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任室出来,已经临近五点。
夕阳从西边的窗子投射进来,走廊内四处是金黄色的光柱,透明,氤氲着弹跳的灰尘。
柳主任的办公室也在四层,几人一起往二班的方向走。
苏简和赵与时走在前面,挎着胳膊复盘刚才主任室里的表现。
赵与时吐槽,“你表演的也太差了吧?情绪转折能不能再突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装的。”
苏简不服,揉胳膊,“明明是你刚才掐我拿一下太狠了……我差点叫出声!”
“诶?文委呢?”
苏简戳着兜里的手机,有点不爽,“不知道。到现在也不回消息,也没看见人影。”
中间李星楠独个走着,眯着眼晒阳光浴,支棱起耳朵听后面应弈淮和高景祎时不时聊上两句。
他有点意外。
这两人竟然是认识的。但听起来并不熟悉。
也就是说今天不是应弈淮提前安排的高景祎。
更何况,今天应弈淮是收到信息后才出去,还嘱咐他出事顶一下。
李星楠眯眼笑了声。
前方,苏赵两人嘲讽对方完毕。
这一场闹剧的链条在苏简脑中成形,飞速流过去。苏简有些想笑,感慨道,“今天大家散场的时候,你听到观众席上大家怎么说的了吗?风向也变得太快了吧……就这么一小会,大家变了三四次。”
赵与时自然是听到了。
曲终散场,演员各执一词,群众也分不出谁说得对,早就失去了吃瓜的耐心。
赵与时笑说,“群众是分裂的呗。估计每次发声都不是一批人,听听就好。”
苏简看着她,喜滋滋,“但有个事儿还是很让我开心的。”
“嗯?”
苏简臭美,“咱们班同学竟然为我战斗!”
苏简兴奋搭上赵与时的肩膀,“师傅啊,这下你真的可以放心远航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班门口。赵与时沐浴在黄昏的夕阳里,笑了声。
她撂下句,“路漫漫其修远兮。”
说完便进了班级。
苏简一愣,“突然拽文?”
她大剌剌跟在赵与时身后,摸摸脑袋,也进了班,“哼,我还想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呢……”
李星楠在背后推苏简一把,“小心乐了今天没明天!”
苏简转身,抬腿就是一个飞踹:“滚蛋吧!你个大乌鸦!”
……
应弈淮和高景祎停在二班门口。
高景祎明显有个向前一步的动作,目光渴望又不甘,落在苏简的背影上。再要往前一步时,应弈淮突然捉住他的肩膀。
他声音极冷,刚才的和煦友好全然消失,“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他说完,便不再分给高景祎半个眼神。
应弈淮进了班,高景祎的目光跟随过去,黄昏下的班级内黑洞洞的,什么也再看不清了。
他心脏像被揉捏了下。
他叹了口气,走向楼梯口。
独角戏也该落幕了。
**
手机嘟嘟嘟响了很多次,宋许尧依旧没接电话。
赵与时走过来,“还有事吗?没事帮我收拾桌阁?”
从今天之后,赵与时就不来学校了。
苏简点点头,动起手来。她拿起几张纸和一个本,“与时,这个纸你还要吗?这个小本里面写字了,肯定不能扔吧?”
“笔记都留着,纸就不用了,估计没什么重要的。”
应弈淮和李星楠也走过来,加入了整理的队伍。东西不多,几捆书,一个大包一个小包。李星楠背上包,又提了一捆书先下去了。剩下三个人提上剩下的东西大包小包慢悠悠下楼。
应弈淮走在前头,苏简提着两摞书,加快两步,狗腿子一般停在应弈淮身旁。
“应弈淮,还没正式谢过你。”
她开启无限夸夸模式,“今天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救我狗命啊啊啊啊!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台上太帅了,替我啪啪打王耀的脸。你一句‘用不着,现在就说清’!简直响彻舞台!当时你没注意吧,王耀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应弈淮浅笑。面前苏简拎着书手舞足蹈,整个人在光里笑意盈盈。现在除去她帮过他,他好像和她有更多连结了。
他心里突然有些高兴,笑道,“也没做太多。能帮上你就好。”
苏简只当他是谦虚,感慨道,“不过好神奇啊,你怎么认识高景祎的?怎么把他弄过来的啊,好神奇。”
应弈淮一愣,笑意在脸上消失。
苏简以为是他把高景祎叫来的?
他低垂着眉目,没说话,安静走了几阶台阶。此刻突然心里千头万绪。
怪不得苏简刚才谢得那么深,原来是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他心里突然有一丝不爽,和宋许尧一对比,他竟然只是个领路的。
面前苏简看他沉默,以为他在回想,也想起什么,又道,“哦。是不是高一上半年竞赛开号召大会的时候你们见过?我记得我班也有人去了,估计就是他吧。”
应弈淮心里计较着。
他不想替宋许尧说。
应弈淮半抬头,笑道,“是。我们那会认识的。”
反正他并没有说谎。
苏简笑,仗义道,“感谢感谢!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应弈淮眉目温和,看着她笑得愉悦。
赵与时站在苏简边上,自然也听到这对话。苏简是局中人,所以有些异常,她没听出来。
应弈淮只回答了她其中一个问题。
她有些诧异,轻笑了声。
到楼下,李星楠迎了上来。李星楠帮忙把几人手里的东西都搬到赵与时家的车上,安置好。
他从包里掏了几下,递给赵与时一个盒子。
“与时,期末考完试我爸妈带我去旅游,就不去北京送你了。祝你未来能考上哈佛。到时候,可别忘了老同学帮你搬过书啊。”
赵与时被他逗笑。她接过盒子,“成。你也加油。以后申请普林斯顿需要收集材料,随时找我。”
话毕,两人笑得不行。最后李星楠也点头,跟几人摆摆手,向校外走去。
虽然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但苏简不打算吃食堂,和赵与时约好去门口吃麻辣拌。赵与时家的车刚开走,苏简正打算问应弈淮要不要一道,赵与时却按住了她。
“应弈淮。”赵与时道,“聊两句?”
应弈淮一怔,平静点了头。
苏简:“?什么事情还要背着我?”
赵与时推她脸,“……一点眼力见没有。”
苏简呲牙,摘下她的手点头哈腰,“您去,您去。我在这儿等您。”
盛夏已至,绿植茂密。金灿灿的月亮门下优雅又浪漫,不远处,少男和少女正相对而立。
“啧啧啧。”苏简坐在高台上,往远处看着,摇摇头,“说悄悄话还要找个这么浪漫的地方,什么情况啊两位。”
滋滋滋。
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
苏简皱眉抬头,意识到放学的时间到了。教学楼里传来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跑过来的声音,随后同学们蜂拥而出,四处觅食去了。
广播正在响着。
“现在播报本周
大事记。今天高一年级举行了合唱比赛,获得合唱比赛第一名的是高一十一班。明天将举行高二年级的合唱比赛。”
对优秀指挥只字未提。
苏简捂着嘴,忍不住笑了。
广播还在继续。
“其中,高一二班的附加曲目很有意义,是一首送给高三的歌。今天是高三同学在校的最后一天,为了将高一的祝福传达给高三同学,接下来请大家欣赏这首歌,记念。”
熟悉的旋律随着暖阳,一同覆盖了学校。
苏简静静听着,涌上来莫名的鼻酸。
也不知道赵与时和应弈淮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一首歌过去,楼道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顷刻间,校园空了大半。
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下来。
半空中传来人的欢呼声。刺眼的光下,雪白的纸张被撕碎,扬散,自空中飘下。
“他妈的终于毕业了!这书我真是念够了!”
“谁!复!读!谁!是!狗!!!”
“高考顺利啊啊啊啊啊——”
自楼上开始,响起各式各样的喊声。
苏简失笑。怎么都在骂,她还以为自己毕业的时候会哭。
台阶下面,有人捏了捏她的腿。
赵与时正站在光里,笑容闪耀。
“走吧。”
巨大的一团阳光轰然灌进苏简的脑中。
赵与时的“高三”好像提前了两年,到来了。
**
晚自习放学。
苏简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摊成了大字。家里空无一人,宋蕴现在教高二,晚上需要加课,现在还没回来。
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苏简全身瘫软。
但是一停下来就想去摸手机。
啪。
苏简拍了自己手一下。
管好你的手啊!宋许尧一晚上没来找你请罪,你怎么能主动联系他!
写了会儿物理作业。苏简瞄了眼手机。
写了会儿化学作业,苏简又瞄了眼手机。
苏简糊乱了头发。
已经是晚上十点,再过半小时宋蕴就要回来。
苏简闪身去了储藏室。掏了半天,把姥姥上周托人送过来的土鸡蛋拿了出来。
鸡蛋放在茶几上,苏简拿起手机,调出宋许尧家的固定电话。
……嗯。
宋家房子大,但大多数时间只有宋许尧姥姥和宋许尧两个人。苏简已经在脑内做好了预案,宋许尧家的电话在一楼,姥姥腿脚不方便,肯定是他跑下来接。一会接起来,她就说要找姥姥,给她送鸡蛋。
……如果他刚好要再多说两句,那就说几句吧。
电话拨通。
苍老的女声有些疲惫,从话筒中传过来。
“喂?”
苏简惊了。怎么不是宋许尧接?
她舌头打架,呃呃地吭了几声,“姥姥好。”
“啊。是小简啊。”宋家姥姥道,“找尧尧的?”
“啊。不是。不是,我找您。”
苏简:“啊……就是,我姥姥上周给送来不少土鸡蛋。我妈说让我给您拿去点。您现在没睡呢吧,我过去一趟。”
明明电话对面无人能看见她,她却把手中的鸡蛋给端起来了,展示给空气看。
姥姥轻咳两声,却是笑开了,“好,替我谢谢你姥姥。但是小简啊,今天尧尧可能没法陪你玩了,他睡了。”
苏简一愣。
宋许尧一般都会学习到十二点的。
她诧异道,“这么早?”
姥姥:“嗯。尧尧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