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的木蒺藜还没有被收起来,外院到内院之间驻守的人数也远超平时。
沈砺目光落在侍卫的甲胄上,怔了一瞬,才开口问:“有流寇来过?”
“是啊,就在半个多时辰前。”阿顺答道。
“你们……没人受伤吧?”沈砺又问。
“没有。”阿顺道。“这院里唯一一个受伤的人,就是沈先生你。”
宁大夫奉萧元昭之命赶来之后,打量了沈砺几眼,方才开始给他看伤。
“小公子这三年过得可好?”
“托老大夫的福,还可以。”
沈砺对这位曾经施救过母亲的医者很是尊敬,原要起身行礼,被宁大夫按在了椅子上。
“没什么大碍。”宁大夫看过伤口之后说道。“这几日少碰生水,勤换药。”
庄子的药材齐全,不乏一些名贵的草药,极大地方便了宁大夫的施为。看诊过后,萧元昭便放他去歇息。
沈砺胳膊上扎了布条,身上的衣服也有破损。
“将周平的衣服取一件换给他。”萧元昭估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对阿顺道。
庄子里的人端来热水,供沈砺擦洗头脸上的血迹。
萧元昭离得近,顺手接过帕子,递给沈砺。
两人手指无意间碰到,萧元昭方觉沈砺的手有些发冷。再仔细看,发现沈砺的双唇也微微发白。
“用过晚膳了吗?”她问。“庄上刚煮了清汤面。”
不等沈砺答话,萧元昭就吩咐人从厨房先端来一碗面汤给他。
“还没有。”沈砺如实回答。
他在下午只吃了块点心,回去还没来得及用饭,现下被萧元昭一问,腹中饥饿之感涌了上来。
面汤热气腾腾,沈砺单手捧着碗,喝了几口。很快,煮好的面条也递到他面前。
青荇去内院巡了一圈之后,回来禀报:“已经睡下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也都用过了夜宵。”
“好,让厨房留着火,人先歇下。”萧元昭道。
田庄井井有条地运转着,外院的人都放轻了动作。
吃饱喝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沈砺才将来时经历道出。
他今日忙着整理沂州贪腐案的案卷,下值晚,回到宅子的时候已到酉时末。
刚换下官服,大门就被人急促地敲响。
来人称陆广川急病,原要找陆含章,对方却不在府上,故退而求其次来寻沈砺,希望他速速去一趟青崖书院。
陆广川从吴州回来之后,身体状况的确欠佳,直到最近才好了些。
沈砺一开始被恩师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恰好来人还将坐骑借给了他,二话不说便要出门。
不过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嘱咐曹松去陆含章的宅邸报信,一定要守到陆含章回来。
城门还没到关闭的时候。沈砺骑马出了玉京城,距得到消息已经过了两刻。
“我虽有些怀疑,但想着先去趟书院,确认老师无虞,至少能放下心。”沈砺道。
“要是陆院长知道你如此莽撞,恐怕难对你放心。”萧元昭说道。
沈砺面露赧然。
他这是关心则乱。母亲的逝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三载过后,仍未磨去。
顿了一顿,他继续往下讲。
“离书院还剩七八里的地方,道旁树木繁茂,遮天蔽月。我已有警惕,因此在三人拦住去路之时,没有立刻被他们擒住。”
“这三人中,有两人功夫一般。我寻了其中一个作为突破口,夺了他的武器,另一个便不敢再上前。”
“剩下的那个功夫好的,似是在军营里待过。我拼尽全力才伤到他。”
“怕他再对我动手,我将他敲晕,绑在马上。另外两人捆了手,拴在马后。”
“带着三名贼人去书院不好,我想将其暂寄于田庄,所以专门绕到了庄子这边。”
说罢,沈砺站起身,向萧元昭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招待。不过,我还是得去书院看看,恕不能久留。”
萧元昭没有阻拦,让人备了辆马车给他,驾车的人则是从护卫中选了一个。
“外面情况不明。先前袭击庄子的流民约有百余人,情况不对的话就往回跑。”她说道。
沈砺到青崖书院的时候,陆广川早已安歇。
应门的人说陆院长今日并未见到异常,沈砺便没有再去打扰恩师。
书院里一直为他留有一处寝舍,沈砺掬水洗漱过后,合衣睡下。
明日一大早他就要赶回玉京上衙,能休息的时间已不足两个时辰。
陆广川醒得早,却只看到沈砺离去的背影。
“刚才那个人,看着有些像见微。”他说道。
与他醒得一样早的吕夫子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摇摇头:“像是像,但他怎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看来我俩都老眼昏花喽。”陆广川自嘲地笑道。
于是,当门人将沈砺深夜抵达书院,又在清晨匆匆离去之事禀报给陆广川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陆院长错愕的脸色。
同样惊愕的还有陆含章。
他见到曹松时已是深夜,翰林院今日不知为何添了许多差事,又正赶上他当值,光是草拟的奏章就写了数版才得到上官点头。
听罢曹松所言,陆含章顿时紧张起来,直到得知沈砺已赶去书院,这才稍微放下心。
临近宵禁,就算立即出发,也会被厢巡拦下,陆含章只能在家中苦等。
原想着天一亮,城门一开,他便要赶去祖父身边。坐立不安地等了一阵之后,他身形突然一滞,之前忽略掉的细节此刻重新占据脑海。
祖父急病这般重要的消息,他怎会先从沈砺的长随口中听得?
陆含章唤来管家与门人询问,两人均未见过那个“退而求其次”去沈宅的不速之客。
“糟了!”曹松一拍大腿。“我家大人会不会有危险?”
陆含章顾不得许多,带了亲随,与曹松一起去了沈宅。
“我们就在此处等见微回来。若到了上值的时间,他还无音信,我便去联系玉京府尹周大人。”他说道。
官员失踪,非同小可,知会玉京府尹并不算小题大做。
沈宅只有两间屋子,主屋上着锁,厢房是曹松的住处。陆含章婉拒了进屋歇息的提议,坐在石桌边,等待好友归来。
天刚蒙蒙亮,沈宅的大门响了一声。
“哎呀,沈大人这么早就出去过了?”
邻人的声音传来,几人皆松了一口气。
沈砺在门口应付了邻人两句,推门进入。
“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曹松激动得热泪盈眶,急步冲上前。
“见微,你没事吧?”陆含章也站了起来。
见到陆含章,沈砺先是讶异,稍一思索,又在意料之中。
“没事。”沈砺道。“老师也无事,我回来之前
,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陆含章向他行了一礼。
“我虽在之后想到了此事有诈,但当时若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像你这般。”他说道。
沈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还有小半个时辰,两人就要各自上衙。寒暄的话省去,沈砺将昨夜之事捡紧要的讲了一遍。
“怪不得大人的衣服换了一件。”曹松道。
“还好见微文武双全。”陆含章有些后怕。
他犹豫片刻,问道:“殿下那边如何?可有收到惊吓?”
“殿下沉稳冷静,指挥庄上之人应对夜袭流民,进退有度。”沈砺答道。
萧元昭会武,陆含章亦有所耳闻。田庄上不仅有萧元翊留下的护卫,还有禁军的士兵。现在天色已经大亮,应是脱离了危险。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陆含章要赶回家中换上官服,沈砺也要在休整后出发,两人就此别过。
卯时一刻,周颐到了玉京府衙。
头一个报上来的案子,便是昨日田庄附近的动乱,以及沈砺遇袭。
“什么!”周颐只觉得眼前一黑。
袭击沈砺的三个流寇因罪行重大,被送信的人押了过来。剩下的十余个流民,还关在田庄,等待他处理。
三名贼人被关进玉京府衙的大牢之中。周颐取来纸笔,将来龙去脉写下后,揣着折子入宫面圣。
连日的粮食短缺导致从云州甘州一带涌向中州的流民越来越多。昨日晚间报上的数字,比前日多了近百人。
流民数量增长,处理动乱的时候便要愈加小心谨慎。
若是处罚过重,牵连过广,激起了民愤,出了乱子,他作为玉京府尹难辞其咎。
虽然京郊禁军大营届时可行镇压之事,但周颐还是想要保住这些大璟子民的性命。
文德殿中,萧崇德面见周颐之后,差人将沈砺叫了过来。
“听说你昨夜为流民所袭?”
“回禀圣上,确有其事。”沈砺答道。
“你深夜离京,是为何事?”皇帝继续问道。
沈砺将有人上门假借陆广川急病诱他出城一事报上。
“你倒是知恩图报。”萧崇德道。他沉默片刻,再次发问:“你出城之时,可知元昭的庄子上遇到贼人?”
“臣不知。”沈砺道。“臣不便携贼人访书院,正巧公主殿下的庄子就在附近,想暂寄贼人。等到了庄子,方知有流民袭击在前。”
“听闻你在陆容之座下求学时,与元昭往来颇多。”皇帝说话的时候,目光别有深意。
沈砺心中一凛,面上神情自若。
“回禀圣上,殿下仁慈,对书院学子多有照拂,臣亦是其中之一。臣位卑之时受殿下恩泽,不敢言往来。”
“你现在青云直上,已有回报之力。”萧崇德道。
“殿下照拂臣等学子是为天下育英才。臣以为,勤勉为官,尽力推行利民之举,是为回报。”沈砺应道。
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沈砺才听皇帝开口:
“中书令昨日提议,由你接任云州知州一职。你意下如何?”
“臣谨遵圣上旨意。”沈砺躬身垂手。
“你既能文能武,便早些去平了这云州之乱,确保朔州粮食无忧。外放回朝之后,你的官位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臣定不辱命。”沈砺跪倒在地,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