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纱帘外传出一阵竹板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旁边那桌。
纱帘半透,隔壁小桌的动静半透过来。
“要不回去算了?”小桌的女人问道。
“再等等。”小桌的男人说道。
“二位贵人,贫道路过,见二位眉心有股黑气,可是为琐事忧心?”一苍老的声音出现。
“走开!别挡着我们!”小桌的男人毫不客气。
“贫道先帮你们算上一卦,若是不准,分文不取。”
“不算!赶紧走!”小桌的男人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老者从包袱里取出一把竹签,摇出一支,“二位今日可是约了人在此相见?”
两人没有说话。
老者拿出那支竹签,看了眼,“二位今日所等之人,与衙门相关。那人穿的,是官服。”
“你!”小桌的女人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者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酉时三刻,本该有人来与二位会面。二位不必等了,你们等的那个人,今日不会来了。”
“我不信。”小桌男人仍不信,但语气比之前和善。
老者又看看了竹签,“你们等的人,临行前被人绊住了脚,明日午时三刻,此地,那人会来,不信的话,等会就能知分晓。”
没等老者说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了过来,他俯身对着小桌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后,转身离去。
“师傅,你说对了!那人真来不了,约我明日午时相见。”小桌的男人语气变为了敬佩。
“十枚铜板。”老者道。
小桌男人连忙掏出十枚铜板递给老者,“师傅,我想问,所求之事,能不能成。”
老者微微一笑,“事缓则圆。”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小桌男人站起来,“我们先回去。”
旁边的两人起身离开。
姚盼之一行人,将小桌的对话都听在了耳里。
老者目送他们走远,看了一眼四周,往姚盼之这桌的纱帘前走来,他在帘外站定,朝里面拜了一拜,“此桌紫气冲天,怕是有贵人在此,可否赏贫道一杯茶?”
‘唰’
帘子被柳云拉开,“贵人?谁是贵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探进半个身子,肩上挎着个布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老者看了一眼这一行人,摸了摸胡须,“都是贵人,亦或说,都是为官之人,前途不可限量。”
几人对视一眼,还让这老者给说准了。
“老先生,你说说,谁的前途最为光亮?”沈郦问道。
“嗯,”老者环视一圈,指着陆海辞,“他。当下,他官位在你们之上。”
本来有醉意的几人,都清醒了半分,眼前的老者,似乎有些本事。
“先喝杯茶,”姚盼之说着倒上一杯茶,起身递给了老者,“请。”
老者接过茶水,抿了两口,“醉仙阁的茶就是不一样,比别处的茶都要香上三分。”
“当下?”陈文亮堆起笑问道,“老先生的意思是,之后还会有变动?”
老者道,“我瞧诸位神采奕奕,想必,不会甘心居于这位公子之下吧?”
此话一出,几人脸色各异。
王远啪的一声将酒杯放下,陈文亮笑容还在脸上,只是有些许僵硬。
沈郦低头喝茶,手指却不自觉握紧了杯沿,孙晚舟夹菜的动作一停,柳云眨了眨眼,眼神迷离。
姚盼之则在仔细看着各人的反应。
“老先生说话有点意思,不知如何称呼,”陈文亮问道。
“老夫姓匡,人称匡半仙。”
陈文亮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老夫不喝酒,只喝茶。”匡半仙从布袋中取出一把竹签筒,“今日喝了诸位贵人的茶,也算有缘,要不要来上一卦?不收银子。”
“我来!”柳云喝得醉意朦胧,她摇摇晃晃起身,“我要算一卦!”
匡半仙提醒道,“算的事,心中默念即可,不要说出来。”
“想好了!”柳云抽出一根竹签。
匡半仙接过竹签,“上上签,姑娘所想之事必定可成。”
“可成就好,”柳云打了个嗝,“嘿嘿,可成就好。”
姚盼之顺水推舟提议道,“要不大家都来一支?”
“我就不抽了,没有所求之事。”孙晚舟说道。
“我...”沈郦看了一眼陆海辞,“罢了,我也不抽了。”
“没兴趣,我也不抽。”王远跟着说道。
“我来。”独坐一方的陆海辞开口说道。
“公子请。”
陆海辞从一筒竹签中摇出一支。
匡半仙接过竹签一看,“是个中签,此事能不能成,全在公子你?”
“全在我?”陆海辞问道。
老者问道,“公子所求是姻缘?”
“姻缘?”柳云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看陆海辞,又看看老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陆公子,你求姻缘?谁?哪家女子?”
正在喝酒的沈郦,听到柳云的话,瞬间将酒一饮而尽。
“何以见得?”陆海辞眯了眯眼,似是酒意上头,似是被戳中心事。
老者又看了看竹签上的文,“风动一庭花影。,风动。花感受到了微风,自然也会跟着动。”
“老先生说的神乎其神...”陈文亮并不相信,“我也来抽个!”
陈文亮刚想抽签,放在桌上的竹签筒却倒了下去,筒里的竹签顿时散落一地。
“怪!实在是奇怪!”匡半仙低头捡起那些竹签,“这么多年,竹签筒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匡半仙将竹签放好在竹筒内,又看了一眼众人,开始闭眼摇晃竹签筒。
‘哐当’一声,一支竹签掉了出来。
那支签掉在了沈郦的脚边,沈郦捡起签子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下下签。
“彗孛飞光照天地...”匡半仙捡起来,“不好!是凶兆!大晟将有大祸!”
“大祸?”姚盼之故意问出来,“什么大祸?”
“彗孛飞光照天地,九天瓦裂屯冤气。”②匡半仙解释道,“彗孛,是灾星。我大晟朝从天上来了个灾星啊!”
“什么天上地下,老先生你在说什么?”柳云迷迷糊糊说完,便睡了过去。
“你们几人之中...”匡半仙慢慢退到帘子外边,“有灾星!他不是大晟的人,他...他是从天上来的!他要毁了大晟!杀光你们所有人!”
匡半仙话音刚落,整张桌子,死一般的寂静。
喝酒的、夹菜的、喝茶的、睡觉的都怔在了原地。
没有人接话,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是不是你?!”匡半仙突然指着王远说道。
“什...什么?”王远瞪大了眼睛,“不是我!”
“那是你?!”匡半仙又指着沈郦。
“胡言乱语,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沈郦放下酒杯说道。
“此人就在你们当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各位,小心此人!”匡半仙继续说道,“诸位可相信贫道?”
“你要做什么?”孙晚舟问道。
匡半仙又小心翼翼踏进来
,在众人身边走过,“天外之人就在诸位之中。此人已起杀心,在座各位皆有性命之忧。“”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似乎都在想着什么。
匡半仙又继续说道,“老夫不才,略通些避祸之法,五日内,东西街算命摊,凡觉身边之人有异者,皆可前来寻求避祸之法。过时不候。”
“故弄玄虚!”陈文亮开口将匡半仙请了出去,“既已喝过茶,便请不要再扰了我们的兴致!”
“不敢再打扰各位贵人的雅兴,一定要小心那个灾星!”匡半仙退出帘外,又看了一眼众人,转身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衣袖被匡半仙塞了一张字条。
酒、菜已经彻底凉透了,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几人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姚盼之先起身走到柜台,将今日的酒菜钱结了。
待姚盼之回来,陆海辞站起来,“散了吧,至于柳姑娘...”
“我和孙姑娘送她回去,我知道她住哪,”沈郦说道,“陆公子,不必担心。”
几人陆续起身,孙晚舟和沈郦将醉倒的柳云扶起,往门口走去。
醉仙阁门外。
人各自散去。
王远和陈文亮往东走,孙晚舟和沈郦扶着柳云往南走。
最后只剩下陆海辞和姚盼之。
“你今晚喝了酒,我送你回去。”陆海辞开口道。
姚盼之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忽远忽近。
月光照在前行的石板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夜晚总是带着凉意,风一刮,姚盼之感觉有些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陆海辞问道。
“不冷。”姚盼之嘴硬道。
陆海辞没说什么,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搭在她肩上。
姚盼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果然,不那么冷了。
“今日多谢姚司簿款待,来日,必回请。”又走了一段路,陆海辞说道。
“怎么又叫我姚司簿了,醉仙阁不是叫唤我姚姑娘吗?”
“醉仙阁人多眼杂,自然以姑娘相称,平常还是称官位为好。”
“陆刑司,我不过是请了一顿饭,回请大可不必。”
“陛下升你为司簿,我还没好好向你道贺。”
“陆刑司,是往上升的每一个女官,都要单独道贺吗?”
“姚司簿向来嘴利。总是...”总是与别的女子不同。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总是什么?”姚盼之追问。
“姚府到了。”陆海辞说道。
姚盼之取下披风,“多谢陆刑司。”
陆海辞接过披风披上,“你不是说不冷吗?”
“陆刑司的好意,我总不能拒了。”姚盼之抬眼看了看陆海辞,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眸处,她的视线从眼眸滑到鼻梁,又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酒意突然涌上心头,“这身浮光锦,很衬你。”
陆海辞眉心微动,看了眼月亮,“今夜的月光,真是皎洁。”
月光自然洁亮无暇,姚盼之却没有抬头。
路边竹影吹动,带起一片碎影。
眼前的景,似乎比那轮月更醉人。
“早些歇息。”
“你也是。”
她跨过门槛,将门合上,大半扇门已经合拢了,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姚盼之看着往回走的陆海辞,不知怎的,总觉得陆海辞走路的背影,带着一分雀跃。
门已合上,她走到院中,还是忍不住学着陆海辞的样子,看了眼月色。
果然,今夜的月色,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