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一日中温暖的时候极短。现在才是下午的四点半,吹过来的风已经渐渐凉了。
杨树下,应弈淮带头站起身,“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苏简刚想摆摆手说不用,毕竟今天事情混乱,应弈淮回家估计还有一场硬仗。
赵与时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喂,妈?”
“没在学校,怎么了?”
“快递?”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赵与时突然定住。她眼神做贼一般晃了下,捂住嘴低声回应,回身去了远处。
苏简盯着赵与时的背影:“?”
那边赵与时还在和妈妈通话中,一个嬉皮笑脸的脑袋突然伸了过来。
苏简:“是表婶嘛?好久没见到她了!”
赵与时妈妈也听见了苏简的声音,声音愉悦起来,“与时你和小简在一起啊?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快,快把电话给她,我跟小简说两句。”
赵与时:“……”
她认命地把手机递给苏简。
苏简一脸娇羞,接过电话,声音瞬间变乖变甜。
“表婶啊,好想你!”
“改天一起吃饭?没问题没问题,啊,我想吃,可乐鸡翅,年糕枣,香辣掌中宝……”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简笑完,把手机还给赵与时。等赵与时挂了电话走回来,苏简正在拒绝应弈淮一起聚餐的提议。
“今天真的别了。”苏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今天都是碰巧,我们也都不会往外面说一个字的。而且刚才我表婶说,需要与时去趟邮局取快递,我一会得陪她去,就不去吃饭了。”
赵与时:“……”
不用啊小剪子。我自己去就行……
她脑袋飞速转动,走过去时还在想怎么把苏简也推托掉。今天这快递很重要,她妈妈嘱咐她一定要今天拿到。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去要更好。
应弈淮看到苏简背后的赵与时,冲她这边招呼,“邮局就在泽水家属院下边,我知道有条小路,我带你们去。”
说完应弈淮还不好意思笑了声,“那改天再一起吃饭吧,我欠你们一顿。今天……我也确实需要回去休息一下了。”
那笑容格外真挚,直接把赵与时的“不”字卡回了嗓子眼。
**
小路的确省力。几人顺着小胡同一穿,邮局眼看着就在前面。
赵与时率先推门进去,脚步略快,颇有些想把三人甩在后面的意思。
苏简丝毫没感受到危机,还在回头跟应弈淮诧异,“诶,老师是不是没找我们?”
应弈淮这才想起来今天几人都是逃课出来的。他琢磨了会儿道,“我和宋许尧在竞赛班应该没什么事,我爸今年教高二竞赛班,几个老师都很熟,估计帮忙打招呼了。”
苏简眼睛瞪圆了,“……我靠,那我和与时岂不是赤裸裸地逃课了!”
宋许尧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你反应可真快。”
苏简嘴角一抽,也同样音调冷哼一声,没接茬。
趁着这几个人在后边磨磨唧唧你怼我我怼你,赵与时赶紧走到柜台前面,声音尽量低调,“您好,我来取快递,名字是……”
工作人员慢悠悠瞧了眼信息,花了五秒钟站起身,小手一掀门帘,去后面的房间找快递了。
身后。
应弈淮瞧着宋许尧和苏简的模样特别想笑,两位跟斗鸡似的划拉着爪子,大战一触即发。
应弈淮看了眼手机,安慰苏简,“剪子你不用紧张,我刚才帮你问了,我爸也帮你们俩打招呼了。”
苏简开心了:“行。谢谢应叔了。不然回家我还得吃我妈一顿胖揍。”
应弈淮笑,“不会的。蕴姨要是揍你,你就和我说,我赶过去救你。”
苏简瞬间感动成了狗,一巴掌拍在应弈淮的肩头上,“朋友啊,好朋友!”
宋许尧斜着眼睛看了会。
应弈淮是你好朋友?那我不是?我从小就认识你,我们俩不仅上学在一起,放假还要一起在姥姥家玩,甚至你苏简玩水掉河里都是我把你捞上来的!我还为了你要转学,逃课等你放学……怎么就连挨着我站都不乐意了!
宋许尧走到那两人中间,捉住苏简放在应奕淮肩头的爪子,一把掀开,“起开。我要过去帮与时拿快递。”
说完就从应弈淮和苏简中间走了过去。
苏简被掀一大跟头,看看四周,懵了。
她在后面追着他骂,“???这么大一个房间你非得从这儿过!”
赵与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冷汗都快下来了。
工作人员大哥你快递能不能拿快点……!我就一个小件,怎么就这么费劲!
小半天以后,那工作人员终于在窗帘后头露了头。他先抖了下袖子,然后慢悠悠伸出手掀窗帘,唱戏似的,步步优雅。等他稳稳停在赵与时面前时,苏简和宋许尧已经一路吵闹着来到了柜台前,在赵与时后面站定。
苏简往工作人员手里看了眼,冲着宋许尧,“你拿个屁,一纸片子用你帮着拿吗?那什么,刚才那一下子我要收过路费,赶紧交钱!”
工作人员声音不急不缓,突破了两只小学鸡:“你多大了?有身份证吗?”
赵与时抹一把汗,默默掏兜,递过去。
宋许尧还在和苏简对呛,“凭什么,这里是哪,这是邮局,国有企业,人民的产业!我愿意从哪走从哪走,你谁啊你你就收费!”
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穿透两只小学鸡,在吵闹中找到了个支点。他拿着身份证看了两眼,又扔回来,“你这不行啊,没成年呢。这是重要文件,要么现在拆开签收确认无误,要么就让你家长再来一趟。”
赵与时想起刚才妈妈在电话里说,今晚有一个紧急的采访任务,要坐车去京市,一周后回来,快递务必今天拿到。
赵与时绝望地闭了闭眼,开始拆快递。
苏简还在旁边骂:“你不是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吗?没开过车总坐过吧?你坐车进小区的时候,门禁那个杆子不都会自动起来吗,我告诉你,那玩意是买的,物业费,要交钱的,懂吗,你刚才把我胳膊撂起来了,是同样的道理!”
赵与时手冰凉,她麻木地将两张卡片从信封里掏出来,又在手机上找到身份信息的图片,静悄悄核对起来。
……你们俩一定要继续吵,不要停。
宋许尧:“哦?我交钱,可以啊!那请你以后见到我就给我抬手,像招财猫一样!”
说完胳膊一抬,手跟招财猫似的开始摇动。
苏简握拳……
应弈淮被他俩吵得脑袋都大了,赶紧来到赵与时边上避难。身边暗影落下来,应弈淮的视线落在赵与时的脑袋顶。
她明显瑟缩了下。
应弈淮一愣。
“……这是什么?”应弈淮好奇凑过来,“这个枫叶好像加拿大的国旗啊,哈哈,这是你diy的身份证吗?”
……来了。
赵与时彻底绝望,闭上了双眼。
后面两只小学鸡闻言安静了下
来。
苏简扒着赵与时的肩膀,脑袋凑了过来。
“Goverofada……这什么?”苏简慢慢读出声,“Permaresident……card,呃,永久居民卡……”
前几天在百多邦上课的时候,老师把各个国家的永居卡做到PPT上,讲的唾沫横飞。什么美国的绿卡,加拿大的枫叶卡……苏简边听边打哈欠,这玩意离她太远,这老师讲起来这么兴奋是干什么……
此刻苏简皱眉看向赵与时手里的卡,刚要问这是谁的。但目光落到名字那一栏,那明晃晃的“YushiZhao”让她脑子突然轰地一声。
她猛地反应过来。
“加拿大枫叶卡???”苏简大惊,“与时,你的???”
赵与时心里一阵子绝望。
移民这事前期筹备起来并不顺利。她本想着拿到卡以后,一切稳定后再和他们说的。
没想到就是这么巧。
赵与时破罐子破摔,举起那两张小卡,气很虚,“suprise~我和我妈马上就要移民了,惊喜吗?”
身后一片死寂。
惊喜吗。
不怎么惊喜。
身后三人用沉默回应她。
这是惊吓。
**
宋许尧和苏简一同打车回到家。
一路上,车上空气无比沉闷。苏简一句话也不说,宋许尧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是不敢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苏简推开车门,闷头往前走。宋许尧接过司机师傅的五块钱找零但是身体不忘向前跑,三次没拿稳,五块钱差点飞了。
“剪子剪子。”宋许尧飞跑到苏简的身边,“都六点了,还没吃饭呢,想吃点什么吗?”
苏简没回头,“我不饿。”
宋许尧估计她现在是心情很差,又道,“反正今晚晚自习也逃了,要不咱们出去玩吧,先去步行街夜市?就在青凌河中段,离咱这儿也不远,但是也别吃太多,重奋街开了家羊肉锅,我们去尝尝吧……”
苏简已经打开了家门口小院的铁门,大步走进去。
她一身寒气,又没叫宋许尧进门。他的脚步不自觉一滞,停在了门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苏简走了两步,感受到身后人的停滞。她心烦意乱,却还是停在院落中央,转身。
“宋许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你话太多了,我现在一听见你讲话就好烦,别说我现在没有心思吃饭,我一看到你,就烦的想吐——”
宋许尧站在门外,神情凝滞,像被刺中。苏简心中一下钝痛,硬生生住了口,后退,又深叹一口气。
“求你,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她转身穿过小院,进到亮着灯的两层小楼中。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宋许尧站在铁栅栏门的前面,眼睛安静地眨了几下。他突然意识到,苏简今天不会再出来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苏简好像真的给他心脏撞出了毛病,现在那里一片一片的,又开始隐痛。
是在拿他撒气吗?
那明天就会和好的,对吧。
她的世界怎么会那么丰富呢。
小时候回村子里,鸡鸭鹅都追着她,更别说她的小伙伴。在幼儿园时,她有应奕淮。长大后,又多了个赵与时。
苏简就不能只有他一个朋友吗。
那样子世界只剩下我和你,会很简单,也会很开心的。
他永远都不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