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戚家主摇摇头,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家主一倒,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推个毛孩子上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指手画脚。”
方明远坐在那儿,脸上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他想拍桌子。他想说,方家再不济,也是一个不小的家族,这联盟里,方家也有一份。
可他不敢。
方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他爹是半年前出的事。
修炼冲关,岔了气,一头栽倒在静室里。抬出来时人还有气,就是醒不过来。药灌了一副又一副,杂役区能请的医师请遍了,脉都把过,头都摇过。
有个老医师说了实话:经脉逆乱,伤了根本,寻常药石没用。得丹药,真正的好丹药,结丹修士亲手炼的那种,才有指望。
结丹修士炼的丹。
方家上哪弄去?别说结丹的,就是筑基修士炼的,方家砸锅卖铁也摸不着门路。
托戚家走云雾派的关系?戚家那两个外门弟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见着内门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他爹这一倒,方家就乱了。
倒得又太急。前一天人还好端端的,传承这么要紧的事,都没安排好。
他爹在世时,话里话外,属意的是他嫡出大哥。
可他大哥本事平平,性子又软,论威望论手段,比不上其他房同龄的子弟,族里老人背后没少撇嘴。
是方明远的娘,当机立断,软磨硬泡,又许诺这个、打发那个,使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硬把方明远推上了家主的位子。
位子坐上了,底下的人不服。二房三房四房明里暗里地闹,账房的钥匙抢过两回,族老会拍了三次桌子。
这阵子真符堂的事闹得凶,戚家主点名要他代表方家来开会,家里才算消停了几天。那也只是表面消停。
他听见了风声,二叔公放了话,等这事过去,家主之位得重新议。
方明远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原想着,赶紧把真符堂的事了了,联盟念他出力,给他撑腰,他再腾出手回去收拾家里那摊子。
如今看,这事要拖。拖得越久,家里越不稳。
更要命的是,他心里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封锁符材,断人活路,这是把真符堂往死里逼。把人逼上绝路,人家能不拼命?一千多号人真豁出去闹起来,联盟赢是能赢,自家得折进去多少?两败俱伤,不是说着玩的。
戚家主是老狐狸,这些道理他会想不到?他是真没糊涂,还是已经听不进去了?
方明远不敢问。
他的家主之位,一半是娘挣来的,另一半,是戚家主点头认的。戚家主一句话能扶他上来,一句话也能让他下去。
他低着头,盯着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一个字不再说了。
斜对面的钟顺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跟着端起了茶碗。
大厅里静了一阵。
戚家主端起茶,呷了一口,目光从东区两家脸上扫过去,又从西区、南区几位脸上扫过来。
“符材封锁,就这么定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们都是知道内情的。这个决定,谁有异议?”
没人吭声。
“我把话放这儿。”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一回,赢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你们信不信?”
东区两家的代表头一个点头。
东区跟真符堂的梁子结得最早,也最深。
真符堂的老巢就在东区,抢的是东区的散修、东区的生意。这两家恨真符堂,比谁都恨。
“家主说得是。”东区李家家主说,“符材一断,她撑不过五天。”
另一家跟着点头:“我们没二话,家主指哪,我们打哪。”
西区来的中年汉子,眉头拧了半天,也慢慢点了头。
“真符堂这么搞,是自取灭亡。”他说,“砸了各家的饭碗,咱们不收拾她,往后也有的是人收拾她。”他顿了顿,“只是咱们这回出了手,后头要是有什么好处,得记着西区一份。”
“少不了你的。”戚家主说。
南区三位,江家的、邱家的、武家的,互相看了一眼。
江家的代表先开口:“封锁符材,我们认。但有话还是说到前头,南区出人可以,出钱也行,指望我们冲在前头,我们也没能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符师。”
邱家的跟着点头:“是这个理,该给的支持,我们给,最后得到什么好处和利益,我们就按贡献分。”
武家的想了想,说:“先这么办。真到要出大力气的时候,再议。”
戚家主没逼他们。
南区三家一向这个做派,不见兔子不撒鹰,烂泥扶不上墙,能点头出钱出点力也不错了,多的不指望。
“还有件事。”江家的代表放下茶碗,“刺杀的事,还办不办?”
这话一出,桌上几双眼睛都看向戚家主。
刺杀这摊子事,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在座的都清楚。
头一批派出去的,是真下死手的。
埋伏、下毒、夜袭,什么招都使了。
结果呢?认真办事的,全被反杀了,尸首都是过了几天才让人寻着。
消息传开,再接单的杀手就学精了。
如今肯接这单生意的,大多是拿钱不办事的主。领了定金,象征性地往真符堂成员跟前凑一凑,隔着老远扔两张符,扭头就跑,回来报一声“已尽力”。有的连面都不露,找个地方躲半个月,出来说对方防备太严,无从下手。
钱花了,人一根汗毛没伤着。再这么搞,除了喂肥一帮滑头,什么用都没有。
“账我算过了。”戚家主沉着脸,“各家凑的钱,账上还有剩。够再使几回。”
他不甘心。
砸进去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真符堂一根汗毛没掉。就这么灰溜溜收手,他这张脸往哪搁?往后他在联盟里说话,还有几个人当真听?
“不过,打法得改。”他说,“上回那种打法不能再用了,不能再对堂里成员大面积下手。”
这话倒不是他心软。
一来,钱耗不起。真符堂一千多人,人人都雇杀手去盯,把联盟家底全搭进去也不够。
二来,人太多了。那一千多人,大半是四个区猎户的子弟、散修的亲眷,跟外头狩猎队沾亲带故,盘根错节。
伤一个两个,还能说是私仇;杀十个二十个,激起众怒,整个散修区都要炸窝。
真闹出大乱子,云雾派追查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杂役区许他们斗,不许他们
翻天。这条线,云雾派画得清清楚楚,谁过线,处置谁。
“往后这么办。”戚家主竖起一根手指,“不撒网,攥拳头。钱往一处使,雇就雇好的,盯就盯要紧的。真符堂那几个头目,一个一个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赏格往上加,加到他们肯拼命为止。那些光拿钱不办事的,趁早滚蛋。我另派几个人专管盯着,谁敢只拿钱不干活,就给他点教训,叫后头的人看看,联盟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桌上众人各自点头。
会开到这儿,差不多了。
各家代表起身告辞,三三两两往外走,灯笼的光从大厅一路晃到院门口。
钟顺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戚家主还坐在主位上没动,一个人对着满桌冷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对这个结果,方明远很意外,难道其他人都没想到他提到的那些吗?这怎么可能,不说西区,就看东区和南区那几个家主精明的样子,就不会想不到。
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是各家族家主都知道的,应该是和云雾派有关。
可他得位不正,他爹又昏迷不醒,没给他交代任何事情,要不要回去问问他那个大哥?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大家都相信制符联盟一定会得到最终胜利?
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好处,难道出面对付真符堂,事后云雾派会给很大的奖赏?所以现在大家都赶着出力,之后好分利益?
不能吧?若云雾派要对付真符堂,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随便派一个筑基前辈就能解决了....不,还用不到筑基前辈,炼气后期的管事就行,一句话的事情,警告那个夏怀真的哥哥。
但他又想不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真符堂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
夏怀真坐在一张木桌后头,桌面上空漂浮着三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
左边那个屏幕显示真符堂成立以来所有进项,卖符箓的钱,收的学费,成员交的食宿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右边这个则记着所有出项,租院子的钱,买符纸符墨的钱,给各区管理和老师发的补贴,还有成员们奖励,保安全的符箓开销等等等等。
中间的屏幕则是显示着未来会花的钱,主要是符材订单明细。
按照之前的教学配置,每人每天分配三张初级符纸、三份符墨,现在人增加这么多,按照之前的标准,资金非常紧张。
制符联盟的刺杀,在她逐渐习惯之后,就没有在紧张焦虑过,甚至能非常冷静的应对了,也不会失手杀人了,她能游刃有余的控制符阵,把人弄伤吓跑逼退。而资金链的紧绷,却让她感到很是紧张。
亏损不害怕,资金链是真的决定一个组织的生死的血液啊。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地方有银行就好了。
她拿账本往桌上一拍,说我要贷款,银行伙计拨拨算盘,说夏堂主信誉好,贷给您一万灵石,分十二期还,多好啊。
想完她自己都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账房里转了一圈,散在墙壁间。
修仙界没有银行。有的话,大概也是云雾派开的黑店,利滚利,还不上就把人炼成傀儡。
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