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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天命之子-旧日-欢宴

    我的意识一点点重组。

    人们来了,生命力来了,我吞噬了那些生命力,吞噬了那些死亡之人的骸骨。

    我盲目地吞噬,我不知道我还要这么吞噬多久,我吐出了那些冗余的生命力,于是获得生命力的那些人欢呼高歌,称颂这里的神奇。

    我吐出的那些生命力治愈了他们的病症。

    但只要他们离开我的领地,那些生命力就会消失,他们依旧会死。

    我干扰不了我领地外的事情,就像是我领地外的那些人不会茫茫然探寻我的存在。

    我看得到朝代兴衰更迭,我看得到他们在这里修筑了一座极乐之城,这座城高居云中,被称为云中城。

    我茫然地活着,看着一切拔地而起,看着一切倒塌。

    我看到他们手舞足蹈,看到他们享乐。

    他们在欢唱,他们在欢颂,他们在举办无休止的欢宴——为他们运气好从我这边得到了新生。

    我不在乎,我不该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只是个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家伙罢了,我看得到,我感知得到,但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直到那个女人来到这里——紫色的,美丽的,即使我毫无意识,第一眼看到她也被惊艳到了的。

    她叫界朔,她觉察到了我,而后她用我能听懂的话问:

    “你想变成人吗?”

    我不想。

    她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茫然地觉察着一切。

    她说:“你没有自我意识,所以我先把这份意识给你,你好好想想。”

    我茫然接受。

    数百年后。

    于是她再来的时候,又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我依旧回答:“我不想变成人。”

    我接触过无数的人,我知道人都是什么,我看得到他们的丑态,也看得到他们的明媚。

    变成人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我给你这份意义如何?”界朔说。

    意义又是什么?

    不过她说得对,我很需要这份“意义”。

    于是我答应了界朔,她给予我人的躯体,作为交换我加入了天命体系。

    我自称欢宴,我是云中城无休止的欢宴。

    界朔称呼我为旧日,至于旧日是什么,她并未细说。

    我现身之时,城中众人惊呼,众人敬仰,他们给我建造了豪华的宫殿楼宇,他们献给我他们自以为的财富。

    我呆在他们建造的宫殿楼宇中,思考所谓的意义何在。

    有了天命的加持,我的来去不再被影响,我可以去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在寻找所谓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百年后界朔再次找上我。

    界朔说:“我需要你的死门,顺便需要你去大珩北疆去充当一位戍边将军。”

    她补充:“你应该能扮演一个人,一个将军。”

    我点头,扮演人和将军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见过太多太多。

    反正我闲来无事,去帮个忙也无妨。

    死门交给她后,我手中仅有生门——于是云中城陷入狂欢,这里不再被死亡和疫病干扰,这里是无休止的生机。

    我离开了,我对此感到厌倦。

    大珩北疆风沙迷眼,却意外地自由,我开始与军营中的将士交流,他们称呼我为将军。

    我立下赫赫战功,我名扬四海。

    我假装看不到大珩内部的腐败和战乱,我是欢宴,是戍边将军。

    我同样记得界朔答应我的意义。

    她来过几次,只说是让我等待。

    我等得起,这千百年来我见过的太多,时间对我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没有让我等太久。

    我见到了那位尘伽公主,尘伽君主。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了些触动——一切意义都像是向她身上坍缩,一切因果在她身上汇聚,一切现实虚幻都被她吸引。

    我以为她是旧日,但我细细看去,她只是一个人类。

    一个特殊的人类。

    界朔将那部分特殊称为祸国殃民的命数,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承担得起这份沉重。

    她是祸害吗?

    不,至少对我而言她是意义本身。

    她叫相律,我所追求的一切。

    她的故土亲人将活下去的机会给了她,我耐心地等到她与所有人分离开,才假装不经意路过,将她带回。

    我知道亡国公主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

    我们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对外我只说她是我的养女。

    她消极了好一阵。

    她哭起来的时候,我眼中世界便化作灰败。

    她笑起来,我眼中世界便重新有了色彩——或许她是意义本身,又或许我知道了我在寻找什么。

    界朔听到后只是大笑,笑过之后便将死门还给了我。

    她让我珍惜,毕竟人生短暂——我不介意把我的权柄分给她,她能永生的话再好不过。

    但界朔说:

    “人生的璀璨正是因为会死亡,你将她变成你的眷属的话,她的人生还是她的吗?”

    我仔细思考,发现界朔说的有道理。

    相律活泼聪明,周身洋溢着年少的傲气。

    我带她走出了亡国的悲苦,我让她去面对新生——于是她很快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她要建功立业,要封狼居胥。

    我答应了她。

    于是她离开的这八年,我开始感觉空洞和孤寂,我能同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我难以想象我最终失去她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因此我向界朔请求:“我失去了她之后,我也无心存活,唯请一死。”

    界朔笑着,她给了我一把刀,她说那把刀能杀死我。

    但她又说:“没有我的允许,天命之子不能擅自寻死,明白了吗?”

    哈……她以为她很厉害。

    只可惜她对我一无所知,她对旧日一无所知。

    她顶破天也只是个有些神通的人。

    界朔推演出了相律的命数并交给我,我看得到她命途坎坷。

    我会陪着她,我会帮助她,我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我要她人生每个节点都有我,我要她生死都是我,她是我的,是我的相律。

    我是旧日,人类的道德无法强加于我,我只要她。

    她建功立业,她功成名就,她被诬陷投入天牢。

    再后来,她被流放北疆,去寻找复国的机缘。

    她同故人团聚,她带旧部离开,她熠熠生辉,拥有让所有人都爱她的能力。

    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身边只要有我不就行了吗?

    我去找她,她却说要同我断干净。

    不,不可能——我们早就分不开了,她只是嘴上说着这种绝情的话,其实根本不可能离我而去。

    我一次次试探,她照单全收,她没有拒绝我的爱意。

    我疯狂地倾诉,我不顾一切地纠缠,我眼中的世界只有她,余下都不重要。

    果然,她只是佯装绝情,实际上也会为我动容。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没关系,只要我一直在就好了。

    我要闯入她的世界,我要在感情中占据中心,如果她眼中只有我就好了。

    天命说她不可能复国——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她开心了拥抱我,不开心了找我倾诉。

    痛苦也好幸福也好,只要我在就好。

    我恨她身边的所有人,我恨不能将他们驱逐,恨不能将他们吞噬投入死门。

    但看到相律和他们相处格外开心后,我又有些舍不得。

    罢了,就当是看在相律的面子上饶过他们。

    纳罗言霁召唤出了旧日,那旧日正是奔她而来,我知道这是给我的机会。

    人无法对抗旧日,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保护不了她,唯有我能同旧日有一战之力。

    依赖我吧,来爱我吧,把一切交给我吧。

    我的相律,明明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看着相律对付那些本源,明明对本源造不成什么伤害,却依旧在努力。

    依赖我吧。

    她直面旧日,是同我待在一起太久导致对旧日没有了敬畏之心吗?

    那个旧日并非来自这个世界,我忽视了这一点——名为环序的旧日根本不依赖这世界的运行法则而存在。

    她缠上了相律,感染了相律,即使被驱逐,这份伤害对人而言也是必死的。

    我不会让她死,我手握生门死门。

    我毁灭了她的躯体,她的意识,将她带回云中城。

    她无意识地依赖着我,她脆弱地躺在那边,我阴暗的想法开始膨胀。

    既然她见识到了旧日是什么,那成为我的眷属有何不可?

    但我错了,她已经被不知哪里的旧日抢先一步,我痛苦愤怒,但她却一脸无辜。

    原谅她只需要一次呼吸,她眼圈发红的时候,一切错误便都在我身上了。

    ——如果我早些见到她,这些就不会发生。

    我将她绑在温室,绑在身边,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依赖我。

    我感到满足,这份满足滋养了我心底的阴暗,或许转移权柄的方式不止这个。

    妊娠。

    对,她是人,我是旧日——但我拥有人的躯体,人能做的一切我都能做。

    只要她能怀上我的孩子,就能顺理成章地从孩子那边获取我的权柄。

    至于孩子……

    我不需要多一个家伙来分享她本该全权交给我的爱意了,她只要我就够了。

    反正我将她绑在这里,她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