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靠上戚家的,也分先来后到。
头一批投诚的,戚家给的市场最大,订单最多。这些年下来,那几家库房越建越大,人丁越来越旺,隐隐有了小家族的气象。
第二批的,份额少一截,也还过得去。
最惨是最后一批人。
戚家收拾完那几家不服的,杀鸡给猴看,着最后一批人才慌忙上门表忠心。对这些家族,戚家给的份额少得可怜,刚够吊着一口气,饿不死,也吃不饱。
东区王氏符材铺,就是第三批里的。
说起来,是王老板自己太过“聪明”了。
早年戚家的手伸到东区,派人来递话,别家都忙不迭地迎上去,只有他耍小聪明。
他算盘打得精:戚家是北区的,手再长,还能伸过两个区,管到东区来?他对戚家来的人爱答不理,嘴上说好话,礼数也到位,转头照做自己的买卖。
后来戚家腾出手,一家一家地收拾。
那王老板听到风声,吓得连夜备礼上门,赔罪、表忠心,姿态低到了泥里。
晚了。
从那以后好几年,王氏只拿到很少的订单。货堆到房梁,家里人一半都去做了云雾派杂役,一半在家闲着,也不敢去打猎。
王老板腆着脸,逢年过节给各家送礼,一家一家地走动,礼送了一车又一车,这才慢慢好起来。
不过,在好也是垫底的。
如今他的订单,主要是东区两家制符家族分出来的零头,南区三家偶尔也订一些。加在一起,跟别家没法比,加上每年还要送礼,也就够铺子不关门。
所以真符堂的大单子,砸得他眼冒金星,也疼得他心口滴血。
他不是做不了。
王家人手齐整,手艺扎实,真符堂要的量,两班倒赶一赶,供得上。可联盟各家给他的年额度加在一起,还赶不上真符堂这一单的小半。
中高级符材更别提。
好纸好墨,他家库里有料,手里有传承,一年到头却卖不出几件。
戚家定了死额度,各家收多少、收谁的,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许不敢不会多收他一张。
李家跟他有几分交情,毕竟收了那么多的礼,手都收酸了,替他说过几回好话。没用,戚家不松口,一个字都不松。
这就是罚他当年的爱答不理。罚了二十多年,还没罚完。
所以这回联盟的人一上门,王老板连价都没还,当场退单,他是真学乖了。
其他几个区,也是一样的。
尤其是现在那些垫底的小符材家族,比王氏痛快得多。
联盟的人话还没说完,他们就点头应了。
他们心里也有小九九:这回站队站得快,是功劳。
等联盟收拾了真符堂,论功行赏,戚家说不定能把额度放开一截,他们也能跟着多喝两口汤。
联盟也把话递到了:事成之后,各家的额度都往上提一提。
不过这话得烂在肚子里,不许外传。
.....
北区,戚家大厅。
八仙桌的主位上坐着戚家主。
两边依次排开,钟家的钟顺,方家的方明远,东区两家的家主,西区三家家主,南区江家、邱家、武家三位,一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符材全面断供的事,是钟顺亲自报的。
四个区,十几家铺子,一天之内全部办妥。
真符堂一张符纸也买不到了。
戚家主听完,脸上露出这些日子头一回的松快。
“好。”他一拍桌子,“没有符材,我倒要看看,她真符堂怎么办。”
他往椅背上一靠:“她不是招了一千多号人吗?一千多张嘴等吃饭,一千多双手等学制符。她当初许的是什么?免费符材,免费教导。如今符材断了,她拿什么供?头一个月还能撑,第二个月呢?那些人一张符画不出来,能没怨气?怨气一多,人心就散。人心一散,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垮了。”
一桌子人纷纷点头。
钟顺往前凑了凑:“家主,我有个顾虑。真符堂要是不统一采买,改成让成员自己零买,怎么办?一家铺子一天卖出十刀符纸,咱们总不能拦着那些散修买。”
“拦得住。”戚家主眼皮都没抬,“跟各家铺子打好招呼,真符堂的人来买,一概说没有,就说卖光了。”
“可是……”钟顺搓了搓手,“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铺子里有没有货,街坊四邻看得清楚。库里堆着货,愣说没有,人家较真起来,闹上门,不好看。”
“谁说没有?”戚家主瞥他一眼,“货是有,都让人订下了,没有多的卖给他们。这不是假话,是实话。”
他顿了顿:“往后谁再追问,那就真把货全订下来。各区制符家族出面,把各家铺子往后半年的货都包圆。反正下半年也要给云雾派那边供一批,多出来的不愁去处,亏不了。”
钟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其实想问一句:万一真符堂自己有符材传承呢?
那小女娃连制符传承都拿得出来,还有修炼传承,谁敢打包票,她手里没有炮制符材的法子?真有那一天,符材铺这道封锁就是个笑话。
到时候怎么办?
把四个区的散修狩猎队全拦下来,连原料都不许卖给她?那些狩猎队靠卖原料吃饭,拦人财路,跟捅马蜂窝有什么两样?
还有那个修炼传承肯定是极好的东西,就算学不到制符,学到那个修炼传承,散修们都是捡了大便宜了。
那些散修未必闹的起来.....
可他抬头,正撞上戚家主的脸。
那张脸黑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里没有半点笑影。
钟顺把话咽回去,低头端起茶碗。
罢了,戚家家主这会儿听不进。他说了,就是触霉头。
坐在钟顺下首的方明远,一晚上没怎么说话。
他不是没想法。
恰恰相反,肚子里的话从进门憋到现在,憋得丹田里发堵。
符材封锁这事,听着解气,可他越想越不对。
头一个不对,保密保不住。
联盟许了小符材商好处,叫他们嘴上把门。
可符材是要动手生产的,不是地里凭空长出来的。哪家铺子开工了,哪家安排了新伙计,哪家从散修手里收了多少原料,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瞒得住谁?
再说,额度就那么大。
一年能卖出去的符箓,数目是死的。云雾派订多少,各区散修买多少,年年差不离。等打赢了真符堂,几大家族接着做垄断生意,要用的符材也不
会多出多少。
小符材商的额度往上一提,着提的额度从哪来?还不是从别家身上割。
那些常年跟着联盟、手里攥着大额度的符材商,能乐意?消息走漏出去,他们不满,联盟是先对付真符堂,还是先安抚自家人?到时候你讨价我还价,人心浮动,仗还没打,自家阵脚先乱。
所以戚家才让他们保密。
可这种事,封得住嘴,封不住眼睛。
这是头一个不对。第二个不对,在他心里憋得更久。
方明远实在想不明白:对付真符堂,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初派杀手,图的是她手里的修炼传承。
这个他懂。修仙界里,修炼传承比制符传承有价值的多。
真符堂一个外来的丫头,揣着成好的修炼传承,还不知死活地往外教,这就是把肉摆在饿狼跟前。
派几个好手,摸黑把姓夏的和几个心腹一除,传承拿到手,事情就了了。
干净利落。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投入小回报大,试试无妨。
可杀手折了。
后面派出去的人,认真办事的都死了,滑头的回来了。
回来的那几个,说起真符堂的符阵,声音都是飘的。人家的住处,外头看着平平无奇,一脚踏进去,雷火光网一层一层炸开,炼气圆满的修士都未必讨得了好。
到这一步,就该收手。
人家露了獠牙,证明这块肉不好吃,那就换个吃法。
实在眼馋那份传承,可以谈。
制符联盟在这杂役区深耕了多少年?戚家送进云雾派外门的子弟就有两个。虽说是外门最底层,人微言轻,可好歹是门里的人,递个话、牵个线,总办得到。
备一份厚礼,托人递话:不打不相识,联盟出灵石、出资源、出庇护,换一份传承拓本。
她多半不肯,这个方明远也想得到。
可万一呢?万一她图个安稳,点头了呢?就算谈崩,也不过就那些小损失,总比现在强。
再说,那丫头说了,她会离开云雾派,绝对不是在这里扎根一辈子的人。
等她翅膀硬了,离开云雾派,这杂役区还是各家说了算。
该收的孝敬照收,该垄断的生意照做,什么都不耽误。
何必呢?何必闹到封锁符材、你死我活?
方明远把这些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觉得没什么毛病,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
先说保密的难处,再说额度的窟窿,最后绕到讲和上头。
讲和两个字他没敢直说,说的是“或许还有别的路子”。
话没说完,戚家主的脸就沉了。
“别的路子?”戚家主冷笑一声,“什么路子?送礼?讲和?求她赏咱们一口饭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戚家主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孩子家,一点道理都不懂。这里头的利害,轮得到你掂量?回去问你爹去。”
方明远的脸腾地红了。
“哦,忘了。”戚家主像是才想起来,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爹人事不省,问不了。”
桌上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茶碗,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