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莹第一次见到海,玩得忘我,很快涨潮了,海水渗进滩上,沙堡慢慢塌陷。

    她可惜地看了一眼自己堆的沙堡,堆了三层呢,压实了还掏出了个门洞。

    “越星,你刚说海里有东西?”江莹扭头看向海面,波涛翻涌,砸碎浪花。

    方越星拧着眉,“我感觉有点奇怪。”

    她在空中越漂越远,掉进海里时,已经接近深海区了。

    水下不见光线,水压更大,幽暗的寂静的空间中,她着急忙慌的吃了颗避水丹,这才避免了溺水而亡的好笑死法。

    方越星刚舒了口气,感觉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要跳出胸口一般,熟悉的心悸感又缠绕了上来……预警?

    可她分明没看见有东西。

    紧跟着,一股幽深的波动辐散开,震动厚重水域,同时,数道强横的威压次第扫过,气息黏糊阴冷。

    方越星血液都几乎冻结了,来不及细想,汗毛乍竖,一头狼狈的想摸回岸上。

    江莹扶她上来,掐了个诀帮她烘干衣物。

    “一股威压就这么强大,难道是海兽?这么看来,蓬莱镇守东海,还挺不容易的。”江莹感叹说。

    东海的海兽怎么也不会流窜到南海吧。方越星想。但是海兽不只一个族群也实属正常,她顺水推舟,“也许是。”

    哪怕是现代,对于海洋的开发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里东西这么多,谁说得准。

    方越星现在的修为只能在浅海打转,她记下这个异常的感觉,等以后再来一探究竟。

    安城为了清烟已等候多时,沉金砂备齐后,整点人手,共四十七人。由北家主带队,另有其他家族派来的元婴修士十人,金丹修士三十三人,筑基的修士便是江莹,和另一个精研阵法的老阵师。

    队伍明日出发,天色已晚,北家主的书房还亮着灯。

    方越星进来时,先闻到糖炒栗子的香气。甜香慢慢的弥漫,一瞬间把人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坐。”北家主剥着板栗,金黄饱满的栗肉堆在盘中。

    看来对方是个囤积享受型,但是方越星并不认同这种吃法,等剥完一盘了栗子都凉了,风味大受影响,哪有剥一个吃一个,趁热吃来得好。

    “前辈,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子慢条斯理的剥着栗子,语气跟这肥胖栗子似的,也软和了些,“沉金砂安全运回,你出力颇多。”

    方越星有心缓解这种面对班主任的气氛,乐呵呵的,“小事小事。”

    “这颗蕴魂珠,权当我个人的答谢。”她手一挥,飞来一颗通体透绿的珠子,流转着温润光泽。

    “蕴魂珠?”这珠子看着虽小,握在手中却沉,方越星便问,“有什么作用?”

    “字面意思,”北家主剥够了栗子,放到一旁,“蕴养神魂,不够明显么?”

    “可以收拢魂魄养在珠子里?”方越星好奇的看来看去,蕴魂珠莹莹如玉,盯久了,竟有种灵魂都要被抽越的惊悸错觉。

    “可以这么理解。”

    北家主挥挥手,“这颗珠子是我个人的答谢,该给你的还在库房,自己去拿。北雨。”

    “家主。”男人闪身进来,抱拳行礼。

    “带她去。”

    “是,”北雨抱拳,又看向方越星,“方姑娘,请。”

    方越星却想起了什么,“前辈,蒋管事说您的宝物失窃,是真的吗,要紧吗?”

    她可还记得蒋管事扭曲的脸色,义愤填膺,“那可是翻天印啊!若让我抓到这个卑鄙无耻的小贼,我定不饶他!倘若误了清烟大计,他就是全城的罪人!”

    北家似笑非笑,“假的,倒是抓到了好几波心怀不轨之人。”

    方越星马上和北雨去库房了。

    钓鱼执法恐怖如斯。

    *

    裂隙距离安城有九百多公里。

    要见到它,须先穿过一片瘴林。

    浓浓流动的白雾笼罩着这片区域,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北家主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穿戴好防具法器,含了防瘴的丹药,谨慎的穿行而过。

    沿途的白烟修为低微,并不成型,数量稀少,走了十几里城后,开始出现筑基初期的白烟。

    “约莫有三十只。”一名白胡子老人说。

    北家主点头,“开路。按先前的分队来,一队五人,由一名元婴修士带领,散开。”

    方越星并不认识人,只当个无情的执行机器。

    她收拾起白烟不废吹灰之力,一只筑基后期的白烟混入其中,企图偷袭之时,方越星头也不回,反手掷伞过去,一击穿心。

    如果白烟有心的话。

    同行之人纷纷投来尊敬的眼神。“当初在城门,以一己之力横扫百只白烟的就是你吗?”

    方越星矜持道:“在下蓬莱方越星。”

    “方道友,等计划完成,咱俩可要好好切磋。”

    “加我一个。”

    方越星仍然矜持,“下次一定。”

    散去的白色烟雾缓缓又融入了这片大雾中。

    白烟源源不断,修为也越来越深,金丹初期的白烟,已经需要两人修士合力才能打散了。

    可在对方的主场里,白烟不死不灭,重新凝聚出来也是易如反掌。众人心生不安,渐渐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在其中。

    队伍越行越深,第一只金丹后期的白烟出现得悄无声息。它速度快,反应过来时,一人已经捂着胸口倒地。

    江莹神色一凝,快速给她喂了枚丹药,助她吸收药力。

    这只白烟已经可以影响元婴期修士的神魂,普通金丹不是对手,纷纷收拢阵线,只待元婴修士出手,一较高低。

    北家主垂眸一扫,留下七名元婴修士拖出陆续冒出的白烟,其余人接着前进。金丹期的修士不能留下,容易受到影响,反过来对自己人出手,便一起带上。

    分兵之计分走了高端战力,北家主始终面色冷肃,眉眼沉静。

    终于,裂隙的全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条横亘在地表上的伤口,宽约一丈,裂口犬牙交错,深不见底,不断的飘出白色雾气,填充着这片瘴林。

    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树林中,树木受其影响,多有枯萎之兆,离裂隙越近的树木,已经枯死,没了生机。

    有很多人猜想,裂隙底下到底是什么,可不论如何手段,阵法符箓,皆不能探出确切的答案,亲自下去的人也没有一个回来。传闻愈演愈烈,有人说,是诅咒吗?

    说的是千百年前的洸川之危,北家气运被尊者茗叶抽走,用以冲击更高的境界。

    后面北家日趋衰落,是因为茗叶行事犯了大忌,违逆天道,故而降下惩罚,使其家族被诅咒所害。

    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自己在现场是当事人似的。

    北家主一听就笑了,笑着笑着,闹得最欢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一群庸人,净信些捕风捉影的事。

    裂隙感知到了威胁,白烟升腾而起,覆盖住自己的同时,密密麻麻的翻滚凝聚,发出尖利啸声,扑咬周遭。

    一只元婴期的白烟,猛然冲击过来,方越星心一跳,它们进化得也太快了。

    靠互相吞噬而强行催生出的伪元婴,唬唬别人也就算了,在真正的元婴修士面前,不堪一击。北家主神色不明,广袖一挥,浓郁的白雾被生生打散,手腕一翻,一方大印悬浮于空中,散发出浓郁金光。

    这光并不刺眼,温暖安详,沐浴在其中,心神清明。

    被照射到的白烟就没有这么好运,纷纷尖啸着被打散,周围瞬

    间清出一片空地,在金光的压制下,白烟凝聚的速度慢了许多。

    “这就是品级高达八阶的翻天印……我以为只是传闻……”一人喃喃说。

    翻天印伟大无穷,撼山填海,相传还蕴含着一丝道韵,是北家的镇族之宝。先前闹得沸沸扬扬,说是翻天印失窃,现在看来,不过是把想趁机夺得翻天印的人钓出来而已。

    北家主轻轻吐出两个字:“布阵。”

    一行人纷纷行动起来,白烟虽被压制,但毕竟金光笼罩着的范围只有裂隙前的一方空间,其他各外的白烟纷纷汇聚,收拢力量,一点点的磨,消耗着翻天印的力量。

    这种法宝要想催动不是易事,看谁耗得过谁。

    填埋裂隙除了要用到沉金砂,更要设立法阵,防止白烟反扑。

    封印法阵演练多遍,众人的速度都很快,元婴修士站住八方奇门,沉金砂填入裂隙,它仿佛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剧烈晃动起来。

    白烟躁动,凝聚成一股风卷,□□撞而来,大印纹丝不动,金光未碎分毫。

    人们争分夺秒的布阵,余下的人便在外围扺御白烟的反攻,为北家主减轻压力。方越星一伞横扫一大片,它们互相吞噬之后,金丹期已经遍地走了,应接不暇。

    江莹原地开炉炼丹,勉强续上防线后勤。

    裂隙反扑猛烈,这是早有预料之事。这种时候,北家主还有心情玩笑,“北雨,我挑的时机刚刚好。”

    早了白烟之祸不被重视,晚了,诞生出更多高等级的白烟,于她会变得棘手。唯有现在,来得恰到好处。

    北雨心惊胆战,“家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笑。

    北家主无趣的扭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

    翻天印无时无刻不在鲸吞着她的灵力,抽走她的神识,灭顶的痛苦中,北家主始终盯着缝隙,不动如山。

    那黑漆漆的裂缝与她对视着,仿佛有一道幽暗视线,在怨毒的瞪着她。

    “前辈!”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一把素白玉伞甩过来,摊开伞面,罩在她的头顶。

    呯!白伞被打翻,北家主手掌握紧,“找死!”

    那只元婴中期的白烟便变成飞灰了。

    这仿佛是裂隙的最后积攒的力量,白烟的行动随着沉金砂的填入而慢慢变得迟缓。

    方越星抱起雪海散华,心疼的四处检查,还好还好,没事。

    阵法渐渐成型,裂隙发出了尖锐的啸叫,一人来到北家主身边,“前辈,只差阵眼,便可激活锁烟阵。”

    “所有人退后。”北家主沉声吩咐。

    大印悬于空中,不论白烟如何撞击,都坚如磐石,此刻在主人的操作下,灵巧的挪动,落入阵中。

    竟是要拿翻天印做阵眼。何至于此?

    “家主!”北雨惊喊,“翻天印乃北家到至宝,不可!”

    “翻天印?”北家主无所谓的笑了声,这件在诸人眼中的至宝似乎还不如曾经她剥过的板栗重要,音容散漫,“不过是一死物,有何不可。”

    阵成,繁杂的金纹一闪而逝,凹陷的缝隙被填埋下沉。

    飘逸的白烟还在缓慢流动,几十年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祛除的。

    但只要没了源头供给,它们便是无根之萍,要剿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走吧。”

    北家主的指令众人莫敢不从,返程时都松快了很多,脚程快的已经回去报信了。

    “这法器真好使啊,我好像都没有感觉到白烟对我的影响。”

    “是啊是啊,铸造坊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对啊,”一个人犹豫的说,“这法器,不是坏了吗?”

    他们这才发现,在那只元婴期的白烟出现后,法器就已经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