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虽被母亲护在怀中,这番变故还是将他吓着了,呆滞了片刻,再听得周围人声嘈杂,立时嚎啕大哭起来。
那妇人本已摔倒在地,此时顾不得自己,忙爬起来抱住孩子,一双手焦急地在他身上四处触摸,“乖乖,哪里伤着了,疼不疼啊?快让娘看看!”
纹娘见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条黑色的泥痕,忙蹲下身替他擦脸拭泪。无意瞥见那女子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早已磨破,隐约露出几道划痕。
纹娘拉过她的手,轻柔地将袖子挽起,只见手臂上一大片擦伤,已是血肉模糊,上头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刚摔得狠了。那孩子见娘亲受伤,立时止住了哭,凑过来对着伤口吹气,口里还念道:“痛痛飞,痛痛飞。”
纹娘鼻头一酸,想替她包扎却又怕弄疼她,只能关切道:“这伤得要马上处理,天这样热,若是溃烂化脓便不好了。”
妇人见孩子没事,也不愿多生是非,忙将袖子扯下来,推说没事。那壮汉被人押着,满脸不服气,嘴里嚷道:“放开老子,是她自个儿没站稳,关老子啥事儿!”
纹娘怒火中烧,站起身来冷冷道:“这粥原本为了救济失了生计,暂无力谋生之人。尔等一身蛮力,哪里找不到活儿干,竟出手伤人与妇孺争食,当真可耻!”
这些流民原来多是安分度日的百姓,听了这话,纷纷点头应和。人群里有明事理的站出来高声喊道:“咱们虽失了地,却不能失了做人的良心,大家还是让老人孩子们先排队吧!”
恰巧顾维宁也来巡视施粥一事,见这边人群聚集,便走了过来。远远听得纹娘说的那番话,亦是万分欣赏,目露赞叹之色,脚步也加快几分。
纹娘眼见事情平息,也松了口气,却听得人群中有人说顾知府来了。纹娘抬眼望去,正撞上顾维宁殷切的目光。
四周人群拥簇,喧嚷嘈杂,他一袭红色官袍,威仪赫赫,仿佛这世间最明亮的一抹色彩。纹娘不由扬起唇角,正要迎上去。
谁知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先来先得有何不对,凭什么不给我们发粥,莫非江州的富户瞧我们不起!”说着就互相推搡起来。
此地原本就是流民聚集之处,又因先前之事队伍散乱,一时间竟乱作一团。
冬青原想去护着纹娘,那被押着的壮汉趁机想要挣脱,他便不敢放手,只能喊道:“东家,退往我身后来。”
人流拥挤,纹娘一时无法过去,只好先护着那母子俩往边上移动。顾维宁眼见有人生乱,急令衙役疏散人群,维持秩序。就在混乱之际,竹笛忽然高喊:“郎君小心!”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人群中几道身影冲向前来,各个招式凌厉,却被竹笛等人一一化解。
纹娘见有人行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妇人怀中的孩童被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纹娘怕他被伤着,赶紧转身去看情况。
恍惚间听到有人急切地大喊了声“东家!”她正要回头,蓦地背后一凉,随即一阵剧痛自肩下蔓延,纹娘猛地张了嘴,却喘不上气来。
天旋地转间,好似一切已静止,只余自己的心跳声萦绕耳际。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腰身,耳旁有人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接着便听见顾维宁焦灼地吼道:“快去请大夫!”纹娘勉强清醒过来,拉着顾维宁的衣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在这一片喧闹中,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顾维宁一把将纹娘打横抱起,低声哄道:“纹娘别怕,没事的,咱们这就回家……”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并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竹笛已将那行刺之人擒住,越过人群赶到顾维宁身旁,等候发落。顾维宁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押入大牢,一个都别放过。”那声音平静如水,竹笛却听得心头一凛,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纹娘迷迷糊糊间好似回到了小时候,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母亲在一旁哄她睡觉。只是夏夜燥热难耐,她难受极了,哼哼唧唧的闹着要吃冰酪。沈知音不许,转头吩咐桂姨给屋里多添个冰盆,随后一手替纹娘打着扇子,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口中还讲着江州的逸闻趣事。慢慢地纹娘眼皮越来越沉,马上就要坠入梦乡了。
忽然听得桂姨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她挥挥手想把那声音推远些,却无济于事,只得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床天水碧的帷帐,她房中何时有过这样的颜色?还未待她想明白,耳畔却响起桂姨慈爱的声音:“谢天谢地,娘子可算醒了!”
“桂姨?”纹娘听出她语带哽咽,立时就要坐起身来,谁曾想牵动背后伤口,“嘶,好痛!”
“娘子小心些,你昏迷了一夜,身子还虚着呢!”桂姨忙将手中的药放下,过来将软枕垫在她身后,嘴里念叨着:“奴婢才离开几日,娘子就遭了这样的祸事,依奴婢看您身边还是要多带几个人才好。正好您醒了,咱们先把药喝了!”
纹娘还未搞清楚状况,便遭桂姨一顿念叨,头都晕了。趁着她端药的空隙,忙问道:“桂姨你怎么在这儿,究竟是何人伤的我?”
“是我遣人接桂姨来的!”顾维宁换了身玄色窄袖圆领袍,以墨玉冠束发,虽眉眼如画,却掩不住满身煞气。他一进门就顺势接过桂姨手中的药,桂姨见状识趣地退出去了。
顾维宁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药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对纹娘道:“不烫,可以喝了。”他将药送到纹娘嘴边,见她乖巧地喝了下去,方接着道:“大夫说幸好没伤中要害,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静养就好,只是伤口万不可沾水……”
“怀之,你好生奇怪,怎变得和桂姨一样啰嗦?”纹娘见他虽温言软语,却嘴角紧绷,一丝笑容也无。又瞥见他眼角还藏着倦色,关切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让那伙刺客逃走了?”
顾维宁不言语,只是继续喂她喝药,待那碗汤药见了底,才回道:“主犯都抓到了,我已连夜审问,虽有漏网之鱼,却也翻不起风浪来!”他起身将药碗搁在几案上,低喃道:“纹娘,是我连累了你……”
因他背转身,声音又极低,若非纹娘耳尖,又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只怕听漏了去。她佯装扯到伤口,一声痛呼,顾维宁急忙转身,三两步迈上前来。
“可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说着就扶起她的身子,半揽在怀中,欲查看背后的伤口。
纹娘乘势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骗你的!顾维宁,你是后悔与我结亲了么?”
两人离得如此近,睫羽分明,呼吸相闻。纹娘见他颊上有个红点,细看却不是痣。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兰息轻吐:“这是……血么?”
顾维宁再也按捺不住,拽下她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按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吮吸,撕咬,那般用力,似要将她融入骨
血。直到察觉纹娘喘不过气来,这才慢慢松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急促,“是昨晚审讯不小心溅上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纹娘面颊,她的脸早已红得如朝霞一般。
待两人气息都平复下来,顾维宁将她拢在怀中,片刻后缓缓开口,“自父母含冤而亡,我便觉得苍天无眼,它唯一的仁慈,就是将你送到我身边。纹娘,我恨不能立即与你成亲,又怎会后悔?”
纹娘难得听他袒露心声,温顺地靠在他怀中,聆听着他的心跳,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默默地回应。
顾维宁眼眸轻垂,回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昨日你昏倒在我怀中,满身是血,怎么也唤不醒。我不敢想……若你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他苦笑一声,低喃道:“要不是被我牵连,你又怎会受伤!”
纹娘直起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蓦地笑道:“我认识的顾怀之,可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她神情变得郑重,柔声道:“怀之,正因为你,我才体会到天地广阔。不论是亲自谈生意开分店,还是救济庇护那些女子,都是我从前不敢奢求之事。这样鲜活的日子,哪怕挨上一刀,我也愿意!”
“纹娘……”顾维宁在她额头落下浅浅一吻,叹道:“能遇上你,是顾某三生有幸!”
见他情绪总算没那么低落,纹娘这才转回正题:“这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昨日那样混乱,流民们可有安顿好?还有那对母子,也不知她的伤如何……”
“你别着急,先吃些东西,我慢慢说给你听。”说着他端来桌上放着的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纹娘嘴边。
纹娘欲接过碗勺自个儿来,却被他拒绝,她便乐得享受顾维宁的服侍,催着他快说之后的事情。
顾维宁见粥已用了大半碗,这才开口道:“这伙人乃是薛行舟所派,为首的还是咱们的老熟人。”
“是谁?”纹娘满脸疑惑,随即灵光一闪,眼睛瞪得大大的,“莫不是方远?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会亲自动手?”
“听闻他先前就是个浪荡子,想必也会点拳脚功夫。驿馆盯梢的人说,此人常与薛行舟同宿同寝,说是幕僚却是个娈宠。自被我戳穿来历,薛行舟离开时便将他丢下了,方远哪舍得这富贵生活,为了重回他身边,只好兵行险着拿我做个投名状。”
说着他又去看纹娘背后的伤口,里衣之下裹着厚厚的纱布,顾维宁心疼道:“天气渐热,万不可捂太久。你这伤便是拜方远所赐,如今他落到我手里,定会让他千百倍奉还!”
“怀之,一切当依律法行事,万不可动用私刑!此事你可要上报朝廷?”纹娘见他一脸戾色,赶忙劝解,若因一己之私让人抓到把柄,岂非得不偿失。
顾维宁莞尔道:“纹娘放心,我心中有数,如今治理蝗灾才是重中之重,纵使上报,圣上也只会轻拿轻放。科举舞弊之事已有些眉目,到时我自会和薛行舟算总账。”
涉及朝政,纹娘不好多言,又问道:“我这是在哪儿?外祖父母可知道我受伤,怎的没见着他们?”
“这是在官署后宅,我的卧房。昨日我已派人给沈家二老传信,未免吓着他们,只说你受了些小伤。如今外面鱼龙混杂,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你且多休养两天。”纹娘毕竟受了伤,又说了许久的话,未免精力不济,顾维宁说着便要扶她躺下。
头还未挨着枕头,便听得外头有人通传,纹绣阁的掌柜与掌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