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的早,许多位置还空着,沈雁书规规矩矩端坐在她左侧,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见她这样,沈雁回也老老实实的等着开席。
人陆陆续续的来席场面逐渐喧闹,男女不同席,沈雁回看见对面的沈怀霁偷摸地冲她招了招手,她微微一笑算是回礼。
一转视线对上沈怀川阴沉沉的目光,她同样微笑,并且毫不客气的对他竖了个中指。
这小子怕不是脑子有病,都是没妈的孩,总是逮着她不放干什么。
柳牧也歪在椅子上喝酒,注意到了她的手势,眉头微挑打量的眼神落在了沈怀川的身上。
人群鼓动,梁玉拂率先入场。
沈雁回还没看清她的脸就先从善如流的跪下随着人群一起行礼,这一跪又是好久没起来,等皇室子弟都落座了她才站起身屁股刚挨着板凳,一道细长尖锐的嗓音高喝“陛下到”
“微臣,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雁回额头贴着手掌,鼻尖是清新的泥土味道,她听见正前方有人缓慢地走过,过了许久才听见远处响起声音“众爱卿平身”
她站起身正准备坐下,余光却看见所有人都还坐着,立马又站的笔直。
直到宣德帝再次开口“爱卿无需拘谨,坐下吧”
“谢陛下”
坐下之后沈雁回悄悄地抬起头打量正前方的宣德帝,在她的记忆中皇帝大多数都是高大,威严,庄肃的,可这位皇帝身材削瘦,佝偻着腰,脸上也带着疲惫的病态,瞧着跟一般的老者也没多大的区别。
令她诧异的是,宣德帝身边空荡,皇后没有一起来,也没听过帝后不和的消息传出。
宣德帝看向下座的空位置,问“昭平侯为何没来?”
一旁伺候的王元享立马回话“昭平侯身子不适,说不来了”
“他怎么了”宣德帝伸手“他在那里,朕去瞧瞧他”他借着王元享的力道站起身,力不从心的咳嗽着,听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梁泽尘立马站起身,关心道“父皇莫着急,儿臣去看看昭平侯”
梁泽初不肯落于下风,立马附和“儿臣也去看看时安”
“不劳二位殿下费心,我来了”
清冽宛若山间泉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雁回立马抬头去看,只见后方一男子身着月白色广袖,山间风大,吹动他的衣摆,随着风起时好似从天而来的谪仙。
慢慢走进,她看的更加仔细,男人眉如翠羽,肌若白雪,高挺的鼻梁下唇若涂丹,头束玉冠,腰间的白玉带勾勒随着走动玉佩轻摇,他步伐极缓,一张一弛间足见贵气天成。
果真是陌上人玉如,公子世无双。
只是那双眼太冷太淡,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动隔开一道屏障,让人只可远观。
沈雁回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抹惊艳,饶是见惯了美男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貌这气质,妥妥的高岭之花。
宣德帝冲他招手“哪里不舒服,可要太医为你把脉”
谢聿自顾自坐到他右下的椅子上,道“无碍,陛下无需担忧,我只是想寻个借口偷个懒罢了”
这随意的态度,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能在皇帝面前如此自然。
“你这孩子,不想来便不来,朕何时拘过你”
宣德帝重新坐下“朕也许久未出来走动,四明山风景依旧还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肺部的郁结都消散了几分。
“朕老了,骑不了马”
“陛下万寿无疆!”
群臣呼啦啦的跪倒在地,口中不凡奉承之词,宣德帝挥挥手让他们起来“好了好了,都起来”
“今年秋猎就不分队,诸卿各凭本事”说着宣德帝摘下自己的玉扳指,血红色的扳指在晨曦的照耀下更为通透。
“谁猎魁首,这扳指朕便赏给谁”
众人哗然,每个人心中皆各怀心思,看似是一群人的争斗,实则是两个人的暗流涌动。
沈雁回垂头听着,只觉得这皇帝老谋深算,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的党羽岂不是直接摆在了明面之上。
这是要直接让他们敞开了斗啊。
心中正琢磨着,手臂被人捣了一下,她回神转头看见了沈雁书正冲她使眼色。
她有些纳闷怎么回事,一抬头,发现场中人都看向她,不明所以之时,忽又听见宣德帝的声音“玉宁何在?”
玉宁?她的封号不就是玉宁。
沈雁回急忙走到中央跪下“玉宁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近来朝政繁忙,朕也许久未曾见你,一切安好否”
她斟酌着回“玉宁一切安好,有劳陛下挂怀”
这老皇帝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两人关系多好一样。
宣德帝十分欣慰的笑笑,像极了一位和蔼的老人对小辈的关爱“过得好朕便放心了”
他又露出怀念的神色,道“你同你母亲极像,想当年她和阿姐”说到此处,似乎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沉沉的叹息一声“算了,往事不提也罢”
懂了,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这话看似是对她说,可一字一句都是在提醒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她的身上可有着大秘密。
故作言语之上的亲昵,不过都是迷幻罢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落下,沈雁回敏锐的察觉到场中数道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神之中蕴含的深意让人头皮发麻。
她刚要张嘴说话,就看宣德帝冲她摆了摆手“退下吧”
退你妹!真是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让她说!
沈雁回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随后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来这次秋猎最应该小心的人,是她。
宣德帝身体抱恙,没多久就被王元享扶着回到了营帐之中,剩下的围猎自有人去安排。
沈雁回不会骑马更别提射箭,她没有什么心思同别人去游山玩水,只想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
刚走没几步,就被人给喊住。
“县主留步”
她转过身看见梁玉拂身边的贴身宫女碧玉冲她行了个礼,道“公主想请县主一同品茶”
沈雁回刚想答应,只听一阵马蹄声疾驰,下一秒,腰间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她也顺势腾空而起,还不等她叫出声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之上。
“告诉五妹,县主我带走了”
碧玉只听见一道清肃的声音,回望过去,留给她的是一道暗红色身影,高高的马尾飘逸如此英姿之人,也唯有梁玉镜。
沈雁回感知到身后之人是谁,稍微放下心来,道“多谢将军替我解围”
梁玉镜拉着她的手放在缰绳之上,她的手掌牢牢地覆在上面,道“抓稳了”
马儿的嘶鸣声响彻,山林树木快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沈雁回忘了之前在哪儿看过的信息,说马在奔跑时时速大约20公里一小时,最快可以达到60公里一小时。
梁玉镜的马她之前见过一次,绝非凡品,想来速度上更胜一筹。
这种感觉就好像坐了一辆全方位无包裹的车,跑起来时直面大地与蓝天,心脏也跟着忽上忽下,害怕之余,刺激更甚。
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种感觉,大声道“将军要带我去哪?”
梁玉镜拉起缰绳,沈雁回毫无防备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手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袖,感知到她的害怕,梁玉镜放慢了速度。
“这里有鹿”她道。
原来是想带她围猎。
“我”
沈雁回刚想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大声的呵斥“妖女!离我阿姐远点!远点!!!”
妖女?说谁?说她?
她十分疑惑,侧身回头去看,只见梁泽逸纵马狂奔直冲她们而来,俊朗的面容此刻十分狰狞扭曲。
“啊啊啊!放开我阿姐!”
“本王给你拼了!”
沈雁回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故作委屈的看向梁玉镜“八皇子为何这么说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他”
梁泽逸恰巧赶来,伸手指着他,臭着脸“你离我阿姐这么近做什么,赶紧下来!”
她眼眶一红,再次看向梁玉镜,略带哽咽的抽泣“可是我哪里得罪了殿下,若是有还望殿下海涵,饶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梁玉镜眉头微蹙,看向梁泽逸言语略带斥责“少允,不得无礼”
梁泽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阿姐,你凶我!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外人凶我!?”
这还是从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阿姐吗。
沈雁回慌乱的看向梁玉镜,伸手扯她的衣袖“不要,千万不要因为我让将军和殿下生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梁泽逸气的脸都红了“你惯会在阿姐面前装无辜,我瞧你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故意接近”
“阿姐你要离她远些才是”
梁玉镜不想听他说这些“好了,你回去吧”
“我走?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她走!”
僵持间梁泽尘匆匆赶来,见气氛不对赶紧调和“我瞧正南方好像有几只鹿,还请长姐施以援手”
“见过四皇子”沈雁回道。
梁泽尘微微一笑,十分儒雅和善“无需多礼”
梁泽逸还想说什么,梁玉镜已经扯着缰绳调转方向,策马往正南方而去。
“阿兄,你看看阿姐!”
梁泽逸不满的嘟囔“不行,我要亲自盯着!”
“少允,少允”
梁泽尘喊他,人却头也不回骑着马,一溜烟的追人去了,他略感无奈骑上马也跟了上去。
马蹄在原地踏步,垂头吃着地面上新鲜的草,梁玉镜左手拿弓,右手搭在箭矢之上,眼神犀利的盯着前方的草丛。
沈雁回下意识秉住了呼吸生怕那头鹿受惊跑走。
梁玉镜瞅准时机松开右手,箭矢破空,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阿姐,草丛之后那头鹿受惊的跑远,只留箭尾在树桩之上微微摇晃。
沈雁回有些无语,就差一点,全被梁泽逸给毁了。
梁玉镜神情不变,转头看向梁泽逸,问“你的侍卫呢”
“我让他们留在营地了”
“胡闹!”
今时不同往日,他虽然不涉政但贵为皇子,总会有人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
梁泽逸十分委屈的撇着嘴“阿姐凶我作甚,阿姐不能保护我吗”他把眼神落在沈雁回身上“还是说阿姐变心了,有了其他想要保护的人就顾不上我了”
沈雁回琢磨出味来,感情这家伙是看她和梁玉镜走得近,吃醋了啊。
她率先开口道“八皇子误会将军了,将军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梁泽逸偏过头冷哼一声“要你说,我阿姐自当是心疼我”
梁泽尘追上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他笑着打岔“长姐方才可曾猎到鹿?”
沈雁回道“差一点,不过我相信将军一定能猎到鹿”
“往北面跑了,追”
梁玉镜双腿一夹马肚,马儿又奔跑起来。
此刻正值晌午,阳光正盛,天空碧蓝如洗,沈雁回坐着马慢悠悠地穿梭
在树林间,心情十分惬意。
如果没有身后那道如刀子一样的眼神就更好了。
梁泽尘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劝道“少允,长姐同玉宁只是好友,你又何苦如此防备”
梁泽逸眼神死死盯着“好友?哪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好友就值得阿姐豪掷万两,又为了给她讨回公道挨了板子,她倒好,就阿姐受伤那天来瞧了一回”
说起这个他就生气“阿姐为了她当众被罚,她没钱总有脚吧,不能过来瞧瞧阿姐,陪着她说说话吗!”
“不是你下令让长姐府内的下人不许放玉宁进去吗”
梁泽逸狡辩“那她不会爬墙吗,每每母后不许我出宫我都是爬墙出去,只要想见这点困难还算事吗”
梁泽尘哭笑不得,扶额道“玉宁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谁规定女子就不能爬墙,那阿姐还是女子不照样做了将军!”
梁泽尘见他如此固执,说不通也说不听只好放弃。
他策马上前,关怀道“玉宁累不累,要不要原地休息一下”
沈雁回刚想说不累,一转头才发觉身后的侍卫都双手空空,再听梁泽尘这句话瞬间回过味来,跟着下坡“有点累,我想下来走走”
梁玉镜翻身下马,站定后举着胳膊把人给抱了下来。
“那边有块石头,坐上去歇歇”
沈雁回乖巧应好,她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向梁玉镜,道“我在此地休息一会,将军快去追那匹鹿,猎到了我也正好瞧瞧”
“你说猎就猎,阿姐又不是你的婢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梁泽逸呛声。
梁泽尘再次顿感心累,他这个傻弟弟,当真是没救了。
“你留下陪玉宁,我和长姐猎到那头鹿就回来”说着不等梁泽逸开口率先上了马,梁玉镜知晓他是有话要说,转身上马跟了过去。
“哎哎哎!等等我啊!”
梁泽逸刚要去追,沈雁回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笑容无害“我害怕,八皇子不要走”
“你别扒拉我,你害怕关本王什么事,本王还要去找阿兄和阿姐!”
他用力去扯,半天也没把那双纤细小巧的手给扯下来,他深感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无用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本王带走!”
身后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没用的东西,连本王的话也敢不听,信不信等回去我就让阿兄把你们都给撤掉!”
“哑巴了!”
“聋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
梁泽逸仰面怒吼,震飞了树枝上停留的鸟儿。
“哪里来的蠢货,鬼叫什么”
梁泽逸正在气头上,正愁没地撒,他毫不客气地回怼“那个兔崽子敢这么对本王说话,脑袋不想要了!”
沈雁回循声看去,只见繁杂的树林后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柳牧也,一个则是昭平侯。
昭平侯依旧是初见是那身月白色广袖,身下的马也通体雪白乍一看跟个仙男似的。
柳牧也懒散的趴在马背上,玄色的劲装让他一贯的不着调的气质都压沉了几分,他笑着“殿下可是在我说,不过我这脑袋金贵,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梁泽逸瞬间瞪大眼睛,立马躲在了沈雁回身后藏了起来。
“你快你快把这恶狗给赶走,我,本王便不与你计较”他小声催促。
沈雁回朝着昭平侯行了一礼,转而看向柳牧也“好巧,竟在此处碰上了柳公子”
“不巧,本公子就是过来寻你”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知柳公子寻我何事?”
“这里无趣,想看县主的皮影戏,劳烦县主跟我走吧”
柳牧也嘴上恭敬,脸上却是毫不在乎的笑着,他看向沈雁回“到本公子这儿来”
他低声唤着,刻意压低的嗓音中满含柔情,但这种唤法跟逗弄一只有趣的猫狗别无两样。
沈雁回不想跟他走,这货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谁知道他想干什么,况且荒郊野岭的就算柳牧也把她弄死在这,也没人知晓。
她立马转身从而躲在了梁泽逸身后,小声催促他“殿下是皇子是天潢贵胄,还怕他作甚”
梁泽逸就这样暴露在二人面前,他立马捂着脸再次躲到沈雁回身后“他要找的是你不是我,你快跟他走”
沈雁回躲开到他身后“我不去,若殿下把他给打发走,我日后便不再缠着将军”才怪。
梁泽逸闻言眼睛一亮“当真”
她点头如捣蒜“当真当真”个屁。
梁泽逸鼓起勇气,挺起胸膛,但眼神飘忽依旧不敢直视,他咳嗽一声“她,本王同玉宁还有话说,你”
柳牧也策马走近几步,含笑的声音里带着冷意“说什么,不如让本公子也听听?”
一句话,梁泽逸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立马哑火,他拽着沈雁回的衣袖,把她往柳牧也那里推“你快点,快点跟他走”
沈雁回死死地搂着他的胳膊“我不去,四皇子说了要让殿下留下陪我”
“你走!”
“我不走!”
“你走!”
“我不!”
两个人挨得极近,在外人看来只觉得亲昵之中更加难舍难分。
柳牧也耐心耗尽,不耐的啧了一声,从马上半弯下腰想去抓沈雁回。
沈雁回眼疾手快把梁泽逸往他身边一推,随后提着裙子头也不回的跑走,山路崎岖,路难行,求生意识让她嘴快过脑子。
“将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