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任尔明月下西楼 > 56. 何为相配
    后院厢房内茶香袅袅,一对佳人临窗而坐,若非两人神情整肃,当真是一幅美画。

    “周娘子,刚刚那闹事的婆子就关在对面的柴房里,你觉得我应该送她去见官么?”纹娘轻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隐约还能听见那婆子的呜咽之声。

    周思柔眼皮都不掀一下,只盯着跟前的茶水,观那绿叶上下起伏,漫不经心道:“林夫人向来有手段,何必问我。”

    纹娘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随后莞尔一笑:“这婆子心思恶毒,依我的脾气定是想将她送官的。可惜我投鼠忌器,怕伤了怀之的心,若他知晓自家亲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定会陷入两难。”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栽赃于我?”周思柔猛地抬头,直直瞪着纹娘,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怨恨。

    纹娘从容不迫地迎上她的目光,虽面上含笑,眼底却冷得如寒冰,“那婆子闹事之时,几次往人群里看,偏巧我顺着她的目光就看到了周娘子。江州并不算大,邻里之间很是熟悉,只要细细查清这人近日行踪,以怀之的聪慧,找到幕后指使之人并不难。周娘子觉得呢?”

    周思柔听她这样说,并未反驳,只是低眉垂眸,别开脸去。

    纹娘见状敛去了笑意,指尖点点桌面,开门见山道:“周娘子,你为何这样做?给我个理由,今日这事儿便可私下了了。否则,我是断不肯受委屈的。”

    周思柔转过头,掩盖在衣袖下的手几乎要将帕子扯烂,半晌才冷笑道:“因为你配不上表哥!”

    “你一介寡妇,又成天抛头露面,如何堪做他的妻子?我只想让他明白,娶了你就是个拖累。”那些阴暗的心思,一朝说出来,周思柔竟觉得难得的畅快。

    纹娘气极反笑,她讥诮道:“周娘子,你可曾想过怀之已二十有七,若他愿意娶你,何必拖到今日?再者论家世地位,京中有不少贵女倾慕他,便是轮也轮不到你。”

    “那又如何?只要他一日未娶,我便愿意等。为了配得上他,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理事,我无一不学。林夫人,我与他同为寄人篱下之人,只有我才懂他的喜怒哀乐!”她神情是那样郑重,声音却十分的尖利,一改往日的贞静。

    纹娘的那股怒气却忽然消散了,周思柔已过双十年华,在大盛这个年纪还未嫁人的女子,定会招惹许多口舌是非,对此她却无半分怨怼,原也只是个可怜的痴情女。

    纹娘轻叹了口气,柔声劝解道:“周娘子,婚姻之事重在两心相知,纵你有情,可怀之无意,便是勉强在一起也只能结成怨偶。如若有一男子倾心于你,就要强迫你成亲,你又作何想?”

    她见周思柔睫羽轻颤,似有迷茫之色,顿了顿才接着道:“以你的才情容貌,何愁找不到琴瑟和鸣之人,又何必守着心中无你之人?”

    周思柔垂下眸子,冷声道:“你不必费尽心机与我说这些,我是不会放手的……”只是那语气却比之前软了几分。

    “周娘子,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想想吧。那婆子晚些我便会放了她,但这事我也不会瞒着怀之。店中还有事,我便不送了!”

    晴娘早已盯着厢房多时,周思柔刚离开,她便走了进来。见着纹娘一脸怅然地呆坐在那里,当即放轻脚步,一时倒有些踌躇。

    纹娘回过神,见她忸怩之态,笑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儿?”

    晴娘一脸愧色,急忙忙向前走了两步,郑重其事地行礼道:“纹娘,对不住,你如此信任我,可今日我连这婆子都应付不来……”

    纹娘忙扶她起来,假怒道:“是该罚,就罚你年底将盈利翻上一番吧!”

    “啊?”晴娘顿时傻了眼,愣在那里。

    纹娘这才噗哧笑出声来,宽慰道:“做生意哪是天生就会的呢,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接着便与她细细说起经营之道。

    另一边官署前衙,薛行舟沉着脸,大步流星朝书房走来。竹笛守在门口,硬着头皮上前拦住:“薛巡抚且慢,郎君有要务处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薛行舟一把搡开他。

    他看上去虽文弱,力道却大得很,若非竹笛有些功夫在身,只怕就要撞上门框了。

    薛行舟推门直入,见顾维宁坐在书案前泰然自若,冷声道:“顾知府好大的架子,本官三番两次都请不动你,倒要看看你究竟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维宁忙将手中的信函放下起身迎他,一脸讶异道:“薛公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位同僚惹您生气了?”

    “顾怀之,别给本官装傻,这几日春耕农作,刑狱讼案等事老夫皆看得差不多了。但科考的案卷,本官三请四催你都拒不相交,看样子老夫只能上奏陛下了!”薛行舟袖袍一甩,睃了他一眼,怒气难消。

    顾维宁吩咐竹笛沏来茶,随后在另一侧坐下,赔笑道:“原来薛公说的是这事儿,哎,非是顾某不愿呐!”

    见他面露难色,薛行舟冷哼一声,“顾怀之,别藏着掖着了,本官既领巡抚之责,江州大小事宜皆可过问,京中真要问责,本官自会担着。”

    顾维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薛公言之有理,在下前两日便已将卷宗整理好,正要给您送去之时,却收到一封密信。”

    薛行舟知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管低头饮茶。

    顾维宁眉头一挑,接着道:“那信上说,您身边的幕僚李云程在达州曾卷入科举舞弊一事,人证物证俱全。当然,怀之怎敢妄动薛公之人,只是江州的科举案您还是避嫌的好啊!”

    薛行舟听到李云程的名字,身形微顿,若让他就此放弃,又实在不甘心,当即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就要发怒。

    顾维宁却截断了他:“薛公自然行事端正,可这事儿就是个泥潭,沾上了总会留下泥点子,您一世英名何苦蹚这浑水。”说着他转身将案桌上的信函递给他,继续道:“怀之方才收到急信,宿州出现了蝗灾,还需薛公前去主持大局!”他语气很是沉重,江州离宿州不远,若有灾情,必被波及。

    薛行舟接过信细读,脸色大变,起身就走。临出门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怀之既说这是个泥潭,那你又准备如何全身而退?”

    顾维宁站在屋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色,他含笑道:“不劳薛公费心,在下自有对策。”

    雷厉风行的薛巡抚在江州还未大展身手,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江州大小官员还没回过神,便接到知府急召。

    宿州蝗灾的消息传来,众人如临大敌。待看到顾维宁要求各县组织百姓割草掘卵,又下令凡耕种各户须养殖定数的鸭子,以御蝗患。如此有条不紊,江州上下踏实许多。

    转眼就到端午,宿州蝗灾虽闹得人心惶惶,毕竟未发生在眼前,百姓们皆热火朝天地准备过节。江州富户们自发组织了龙舟赛,并盛情邀请顾维宁等父母官观赛。

    此等与民同乐的盛会,顾维宁自然不好推辞。比赛当日,沈家亦得了个绝佳的观赛位置,纹娘刚坐定不久,竹笛便来请她与顾维宁同坐。众人见状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又有奉承者欲要借机讨好,被竹笛一一挡了。

    “我还是回自家棚子吧,这儿都是官府中人,恐有人说闲话。”此处是月河旁最高的一座亭台,可揽江州全景,备受众人瞩目,纹娘颇有些不自在。

    顾维宁自不会让她离开,笑道:“怕什么,你是未来的知府夫人,你若不能坐在这里,谁还有资格?且放心观赛吧!”

    只见五艘不同色彩的龙舟蓄势待发,桨手们赤膊上阵,各个都是精壮的小伙。岸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百姓,热情的姑娘挥舞着帕子,亦有好事之徒悄悄开了赌盘。

    随着一声令下,锣鼓响彻天际,龙舟如离弦之箭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纹娘,你看好哪支队伍?”因周围太过热闹,他不得不凑到纹娘耳边说话,顾维宁在江州颇有一些

    崇拜者,多是闺阁少女,见了此景尖叫连连。

    纹娘羞赧地将他推开了些,笑道:“我们绣行亦有参赛,我定是支持自己人的。听闻今年的获胜队伍不光有锦缎赏钱,还有顾知府特意遣人打造的银碗?”

    “既是难得的盛会,本官自然要添些彩头。”

    不远处周思柔冷眼瞧着二人相谈甚欢,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一旁的周夫人看得起兴,尤其那艘青色龙舟,竟领先了半个船身。

    她正欲指给思柔瞧,却见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只得宽慰道:“思柔,节庆之日理应高兴些,你瞧那青舟今日怕是要夺魁呢。”

    “姑母,我从未见表哥笑得这样开怀……”

    正说着,却见有人对顾维宁说了什么,他竟直接离席而去。

    纹娘不知发生何事,勉强等到比赛结束,与沈家众人回去的路上,才听得路人议论,城门出入突然变严了。待晚间竹笛来报信,纹娘才知道江州城郊竟出现了流民。

    “郎君交代为防这些人聚集生事,会逐批放进城安顿,让娘子近日出门定要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顾维宁还在城郊忙碌,怕家里人担心,这才让竹笛先行回来。

    纹娘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忙问道:“薛巡抚不是已经去宿州么,怎的还会有流民出现呢?若形势当真严重,我这便与行会商议,施粥济民。”

    “娘子大义,竹笛替郎君谢过了。”他俯首作揖,行了谢礼,这才回道:“郎君说宿州灾情恐怕比想象的严重,若只这一波流民还好,就怕后头源源不断呢。娘子早些休息,城郊正缺人手,我得赶紧过去。”

    竹笛说完就要告辞,却被纹娘叫住,他刚想问何事,便见一丫鬟拎着个食盒跑了过来。

    纹娘将食盒递过去道:“你与怀之恐怕都未用膳,这是刚出锅的粽子,好歹先垫垫。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吩咐一声就好!”

    竹笛连忙谢过,骑上马急匆匆地走了。

    次日,以金家为首的富户便在城北搭起了施粥棚。纹娘既是绣行一员,又是顾维宁的未婚妻,更得身先士卒,她便以沈家名义搭棚救济。

    头一日施粥,纹娘有些不放心,带上冬青一起前来查看。正是晚膳时间,几处粥棚前都排了长队,灾民们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

    纹娘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又仔细查看了赈灾食物,秀眉轻蹙,神色愈发凝重,悄声吩咐冬青道:“你去其他家的粥棚瞧瞧,食物是否与我们家一样?”

    冬青连忙去了,少顷回禀:“东家,各家皆是一样的白粥和馒头,是哪里不妥么?”他见纹娘一脸愁容,甚是不解,这食物充足,灾民们各个感恩戴德,店里也赚了名声,究竟愁什么呢?

    纹娘叹道:“我们不知道这后头还有多少流民,若照今日这般,恐怕各家储粮撑不了几日。”

    “那小的这就交代下去,明日便改成杂米粥,馒头也换成杂面,这样再撑多一个月是没有问题的。”冬青瞬间想通其间缘由,忙与纹娘商量。

    纹娘摇头,低声道:“若只我们一家改,不仅无济于事,恐怕还会落个刻薄名声。待我禀明官府,定下个章程来,大家都好做。”

    刚说完,纹娘又瞧出些不对劲来,她指着那队伍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似先前已领过食物。”

    “娘子有所不知,虽咱们已提前给流民发了竹木筹作为凭证,领完便回收,但亦有那蛮横者抢夺他人的竹木筹,因这事儿很难抓到现行,咱们也无可奈何。”

    二人正说着,却见一壮汉忽然过来将队伍中一领着孩童的妇人甩了出去,嘴里还嚷道:“滚后面去,这是老子的位置!”

    纹娘立即大喝道:“你在做什么?给我将这人拿下!”冬青与施粥的伙计当即冲了过去,纹娘忙上前查看那对母子的状况。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有指责那壮汉欺负妇孺的,也有嚷着要放饭的,一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