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芷总能从眼前这孩子的眉眼想到邬明清,她对这小孩有了点好感,于是耐下性子问他:“小孩,你叫什么?有家吗?”没有家就和她回去好了,衣服穿的似乎还是大人的……一点也不合身,算了,有家也和她回去。

    走在路边没人要,她发现了,她捡到了,就归她了。

    “我要回家了,你走开……”阿青想跑,步子一迈差点被宽大的衣摆绊倒,幸亏女人眼疾手快又把他提溜起来,“你什么你,来,先叫声娘亲来听听?叫的好听就带你回去养着,管吃住,有饭吃是不是待遇还不错?在其他地方可找不到这么好的营生,每天不用你干活,你就负责哄你爹开心就完了。”

    好奇怪,阿青可不想随便去一个陌生女人家里,他在药王谷不是没有饭吃,没有屋子住。

    不是吃不起饭的前提下,他干嘛上赶着给别人当儿子。

    再说,他现在这具身体是暂时的,他还要变回去的,阿姐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在那间屋子里等他回去。

    趁她思考的工夫,阿青埋头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将多余的部分重新抱在怀里,落地就跑出老远,鞋子实在是顾不上,跑丢也是人之常情,不跑等在原地就回不去了。

    跑出几步往后见陌生女人被远远甩在后头,没有要追的意思,等到一点看不见,阿青松了一口气,他跑了快半个时辰,好在那个陌生女人没有继续追上来,说那些奇怪的话。

    他跑的急,没有穿鞋,跑步过来这股劲过了以后,地上的湿冷从脚底爬上来,孤零零一个人的夜晚总是很冷,每到一个分叉口,阿青就停下来思索几秒回去的路,他该选择哪条路才能回去呢?每个分叉路口都长得一模一样。

    阿青沿途做了标记,好在他一直没有走同样的路,无头苍蝇一样的往下走,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了一条死路,封的严严实实,没有下一个分叉口了,这意味着他得往回走了。

    越来越冷了,冻红的双脚踩在地面的石砖上,寒意刺骨。

    年幼的孩子吸了吸鼻子,一回头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孔,夜空的云层里没有任何闪电和雷声,静悄悄跟了他一路,是前来索命的恶鬼吗?

    阿青被吓得一动不动,小脸惨白。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恶鬼摘下了自己的脸皮。

    阿青:“……”

    宋南芷摘下面具,又做了一个鬼脸,“好玩吗?好玩吗?吓人不?小孩,我不吃人哟~”小孩说要回家,结果她跟了这小孩一路,小孩都没有到家,是在撒谎骗她呢,这小孩根本没有家要回。

    阿青全程没有说话,他憋足了劲才不让自己哭出来,被吓过以后他缓过来,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来索命的恶鬼,他讨厌这种戏弄人的把戏,于是恶狠狠瞪了宋南芷一眼。

    宋南芷把面具扔到一边,笑眯眯道:“小孩,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和我回去吧?回去洗个澡,你看你脚上也没个鞋,多冷啊,要是夜晚被冻死在路边变成孤魂野鬼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阿青是个硬骨头,嘴硬道:“我不要你管……我要回家……”实际上,他又饿又冷又怕,只要宋南芷不看他,他自己独自再走上几步路,下一秒就要没骨气的哭出来那种。

    宋南芷喜欢勉强别人,却只喜欢勉强喜欢的人,她故作遗憾:“那好吧,小孩,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哟,再不答应和我走,你就慢慢在黑暗里找回去的路吧。”最后一次,太晚了,她该回去睡觉了,明日还要找清清,再因为这小孩耽误,就得不偿失了。

    “姐姐,我跟你回去住一晚行不行?或者你给我开一间客房我自己睡一晚也可以的。我回家了会叫我阿姐来付钱的。”阿青拽着她的衣角,放软了态度妥协道。

    “你阿姐是谁?”

    阿青这时候却沉默了,他以前随口就说出的那个名字,现在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阿姐是叫?叫什么来着?

    怎么办?为什么这时候忘记了?

    阿姐的脸还刻在脑海里,可阿青就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小孩想名字想的眉头全皱在一块,故作老成的样子逗得宋南芷哈哈大笑。

    连个名字都编不出来,这个年纪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编谎话也要有个度,算了,不和你计较,你今晚就和我走吧,小孩。”

    “你要是没有名字呢,我就大发慈悲给你取个名字,叫谢二宝怎么样?你前头可是有个哥哥呢?只可惜是个短命鬼,活不长,希望你呢,笨一点,资质差一点,说不定比他活得久。”

    小孩并不想让陌生女人给他取什么名字,他听完对方的话,莫名愤怒道:“我叫阿青,青色的青。”这一嚎,嗓门极大,带着十足的火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气,或许是不想多个名字,也不想死。

    宋南芷哦了一声,显然对他的名字不甚感兴趣,“没有姓么?还是同音字,加三点水就是一个字了,我要不要改改名字,小孩你说,我改名叫宋芷清怎么样?三点水的那个清,和你爹名字里那个清一样,这样是不是显得我更爱他,名字都要改一样的。”

    阿青:“……”

    宋南芷见他不想理,乐呵呵的想了想找到邬明清以后的日子,这次改用抱的,抱着小孩几乎是瞬移到一处院落门口。

    宋南芷推开门进去,被抱着的阿青先看了看院子,想着这处院落似乎是女人新买的,看样子就她一个人住,从外头看没什么人气。

    “看上去如何?这是你以后的家。”

    “我……只是暂住一晚……”

    带回来的不识趣小孩,宋南芷一进门随手丢到了盛着温水的浴桶里,衣服也不帮着脱一下,水是提前叫人烧好的,原本是热的,带个孩子回来耽误了时间便成温的了。她自己则一回来就躺上床,一副完全不会照顾孩子的样子。

    阿青在水里扑腾几下,不可避免的呛了几口水,木制浴桶水位适合一个成年人,并不适合他现在这具短手短脚的身体。

    “别淹死了,死小孩。”意识到小孩可能会淹死的宋南芷懒得伸手捞他,会弄湿自己的衣服,不过她还是拿出长鞭一勾,将小孩从浴桶里拉了出来,阿青身上的水落到地上,地面跟着湿哒哒的。

    “啧。”养小孩就是麻烦,宋南芷不耐烦了,浴巾丢在他身上叫他自己擦干。

    阿青虽然目前是小孩身体,却也是有羞耻心的,“姐姐,那个……我之后穿什么啊?”浴巾裹住身体,衣服他不好意思当着宋南芷当面脱。

    大半夜宋南芷去哪里找一身小孩穿的衣服,她想了想说:“你把原先的衣服脱下来,我用灵力给你烘干,干了你再穿上不就得了。”

    “那我脱衣服,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事儿怎么那么多,那边有屏风,你去那边脱,脱完把衣服给我。”

    宋南芷拿到衣服一摸,“小乞丐哪里偷的衣服,料子还挺好的。”

    阿青千辛万苦用浴巾把自己裹成一只白色糯米团子,鬼鬼祟祟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来,反驳:“我不是小乞丐,我有家。”

    他没有乞讨,也不是无家可归,怎么就被这个陌生女人讲成了爱偷东西的小乞丐。

    宋南芷给他烘干了衣服,放在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见他还干站着在屏风后面,不禁嘲笑他傻,非要等衣服烘干了才肯从屏风后面出来见人。

    “过来睡觉,我走了。”女人叫他,拍了拍烘干叠好的衣服,“明天早点起,去带你买件合身的……”她顿了顿继续说:“小孩不穿衣服裸着个屁/股/蛋都没人看你。”

    阿青这会没再瞪她了,女人是真把他当小孩看的,他问:“你要去哪里?”如果占了人家睡觉的地方,态度还极其恶劣,那真的是不好。

    “你睡吧,我去隔壁屋子睡,没有和别人睡的习惯,特别是小孩。”

    宋南芷不喜欢和小孩睡。

    阿青哦了一声,在她走了以后飞快爬上床,拿被子盖住自己。

    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想要叫宋芷清的女人似乎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坏。

    如果再正常一点就好了。

    -

    熟悉的感觉在身体游走,邬明清抓着身下的被子,下唇被咬出了血。

    他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他不安。

    他这是在哪里?

    邬明清当时摔下那么高的悬崖,没死成又捡回一条命,主角光环果然牛逼。

    这时,推门而入的宋南芷出现在他眼前。

    为什么宋南芷总是出现在他眼前,他被魔族逼下悬崖,宋南芷又把他捡回来了吗?

    宋南芷的表情很不对,喜欢的人失而复得,她说的第一句是:“清清,你怎么在这里?”

    邬明清露在外边的上半身几乎什么也没穿,盖着被子,蛇毒带来的反应来势汹汹。

    邬明清想要逃走,他一激动,蛇毒的效用扩散的更快了。</p

    >他“嘶”了一声,掀开一小节被子去看脚,细小的石子卡在伤口里,显然没有处理干净,沾过水还发炎了。

    “清清,你又忽视我。”

    宋南芷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又或许在等他主动去求她帮着解毒,可是明明蛇毒的根源是她。

    邬明清看着她慢悠悠迈步过来握住那双磨破的脚,轻声道:“脚怎么了?”

    接着,拿出药膏要给他上药。

    “走开……”

    邬明清想要用脚踢开她,又怕动作幅度太大会导致自己走光。

    “清清,别乱动,我在给你上药,一双这样好看的脚还要不要了?”

    邬明清的脚算不上好看,只是白的过分,又透着点粉,脚背上面还有细小的青筋和血管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肤显现出来。

    “唔——”邬明清现在的状况,除了脚上难受,别的地方更是令他觉得难堪。

    宋南芷上药的动作倒是很熟练。

    只是,药上了一半,手又不安分向上……毫不避讳的摸向他腿/【根。

    邬明清胸膛起伏着,在生理作用下,露出饱含谷【欠】望的眼神,其中的感情少之又少,看哪里都好就是不肯看宋南芷,他盯着上方的房梁,微微喘气,想着一会就好了,一会就结束了。

    ……

    颈窝里沾着一层黏腻的汗,邬明清伸手拢了拢衣襟,看向宋南芷:“把我的剑还我。”

    宋南芷摩挲着他的发丝,“清清,你可是让我找的好苦,怎么一见面就要讨剑,多无趣。”她话是这么说,还是乖乖把他想要的那把剑拿了出来,放到邬明清手里。

    “我保管的可好了清清,你仔细瞧着。”宋南芷说,“我昨日捡了一个和你很像的孩子,不知道哪个女人偷偷给你生的……清清……那样的孩子你会喜欢吗?”

    宋南芷看向拿到剑以后就一言不发的邬明清,像蛇那样往前爬了几步,撑着身体凑到他跟前,“清清呀,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听了没有?和我说话呀?”

    她靠的太近了,邬明清又想到了方才她对自己做的事情,心一横眼睛一闭,握剑抬手一刺。

    长剑直直没入腹部血肉当中,上头的火焰炙烤着里头的皮肉滋滋作响,生肉被烤焦的味道先钻入了鼻尖,宋南芷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她面前的邬明清已经面不改色将剑干脆利落拔了出来,大量鲜血涌出来顿时染红了两人中间。

    邬明清眼前涌入大片血色,他冷声道:“这都是你自找的,宋南芷。”

    对我没有任何防备,也是你自找的。

    他死死握着焚难剑,拔出剑以后,身体僵着,只有手止不住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清清,你总是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情。”宋南芷伸手抹掉他下巴上沾的血,见他又白净了,才腾出手去捂冒血的伤口,“你这是在报复我吗?呵呵……是有点痛,清清,我好痛啊。”他刺破腹部的那一点小伤口在宋南芷眼里就像是过家家,没有修为单凭一把剑,还是她送的剑,就想杀掉她,怎么可能。

    宋南芷干净的那只手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道:“清清,你刚刚怎么不往这刺?”刺穿她的胸口,虽也不会死,受重伤的疗愈时间也够邬明清再跑远一些,寻求其他红颜庇护了。

    可惜邬明清还是心软了,亲手杀一个人,他做不到,就失去了触手可及的逃走机会。

    邬明清不想听她扮可怜说疼,谁受伤了不疼,她铸剑的时候怎么不问问剑里的亡魂疼不疼。

    邬明清念着少的可怜的情分,“宋南芷,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下一次,我会斩断你的蛇身,用你的蛇头来祭剑,不会再像今日这般。”

    青年话说的决绝,宋南芷本可以留下他,不叫他离开,莫名的又改变主意放他走了,她看见青年眼底的那一抹懊悔,和最初他发现铸剑的真相之后的眼神一模一样。

    “以后?清清,你没了我要怎么办,你体内的蛇毒往后发作要找谁解?”

    “谁在旁边就请谁解,不劳烦魔尊亲自解。”

    有她宋南芷,没她宋南芷都一样。

    ……

    邬明清出了门,那些作为“阿青”的记忆慢慢浮现在邬明清眼前,他短暂的失忆之后……

    新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那只黑色蛊虫……谢阿宝那时候为了保护他放出的蛊虫也是黑色,为什么时烟冉要给谢阿宝这样的虫子,为什么她要这样做,明明知道驱使蛊虫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