说让谢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忙了就回来看看。
谢岑一一应下,陪着安凤鸣又说了会话之后上车了。
谢岑本想来都来了,今天一整天都配陪着安凤鸣。但是她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在福利院多待一会,说不定就会给福利院带去危险。
“别担心,我让阿骨派人在福利院附近巡逻了。旁边就是派出所,不会出事的。”
闻烬把水拧开,塞进谢岑手里:“现在深呼吸,然后把水喝下去。”
闻烬的话似乎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谢岑不安的心渐渐放松,她喝完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体确实好受了不少。
谢岑轻笑:“谢谢,又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闻烬收回目光,把挡板升起,“谢小姐倘若真的想谢,就别总是这么客气,这样我真有事也不好麻烦你。”
谢岑点头:“好的,闻先生。”
闻烬盯着她看:“第一步,先从叫我的名字开始。”
谢岑别过眼,吸了一口气:“好……闻烬。”
闻烬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嗯。”
谢岑闭目养神,这段时间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断断续续地理不清头绪。
闻烬说的萨门,她是相信的。至于其他的,还有待考量。
祁屿这次回国究竟代表着怎样一个信号,也让她头痛不已。
从宜爱医院回来那一天,闻烬还曾问过她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不把医生的事情告诉祁屿。
当时她的回答仍然是因为自己相信祁屿,不愿把祁屿卷入这场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可是如今扪心自问,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她点开闻烬发给她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着祁屿与宜爱医院那个研究所的关系,与那名医生的关系。
倘若那天,闻烬手里没有捏着那把刀,或者她没有碰见闻烬,之后的事情会怎样呢?
“谢小姐……谢小姐?”
谢岑骤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闻烬问:“做噩梦了吗?”
谢岑茫然眨眼,久久不能回神,原来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好像有砾石堵在喉间。
“嗯,”谢岑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去看闻烬,“梦见了很恐怖的事情。”
在梦里,她、程真和祁屿又聚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一个下午。
如果在梦中,祁屿没有穿着黑色衣服跟在她身后的话。
“听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不用害怕。”
谢岑轻声应声,靠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渐远的天线逐渐下降,最后陷进地平线。她尝到了那般坠落的滋味,咸涩、疼痛,经久不散。
闻烬随身携带的手帕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谢岑谢过后把手帕按在眼角。
窗外又下起雨,稀稀落落地砸在地里、林间,迫降在每个人心底。
梅雨季仍在,谢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