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百特邦雅思班。
今日苏简本来就对加拿大这个词过敏,可偏巧这位口语老师以前在多伦多留学过,一扯起闲事来滔滔不绝。
“如果你们未来有机会出国读书,尽量还是避开魁北克。那里老一辈基本上不讲英文,年轻人虽然掌握双语,但是生活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的……”
“要说让我推荐呢,我觉得还是去温哥华或者多伦多吧,毕竟是华人严选城市。”老师边讲边笑,“主要是那边的中餐特别好,全国各地的特色都有,诶,你们别不把吃饭这事儿当回事,你们去问问那出国读书的人,是不是下飞机第一时间就先奔着自己想吃的那口饭去……”
一群同学都觉得老师在扯淡,底下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苏简神思飘动,看了眼今天空了的邻桌。
赵与时已经拿到永居卡了,所以不来上课,也很正常。
昨天四个人算是不欢而散。
苏简是有些生气的,气赵与时为什么不早点说。再回头想想自己进入重点班后,许多奇怪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选指挥时,苏老师和赵与时相看的那么一眼,估计是苏老师也知道,赵与时留不了多久了。
合唱比赛是在六月份,期末考试前。赵与时离开的日期,就在期末以后。
苏简眼眶有点热,突然有些后悔。
昨天应弈淮为了打圆场,急匆匆把赵与时送回了家。
所以苏简自始至终也没有问过赵与时要去哪个城市。
周一清晨,赵与时依旧是缺席。
苏简已经不会一直发信息问她为什么不来上学了,她已经知晓答案。其实这也算是她别扭的根源,她刚刚来到重点班,赵与时就要离开。
她不舍赵与时,也害怕又落回在班级中孑然一身的状况中。
午饭时间。
苏简依旧选择一食堂,里面的甜口菜做得一向不错。苏简独个走到窗口,看着糖醋排骨泛着油光,突然没了胃口。
食堂阿姨敲了敲勺子,“吃啥菜?”
苏简:“椒盐排骨,香辣鸡脆骨,地三鲜吧。”
赵与时更爱吃咸口的菜。
苏简打完菜,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那边荆棋和靳亦凡来晚了,错过了最后一份地三鲜,正怨声载道。一转身,苏简正一个人闷头吃饭,前面排骨摞成小山。
荆棋四下望望:“……去苏简那儿坐,她有地三鲜!”
靳亦凡:“……”
面前落下两道阴影。苏简看是荆棋她们,笑着打了个招呼。
靳亦凡热络发问,“怎么自己一个人啊?赵与时呢,昨天英语班没去,今天也不来上学。”
苏简干笑两声,“你们问她自己呗。”
荆棋单刀直入,目光直勾勾盯着炸的鲜黄油亮的地三鲜,“今天这地三鲜做得咋样?刚才我来晚了,最后一份没了。”
苏简秒懂,夹起一块土豆,“来一块吗?我不怎么吃。”
荆棋嘿嘿笑,“那我就不客气啦!”
靳亦凡:“……”
脸可真大啊。
咣当一声。
苏简旁边又落下一铁盘,里面全是糖醋排骨。赵与时在身边落座。
荆棋抬头看来人是赵与时,一脸佩服,“与时你真是踩铃大师啊。以前是踩早自习铃,现在变本加厉,踩中午铃。”
赵与时挖了两口饭,哼声,“我这是技术,你别嫉妒。”
苏简笑了声。
赵与时心虚,默默继续吃饭。
荆棋这人心直口快,一般想到哪就说到哪。显然,苏简的地三鲜没把她的嘴完全堵上,她又抬头,“与时你最近总不来上课,干什么呢。”
苏简突然抬头,对着赵与时迷之微笑,等着听她说什么。
赵与时:“……”
赵与时被她看得瘆得慌,小半天都没吱声。荆棋抬头一看,苏赵两人正迷之对视中,随后,苏简低头,把自己盘里的地三鲜,一个个,都夹给了赵与时。
荆棋只蹭到一块土豆,心在滴血,拿筷子的手都抖了,“哎……”
苏简夹起最后一块,回头看荆棋,突然神秘兮兮。
“你知道吗,赵与时跟我说,考全校第三是有秘诀的。”
荆棋耳朵伸过来,“什么?”
苏简筷子一松,最后一块茄子落在赵与时餐盘上。
“就是每天都要吃地三鲜。地三鲜,第三。”
赵与时:“……”
荆棋秒懂,甚至还延展开话题,“诶,一般那个第五峥是第几名,是不是正好是第五!我靠,她从姓上就赢了!”
众人:“……”
赵与时为了保住全校第三,这一顿饭碳水超标,吃得噎得慌。
苏简吃好了,率先拿起餐盘。赵与时跟在她身后,眼看着苏简去水吧买了两瓶草莓牛奶。赵与时笑了下,苏简给自己地三鲜,那现在这牛奶,肯定也是给她买的吧。
她伸出了手。
苏简拎着两瓶牛奶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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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铃刚响过,班主任苏敬进了班,所有人提前噤声,开始自习。
老苏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
“学校下通知了,这周四合唱比赛排一下站位。这次比赛很重要,教育局的人说也要来参观。校领导很重视,要初步看一下你们的水平。这两天苏简和文艺委员你们俩组织一下,排练两次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苏简还没从氢氧化钙事件中完全走出,此刻正啃方程式中。闻言抬起头,人有点傻。
之前合唱比赛刚公布的时候,苏简刚来班里,还是一团乱。紧接着就赶上月考,她每天焦头烂额学习准备考试,班里的同学没想着排练,她也就没上心。
指挥?
呵,指挥是什么。
身后的同学开始低声讨论起来。苏简伸长耳朵,心想不会有人说她消极怠工,没有带着大家练习吧……
哪知大家的讨论完全是另外一种画风。
靳亦凡:“哎你听说了吗?一班的指挥是王玉诶。”
荆棋声音懒懒的,嘁了一声,“那这次一班输定了。我感觉苏简身高体型什么的都更好,指挥嘛,从背面看,身材很重要啊……王玉太矮了。”
苏简跟着听了两耳朵,也转过头去,“王玉是谁啊?”
靳亦凡立马来了精神,“就是一班一个小仙女!平常鼻孔朝天都不用眼睛看人的那个,个子不高总穿件白衣服,很瘦……哎呀,你得知己知彼,她就坐在第三排中间靠外,一会你上厕所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往他们班一瞄……”
苏简苦大仇深地点点头。摸清了竞争对手之一,苏简又开始掏桌阁。拿出张巨大的纸,拍到桌上。
赵与时:“?”
苏简拿起笔干活。
赵与时余光瞄了两眼,她好像是在修改学习计划表。
赵与时默默收回眼神。正纠结,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呢,还是晚上要不要训练呢。
然后苏简戳了戳赵与时的腰。
“晚上训练吗?”
赵与时一懵,随即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
晚饭时间只有一小时。
两人约在一个空的教师休息室里。
赵与时走进屋内,外面晚霞漫天,但没开灯。她看了一圈去确定苏简的位置,眼神却定在一个桌子上。
夜晚来临之前,天光照得最亮的位置,桌子上有个瓶子样式的黑影。看形状,是一瓶草莓牛奶。
静物的长影落在桌面上,活脱脱的素描画。
苏简从后门走进来。赵与时扬着头,姿态放松走到桌前,握住牛奶。
她笑了声。
牛奶还挺甜的。
她喝了两口,满足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开始吧。”
对于合唱比赛这事儿,赵与时心中有数。
高一十二个班级,恐怕只有她一个人学过指挥。更何况苏简以前和另一位发小穆婉知一起学过三天半的小提琴,对乐理也不是一窍不通。
半小时过去,苏简已经把大概的手势学会了。学生合唱比赛对指挥的要求不高,赵与时直接带她进入实训,班级选的两首红歌是我和我的祖国和映山红,打起节拍来区别有点大。
苏简怪贴心,还给两人买了晚餐。赵与时一边啃着肉夹馍,一边给苏简解释三拍子和两拍子指挥动作的区别。
苏简往那一站,白衬衣黑色阔腿裤,玲珑少女身材煞有介事,挥起手来飒飒带风,背影看得赵与时一阵子眩晕。
“不错,真是不错。”赵与时连连叹息,“有你在,我觉得我们班能冲个第一啊。”
苏简一脸问号,满脑门写着“你莫不是在讽刺我”。她凑过去,让赵与时把肉夹馍转一圈让她咬一口,她快饿瘪了。
她一边嚼一边道,“我求您了,您老要是亲自上阵,还不是碾压所有人。本来是100%赢,现在只剩下50%……”
赵与时也属于是吃饱喝足脑子有点懵,张口便道,“不行啊,六月份我得收拾行李,快递太贵了,实在没时间……”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手指一僵,骤然止住了话语。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苏简也觉得嚼了一半的肉夹馍顿时不香了。她停顿两下,却又笑起来。
她给赵与时面前的椅子掉了个,倒着坐过去
,胳膊放在椅背上,向窗外望去。
清明时节刚刚过去。带着春意的寒和发芽的柳树一起扫走了凛冽的冬气。学期过半,令人期待的五一假期也不远了。
可莫名地又让人不再那么期待。
教室里没开灯。窗子外透过来最后一点天光,苏简伸手将窗子拉开,温凉的空气和花园的熙攘声扑面而来。
其实苏简白天就已经想好了。两瓶牛奶本来就有赵与时的一瓶。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总归是逃不开的。她们总是说一半就卡住,倒是把最后一点美好的时间给糟蹋了。
苏简扭头看赵与时,“你还没和我说呢。你要去哪个城市?”
赵与时盯着苏简灰暗的剪影,确认她是认真在询问。良久,她也笑了。
“多伦多。”赵与时低下头,声音温柔中带着丝愧疚,“没想瞒着你。这件事情办起来挺麻烦的,有好几次差点都失败了。我想着万一我告诉你们了,结果最后没走,那不是傻了嘛。”
苏简一脸开心点点头,“多伦多挺好的诶。那天上课,老师说去魁北克要说法语,我想着你虽然厉害……但是总不能厉害到偷偷把法语也学会了吧!”
“噗。”赵与时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确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那你们要住在哪里?住处都找好了吗?”
赵与时点头,“嗯,我妈之前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加拿大华裔。过去以后就先住在叔叔家。”
苏简边听边点头。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赵与时妈妈走南闯北,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记者。
小时候,苏简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的印象就是“表婶的红唇太美”和“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细长条椭圆形的墨镜”。这两个意象合二为一,成为苏简心中最初始美丽的代名词。
慈安城市不大,周边的人出国的都数不出几个。至于移民,更是寥寥无几。
但是放在这位表婶身上,又觉得丰富多彩的人生就应该落在彩色的人上面。
苏简静静看向远处的晚霞,听赵与时说未来在多伦多的生活安排。
她说已经联系好了高中,会继续从高二开始读。雅思她也考了,但是口语似乎和这边学的非常不一样,词汇用的也和国内教的不一样,也不知道过去以后能不能听懂课……
零零散散的,像是对未来生活很期待,但也像是担忧。
待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后,苏简突然问,“与时。那你呢?你想去吗。”
赵与时一愣,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半天后她才道,“我肯定也是舍不得这里的。可是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跟着妈妈走。更何况,我习惯迷茫的时候,就选那个更好的选项。”
苏简转过了头。
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尽了,灰色从地底下向上升,逐渐吞噬整个世界。苏简高挺的鼻梁承载着黑暗中的最后一点亮光,赵与时呆怔看着,一只温热的手却伸过来,拍到她的手上。
“可以的。”苏简不住点头,“如果没有答案,那你现在不排斥也好。”
无论怎样,这消息对苏简来说都有些突然。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和赵与时同班过,更别说同桌。
第一次也变成了最后一次。
苏简开始一点点算日子。
“咱们合唱比赛估计你是不能参加了,到时候你就在底下欣赏我的英姿吧,记得给我录像。哦,比赛结束之后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你是哪天走?我能去送你吗?”
赵与时肩部一落,明显是松了口气。
她伸出手去给苏简划拉半天的胳膊按摩,“能能能,我们开车去北京,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去送我吧。”
末了,赵与时还有点不放心地确认:“你不生气了吧?”
苏简也笑出声,“生什么气?今天早上生半天气,就又浪费了半天时间。还是算了吧”
话毕,两人都无声地笑了。
赵与时略显兴奋些。她憋了不少话想和苏简说,干脆一股脑全倒出来。
“太好了!你不生气就好。我还想去买一床小蚕丝被,你过几天陪我去一趟金星家纺吧。哦,我还想把你送我的胡萝卜玩偶带走,这些年睡觉都抱习惯了……”
苏简点头,一一记下,“嗯,好。还有吗?”
赵与时开始列起心愿单,说要再去一趟集市玩套圈,这次一定把那只活鸭子套来送给苏简当临别礼物。还说要去趟公园,从小玩到大的,想拍照留念。
苏简点头。
气氛在赵与时的碎碎念中活络了不少,听起来那更像是一次有趣的旅程,而非背井离乡。苏简看着她,她应该是真的很期待。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