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姐姐,”俞不舟跟在山茶身后,“外面怎么会寒气这样重?”
“洞内有一座冰窖,这里所有冰块都是为李汶而准备的。”
“看见前面的洞口了吗?”山茶举着蜡烛,往前道,“千万不要往那里去,那里放着很多有关李汶的东西。”
“她的东西只能用冰保存,那座洞室内全部都是冰块。”
俞不舟想起妙回堂的井底,当时竟没想起这一层关窍,“我记得大夏用冰价格不低,更遑论官府还有严定采冰限度。”
“今年比往年还要炎热,一整个年份也才允许一户人家,至多购买三十斤碎冰。”
俞不舟随意说道:“就算医馆有贵重药材,购置冰块也不能超过一百斤。”
山茶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于姑娘懂得这样多呢。”她眼神示意,“到了,我在外面等你。”
见她不回,俞不舟掀开帘子,临进前瞟了一眼山茶提到的冰窖,相距较远。
顾武此人远比她想象的神秘,只是一家医馆的掌柜就能在京都城内建立两座地下密室。
她看过此类的话本,这样的规模需人力、财力还有权力,这三者缺一不可。
山茶面善又爱笑,俞不舟自醒来听她说起往事,心中虽不曾万分警觉,但也听的出来山茶言语前后颠倒。
话中字字句句道是顾武骗她,可她每每谈及顾武的时候眼神中总是会流露出悲情之色。
山茶她分明就是爱顾武。
现在该是几时了?顾武说她醒的很快,很快是多快呢?多快才算快呢?
她是被山茶唤醒的,那会儿她瞧着山茶并无睡意,至少神态举动完全不像是睡着后被她的梦魇所惊醒。
俞不舟醒来的时候,山茶就蹲在床边看着她,那会儿她显然还不曾入睡。
‘不要害怕,好好睡一觉。’山茶这时才是准备入睡。
洞中无时,俞不舟推测,现在最多应该在丑时。
她不能等到明天,俞池渊的声音响起,’俞不舟,自己想办法上来。‘
对,她要想办法出去,她不能呆呆的待着这里等着,要自己想办法。
俞不舟灭掉蜡烛,往前走几步偷偷探头,外面一片漆黑。
山茶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并没有在这里等。
她会去哪里了呢?洞内寒气蔓延,俞不舟想了一会儿还是迎着寒气的位置走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手掌在泥土中摩挲着往前走,寒意一点点的贴近。
墙面潮湿,俞不舟偶然能够碰到像圪塔一样的东西,不知何物爬上她的手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带出一丝同意,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碰到一个洞口。
俞不舟顾不得想山茶为什么会不在,这会不会是陷阱?她的行动比她的脑子快一步,她快速的转进去。
四周漆黑,偶然有几只虫发出声响,她抓住自己刚刚被虫子爬过的手背,猛的用指甲抓挠手背。
俞不舟好像习惯这样,她企图用痛意驱赶刚刚那奇怪的触感。
幽穴阒寂,洞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靠了过来,俞不舟用力捏着自己的手,听着声音缓缓的后退。
一道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傻子。”山茶双眼犹如弯月,“你走错了。”
俞不舟回过神,立即往前一步,“山茶姐姐,我的蜡烛掉了。你去哪里了?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我到处在找你。”
“你怎么不喊我?”山茶解释道,“我刚刚去看顾武有没有睡着。”
“我怕。”俞不舟说,“我怕顾武听到动静过来。”
“他睡着了。”山茶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不舟妹妹。”
“嗯。”俞不舟感受她的温度。
“我唤你妹妹?你会介意我是青楼女子吗?”
“自然不会!”俞不舟道,“山茶姐姐,我们虽然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
“但若想要成为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俞不舟问她,“这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对吗?”
山茶脚步停下,四面都是墙洞,她举着蜡烛,牵着俞不舟拐入一个洞口,“不舟妹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选择权的。”
“你若能出去。”两人穿过一个甬道,山茶问俞不舟,“真的会帮我将小珂的尸骨入殓吗?”
“当然。”俞不舟握紧她的手,“我们可以一起去给小珂入殓,山茶姐姐,你相信我,我们一起出去。”
“山茶——”是顾武的声音,他不是睡着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山茶将蜡烛往前举,俞不舟看见出口前站着顾武,他同刚刚在山茶的房间一样还是这身黑衣。
他没有睡...山茶骗我...
俞不舟反手抓住山茶,“山茶姐姐。”
”不舟妹妹。“山茶似是被她抓疼,”你力气也很大呢。“
“顾郎、”山茶转而同顾武道,“我想让你放过她。”
他们果然互相有情。
“来不及了。”顾武朝山茶走过来,“我知道她的身份,她是大夏的公主。”
“公主?你疯了,你就这么爱她?好好好好啊,顾武,我成全你。”山茶神情忽变,她拽着俞不舟往回走。
俞不舟喊了山茶几声,被她厉声喝道:“不要叫我姐姐。”
顾武像是习惯山茶这样喜怒无常,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不行,俞不舟就算无法自己逃出去也要等到别人找过来。
浔梦世子知晓她失踪,一定要上报给她父皇,或许是幼时多次被两位皇兄找的缘故。
俞不舟无端坚信,这次她也一定会平安脱险。
她顾不得山茶情绪,“顾武如此骗你,你为何要为她做这些?”
山茶终于停下,“不舟妹妹。”她坦然道,”你好聪明啊。"
“何必跟她多费口舌。”顾武催促,“天色不早了,既然她不想睡,就不要再睡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山茶没有理会顾武,“我明明装的那样好。”
她将蜡烛举至俞不舟眼前,“你还为我落泪了。”
“不,我只是刚刚才确认的,你爱顾武。”俞不舟继续道,“可是她不爱你。”
“山茶姐姐,你跟我出去吧。”
顾武在一旁等着,听道俞不舟这样说也没有反驳。
山茶转过头凝视着顾武的背影,“不,他爱我。他说等李汶复活之后,他会娶我。”
“你会死的,我是大夏的公主,谋杀公主,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同死吗?”山茶笑意浅淡,“未尝不可。”
“走吧。”顾武催促的声
音再次传来。
俞不舟挣扎不得,她被山茶带入了刚刚所说的冰窖之中。
寒意骤然侵袭,俞不舟倒吸一口凉气。
洞内没有菱角,整体被挖掘成一座圆形,正中间放着一座傀儡。
冰块内嵌入大量的明月珠、珠光幽绿,血水包裹着残肢被层层冰块封存。
山茶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需要取人的头发、头颅、鼻子——还有耳朵、眼睛、手、躯体、脚...’
浓郁的腥血气从冰中透过来,俞不舟一口吸入无法控制胃内的翻涌而干呕起来。
俞不舟抬眼,望见洞室正前方有一尊身量如人的傀儡,若千根丝线将它拉扯起来。
她手执团扇,青丝如墨、巧笑倩兮。
山茶将风灯吹灭,待俞不舟缓过来之后将她绑了起来。
“不舟妹妹。”山茶微微偏头,看着俞不舟的眼睛,“你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这双眼睛。”
俞不舟抬头,看见顾武在准备什么东西。
面前这尊傀儡与井底的不同,它的眼睛是空的。
山茶见她盯着傀儡,“这是李汶,我同你说过来的。”
她走在傀儡身边,将它的头发握在手里,”李汶好美眼光,她的头发分明不如你的。“
”你看这尊傀儡如何?“山茶状若疯癫,她抬起俞不舟的下颚,“这是我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还有她的衣服也是我做的。”
“你看她的眼睛,她就差一双眼睛了。”
”山茶姐姐,你要杀我吗?“俞不舟眼底有泪光在闪烁,“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小珂还在等我们呢。”
俞不舟见山茶已然没有为丁珂所动摇,她不知道山茶为什么会变化的这样快。
“我是大夏的公主,若是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俞不舟问,“值得吗?”
顾武持匕首过来,“这是我欠她的,没有值不值得的。”
俞不舟浑身颤栗,手腕奋力地挣扯绳索,她胡乱说话,忽然喊道:“顾武!"
顾武抬眼看她,盯着她的这双眼睛微微失神。
俞不舟的恐惧之感远大于冰窖的寒气,她绞尽脑汁,问他,“你是怎么把她的眼睛取出来的?你不害怕吗?”
“用刀啊。”他极轻地哼了一声,明显嫌她蠢。
环面挂着的符咒无风自动,顾武像是又有点自傲,或许是觉得自己居然能无师自通。
他说:“你一定没有开过蚌壳吧?顺着眼眶进去用刀转一圈,确保蚌肉可以跟眼眶分开——”
他在笑,甚至在回味,“然后取出来,”
顾武往前近一步,神情贪婪而又虔诚,“那我是求之不得的珍珠,”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俞不舟呼吸一滞,浑身犹如被千万条毒蛇爬过,皮肉瞬间发冷起粟。
幽光阵阵,俞不舟猛然有些反胃。
“你那么爱你妻子,那你为何又要骗山茶姐姐。”俞不舟说,“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利用她,你利用她为你杀害那么多人。”
“够了。”顾武似是忍无可忍。
是了,杀人如麻的人,如何会有那么好的脾气。
“你知道什么?不过是位养尊处优的公主而已。”顾武道,“真以为自己生来处于高位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评判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