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星飞速思考,这人谁?是和她一样被殃及的倒霉蛋,还是在守株待兔,亦或是跟天上那两个大修认识?
大修士斗法素来惊天动地,灵光迸裂间,全展开的灵压气场似从天而降的巨网,平等压住范围内的所有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越星只希望她们打起来血不要溅在自己身上。
彩光游动,烈风肃肃。
草叶被劲风吹弯了腰,倏然,一点靛蓝迅疾如电,比风要轻盈。方越星毫不犹豫,指尖掐下带着粗短倒刺的花茎。
下一秒,一支骨钉扎在了白花的位置,倘若她收手慢些,手掌都要被钉穿。
“你是何人!”一声短喝。
方越星恨不得能堵住那第四个人的嘴,你管我是谁,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想让谁不活了。不过她棋高一招,对那人的喊话充耳不闻,往更远处的密林深处奔去。
在法术的余威下,方圆十几里都几乎被夷为了平地,断木树茬坑坑洼洼,起不到半分遮挡的作用。
方越星当然也知道自己在当靶子,但别无他法,抢到花了之后并没有掩体可能掩藏,只有跑,离得足够远才有机会带着战利品离开。
她在赌这两名大修士对战不容分心,赌那个不知底细的人与她距离了近三十尺,追不上她。
处在大修士的灵压气场中,不止有千钧重力,更使人如陷泥淖,寸步难行,连出招的速度都会压力倍增。
方越星一看自己身上层层叠加的锁足减速debuff,心中暗叹无赖,只能凭借小轻功的短暂免控效果,狼狈逃窜。
离得越远,乌鬼一样慢爬的速度就开始加快,方越星没有回头。胜利就近在眼前,泛着灵光的草木在视线中放大,越来越清晰,只要进入,就万事大吉了。
猛然几道华彩自侧面切入,方越星甩开伞面勉强挡住,身形略微一滞。
她反手木落雁归回敬,那人显然没想到她在灵压下还能反应,慢了半拍,发出一声低呼。
就这么短短几息时间,地上的相互回敬,天上也已决出了胜负,一团金光直直砸在方越星的不远处,把路挡了严严实,砰然巨响紧跟在光团之后。
尘灰散去,衣襟染血的剑修脸色惨白,砸出一个凹坑,出气多进气少,双目微阖。
不知道死了没有。
匆匆关心了一下他人,方越星僵住了,动弹不得。分明覆盖周遭的灵压都散去了?
一只手,轻柔的按住了她的肩膀,风好像停了。
女子头顶红色尖耳,耳尖却是纯白,一张芙蓉面妩媚雍容,身后三条火红蓬松的长尾摆动,很无聊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搔弄着她的脖子,又像在寻找着下手的角度,好考虑要不要勒上去。
很好看很魅惑的一张脸。
方越星的眼睛先享受于意识,一边下意识的欣赏一边跟见了鬼一样面色惊恐,能随手碾死你的存在轻飘飘出现在身后,按住了你,目的不明,这换谁不害怕。
这剑修落败也就罢了,怎么就能正好掉在自己面前,那个妖修分明是故意的。
瞧着小修士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女子轻笑一声,吐气如兰,“别紧张~刚刚才把这个死东西揍了一顿,我心情好得很,暂时不想再开杀戒。”
“不紧张不紧张,请问前辈有何贵干……”
方越星不敢不接话,暗暗运转内力,丝毫不滞涩,可是技能就是黑的,放不出来一点。
“唉呀,拿到了什么好东西?跑得这般快,”女子指尖轻点,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花朵,“蓬蓬花吗,还算珍贵。”
“运气好,运气好。”方越星抓着花的手心一空,无助地蜷紧手指,小心翼翼。
大妖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方越星估摸着她不至于连小辈的东西都要抢,只是摸不准她什么打算,心惊胆战。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方越星狂翻背包,一有不对就准备掏出阵盘。
那是她在逛风陵驿的黑市时捡漏到的,据系统说能保她一命,怎么说也算是后招。
方越星心中狂喊小统小统。
“我在。”装死的系统说。
“我被一个很厉害的人挟持了,”方越星给出指令,“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我?”
几秒后,系统回复道:“没有。祝您好运。”
方越星见怪不怪,又接着翻背包,翻出几枚藏了毒粉的铁蒺藜,和腰间玉佩封存的剑意。她阴暗的看着那一大把兽用的不太磊落的药。
“尊者。”一个声音说。
方越星一听,这不就是刚刚大放厥词的人么。
“恭喜尊者功力大增,连这孤傲的无尘剑也不是尊您者的对手了。”
头上长了卷曲羊角的男人冲过来,恭维的话说完,又指着方越星,语气不善。
“尊者,属下方才发现这株蓬蓬花已经成熟,本想将之献给尊者,特意等候您亲自摘下,岂料这个小贼胆大包天,竟敢抢走蓬蓬花。”
一见蓬蓬花已在尊者手中,他恭敬道:“恭喜尊者。”
“什么叫你发现的?”方越星不乐意了,什么被大妖钳制着也忘了,“你颠倒什么黑白,这花分明是我发现的,也是我拿到的!”
“分明是你鬼鬼祟祟,惹人怀疑,”男人一面对方越星就变了嘴脸,“我追随尊者应对无尘剑,为尊者掠阵,自然发现了它。”
“好笑,你一个金丹能起到什么用,你不龟缩躲着就好了,还掠阵,若非我摘下蓬蓬花,只怕你的眼珠子只长在天上!”
方越星嘴巴不停,担惊受怕的火气全部借此发泄了出去,“打赢的人是尊者自己,花也是我自己发现的,你别给自己贴金。”
男人脸色胀红,“粗俗无礼,这可是蓬蓬花,献予尊者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你又抢不过我,还说出这种话让尊者被人笑话要抢小辈的东西,我看你也不怎么忠心。”方越星轻飘飘说。
他这种普通的妖嘛,第一反应肯定是表达自己的忠诚,然后再指责自己的挑拨离间,方越星心下早已准备好了一箩筐说辞。
真以为我键盘打字的经验是假的啊,也就是在游戏里当了复制党,惯用鼠标,打字才少了。
风物志里说了,妖族的尊卑概念很重,修为,背景,血脉种种不一而足,普通小妖只有仰其鼻息的份。
但它们并不像人族一样,对所谓追随自己的下属有“一体”的概念,觉得下属被当众指摘是拂了自己的脸面,进一步对此维护。
大妖只会顺手把让它丢人的下属给弄死,不顺手了换一个,再来教训挑事的人。
妖族的族群实在是太过庞大了,不缺妖来使唤。
这女子身份也尊贵,轻易不会开尊口,方越星才敢指着那羊妖的鼻子骂。
真是有趣。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争吵,涂着丹蔻的指甲修剪圆润,敲打着方越星肩膀,眼中愈发欣赏。
这小修伶牙俐齿,自己这不中用的下属一开口就落了下风,说一句被顶十句。
自己虽然能以修为压住她,却也要被她点一顿,小小的报复了回去。
真是不吃亏的主儿。
她摇摇头,身边还缺个解闷的小宠,这小修就挺合适的,说话也顺耳。
羊妖脸色铁青,就要动手,却只能生生停住。
因为尊者发话了,虽然不是对他。他恭顺的侍候着。
尊者漫不经心地掂着这朵小花,“若我非要这个呢?”
“诶呀,能献于前辈,怎么不是它的福分呢?”方越星的另一幅嘴脸进修回来
了,“这花虽是我摘的,但是交予尊者,才配得上一路的颠沛流离。”
羊妖一瞬间怒火中烧,居然还敢这么说,这个小人!尊者可不要被她蒙蔽了!
“哈哈哈……”尊者畅快道,“你比那个谁有趣多了。”
“尊者,您能放开我了吗?”
“不。”狐妖任性地说。
行。我应得的。方越星苦着脸。
“来当我的下属就可以了,”狐妖随手把那株引起了唇枪舌剑的蓬蓬花丢回方越星怀里,“不止蓬蓬花,再珍贵的灵药,我后院的药田都一大把。”
“尊者……”
“嗯?”
羊妖不甘心的闭嘴。
这、这么强行么?方越星惊讶,遗憾,且拒绝。
“尊者,我此番是为给别人寻找九瓣梅,还要回去赴约,恕我不能随心所欲地跟着您,真是太遗憾了……”
“九瓣梅?”尊者把玩着自己的指甲,看向羊妖,“听到了?”
羊妖一愣,“尊者,您喊我?”
“喂,让你去找九瓣梅,”方越星狐假虎威,“听到尊者发话了吗,快去。”
羊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我有名字,我叫埔台。”
“哦哦,埔台快去。”方越星从善如流。
羊妖怒气冲冲的走了。
方越星扬眉吐气,听到尊者问,“小修,你练的这什么功法?”
强者对弱者的灵压压制几乎是绝对的,何况是化神期大能,随心意轻易可以凭灵压就直接碾死低阶修士。
理论上来讲,不会有比化神修为还低的修士能在自己的灵压气场里行动自如。
她正是无意看见了这小修的灵活,兴致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明明才金丹,居然有几个瞬间能完全不受影响,这个有趣的发现对比起来,连和无尘剑的对决也索然无味。
那妖修挑眉,显然是极为感兴趣。
方越星才发现在自己的禁锢被解开了,狐妖离开她,慢悠悠地挑了个残存的树墩,双腿交叠优雅坐下。
“不敢欺瞒尊者,我出身东海蓬莱,我修习的门派绝学叫凌海诀。”方越星熟练的说辞脱口而出,但看着狐妖的面色,显然是不太满意的。
她接着补充道:“但是其实跟心法没关系,蓬莱弟子除了本门派心法之外,还会修习行走于外的江湖轻功。在使用轻功时,是不受压制的。”
“是吗……江湖轻功?”狐妖重复一遍,“那你的轻功,叫什么?”
“蹑云逐月。”方越星马上答道。
“好名字。”狐妖单手拄着下巴,狐狸眼微闪,不知盘算着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方越星大着胆子抓住机会,“请问尊者,可曾听说过清怀尊者茗叶吗?
“清怀?”哈,这都多少年了,你还在阴魂不散。多得是人还在寻觅你的踪迹。
尊者毫不迟疑,“没有。”
“好的,多谢尊者解惑。”方越星不疑有他,暗自思忖回去得查查清怀尊者是哪里人,好去故居看看。
事关雪海散华,点春秋的要求一日没完成,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万一人家等得不耐烦了把雪海散华毁了怎么办,在它手里走了一遭,做了手脚自己也发现不了。
方越星杞人忧天的想。
尊者斜着睨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受人所托。”
狐妖审视着她,更细致,更专注,连皮带肉都要看个清清楚楚,轻嗤一声,意味不明。
有些浑水,还是不蹚为好。
狐妖的心情突然很差了。方越星注意着,但摸不着头脑,也实在想不到能和一个化神修士有什么共同语言,便也保持沉默。
“尊者!”殷勤的声音说。埔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