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沈雁回也十分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字迹个个硕大又饱满,她就不信这样答卷还能过。
三道钟声响过,她跟着众学子离开课堂,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太学那棵百年的银杏树下,听着菊院院首赵言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讲话。
“此次考核后休沐七日,七日之后太学内部放榜,届时可自行来院内查看”
沈雁回不知道还可以休息,一听放七天,整个人立马充满了活力,每天都起这么早终于可以好好地赖个床了。
她的笑容还未落下,一旁的沈雁书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冷不丁道“明日便是皇家秋猎,成安伯府往年都要跟随,今年怕也不例外”
沈雁回表情僵硬,很快就恢复如常又带着几分憧憬道“我还是第一次参加秋猎,想来应当十分有意思,届时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之处,还望妹妹能提点一二”
沈雁书笑容古怪,道“秋猎七日”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这跟好不容易放假老板非要团建有什么区别,况且根据她博览群书的经验,逢秋猎必有猫腻。
不是刺杀,就是投毒。
内心苦哈哈,面上还是善解人意的笑“妹妹此言当真?这么久,那我们岂不是要住在山上,这秋猎必定很有意思,我很期待”才怪。
两人前后脚进了府,都被廖云冉给叫了过去。
她坐在椅子上,身后的婢女为她轻揉着额头,廖云冉抬抬手,指着下人端着的一应事物说道“这是秋猎时你们所需的物品,都瞧瞧可有短缺,若有我再一一置办”
沈雁回打眼看过去,一水的骑装,其余的衣服也都以便捷为主,首饰也是十分素雅,足足十多套衣服和饰品。
她轻声说“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廖云冉看她,脸上是得体的假笑“不多,盈盈是第一次参加秋猎所以不知,白日骑射,马球以及晚上宴会等等所穿的衣服各不相同,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我”沈雁回搅着手帕,带着些怯懦“我毕竟没有去过,若是给家里丢脸又要连累妹妹,不如这秋猎我还是不去了”
廖云冉耐心安抚她“你如今是县主,不会有人寻你难堪”她又看向沈雁书“你们姐妹二人同在一处,盈盈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明珠就是”
沈雁回看向沈雁书,不好意思道“如此,可要多劳烦妹妹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言谢”沈雁书道。
眼见不得不去,沈雁回也没了心思跟她们周旋,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溜回了自己的同心苑。
烛火跳跃光影打在沈雁回清瘦的侧脸,她本就生的一副清冷皮囊,这几个月学上下来更瘦三分,如今瞧着风一吹就要倒了。
樱桃道“姑娘怎么越发的瘦了”
沈雁回拿来铜镜仔细的瞧了瞧“确实有点”夏日胃口总归是差了些,这里又没有空调风扇,夜里总会反复热醒,又要早起上学,慢慢地就消瘦了下来。
“夏日快要过去,以后让小厨房多做些肉食,咱们好好的贴贴秋膘”
樱桃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肉“我不用,姑娘多吃些就好了”
“咱们大女人就是要多吃肉才有力气,你若是同我一样瘦,还怎么保护我”
沈雁回交代她“此次秋猎怕是要出意外,若真出了意外,你切忌只需暗中跟着我,在我没有生命危险时不要现身”
“姑娘要做什么?”
她笑着摇头,不肯透露“秘密”
隔日天还黑着上京中的马车浩浩汤汤的前往四明山,四明山是皇家猎场每年此时早就有人安置好了一切只等皇帝亲临。
她们走的早,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到了四明山脚下。
沈雁回迷迷糊糊的从马车里出来,虫鸣声交错,山林间独有的清香气息萦绕在鼻尖,清冷的山风吹过让人无比舒畅。
她清醒了几分,左右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倒是个山清水秀适合露营的好地方,溪水边偶尔可见一两只兔子喝水。
沈怀霁从另一辆马车走了过来“虽然年年都来,但总觉得每一年的景色都不相同”
沈雁书看他一眼“希望你今年能猎到兔子以外的动物”
“姐”
这话私下说没有问题,但沈雁回还在这里,他不愿意当众被下了面子,故作逞强道“瞧着吧,今年肯定猎到麋鹿!”
沈雁回温柔的笑着“定然可以,我相信怀霁弟弟”
沈怀霁得意的扬了扬眉头“那是自然,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他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几步之外的沈怀安看了看一旁的沈怀川,道“大哥可要一起过去?”
沈怀川面色不虞,什么也没说掉头再次进去了马车内。
他这性子古怪也不是一日两日,沈怀安习以为常快步走过去加入了她们。
正聊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架着的马车从山下缓缓驶来,车檐旁还有个十分醒目的牌子,上面刻着静安二字。
“臣等拜见五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沈雁回从大流的跪下,只不过这一跪好半晌都没起来,一会是梁泽初,一会是梁泽尘,一会又是梁玉镜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
她都快要跪麻木了,正欲起来,明黄色的轿撵由十多人抬着,慢慢地进入了视线,不用任何人说她也知道是谁,普天之下,只有一位才有资格用黄色。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雁回把头垂的更低,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头也不敢抬,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免礼”
这倒跟她想象中皇帝的声音有所出入,听着同一般的老者也没什么区别。
男眷大臣跟着陛下的轿撵往山上走,沈雁回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心想终于完事了。
“咱们也”走字还没说出来,隔着远远地她就听见一阵铃铛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还有人?
谁这么胆大,竟然走在皇帝后面,就连柳丞相府的马车,也早早地进去了。
沈雁回有些好奇,踮起脚往山下看,不多时由八匹汗血宝马为驾,足足有三个普通马车那么大的马车进入了视线。
就连如此受宠的梁玉拂都是四驾,而这辆马车为八驾,此等规格也只有帝后才能使用,这里面难不成是皇后。
可如果是皇后,应当同宣德帝一起坐在方才的轿撵之中才对。
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这辆马车外围的帘子使用的竟然是明黄色,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马车通体都是小叶紫檀制作而成,上面的镂刻雕花花样之繁杂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除此之外,外壁车身上那一闪一闪的红色,看起来像极了红宝石,那么多宝石全都镶嵌在车身之上,其奢华程度让她咋舌。
“这是谁?”她不由自主的疑问出声。
“昭平侯,谢聿”沈雁书道。
“谢聿?”
沈雁回忆起自己做的那本册子上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
沈怀安接道“昭平侯谢聿,是已逝长公主独子,现任的昭平侯”
“可是晏平长公主”
“正是”
晏平长公主的名号整个大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又想起刚来上京时在养心殿看见的那幅画,画中手握银枪的女子,便是晏平长公主。
上京中有关于晏平长公主的传闻不多,可没人会忘记,大梁如今的地位和昌盛,都是昔年的长公主打下的。
可惜长公主时运不济,最终被北羌的刺客暗杀于渭州。
当年长公主暴毙于渭州,宣德帝一病不起,罢朝整整月余,更是不顾群臣阻拦亲自跪陵三日,天下人皆知,宣德帝极其敬重长公主,以至于对她的遗腹子谢聿,更是宠爱有加。
“比之五公主过犹而不及”她感叹。
沈怀霁摇着手中的折扇“非也非也,何止是过犹不及,陛下对昭平侯可谓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哪怕是要皇”
他压低了声音“哪怕是那个位置只要昭平侯想要,陛下也肯给”
沈雁回睁大了眼睛“陛下对他竟如此宠爱”
她还以为梁玉拂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想到还有个昭平侯在前,看来他那本册子记录的还不算完善,回去以后还是要好好地修缮一下。
“爱屋及乌,陛下有愧于长公主,对于昭平侯自然也心怀愧疚”沈怀安又说“你可能不知,这昭平侯府其实还有个庶子,也就是谢聿的叔父,按理说应该由他袭位,但陛下做主直接略过那位庶子让谢聿承袭了爵位”
“何止如此”沈怀霁补充“陛下还将最为富饶的清州赐给
他作为封地,古往今来无称号而有封地的当真是头一位”
沈雁回再一次认识到了谢聿受宠的程度,与梁玉拂不同,他有爵位,有封地,亦有权利,这种利益上的赐予,完全不是一城花,一溪莲花灯可以比拟。
她有些好奇,传闻中的昭平侯到底是何容貌,她又办法直接问想着等会如果有机会可要好好地看看。
许是她目光停留的久了些,沈怀霁揶揄道“三姐莫要看了,这上京想要嫁给昭平侯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可惜昭平侯为人格外冷淡疏离,三姐怕是要伤心了”
沈雁回偷偷翻了个白眼,多看几眼就是想嫁了,真是大肠包脑浆,傻叉一个。
她故作娇羞,抬手锤了他一下“怀霁弟弟莫乱说”
这一拳有些重,沈怀霁脸色变了变“看不出来三姐手劲还挺大”
廖云冉和那群夫人说完话,才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边,说“咱们也走吧”
沈雁回同沈怀霁并排走在后面,他故作神秘说道“你可知陛下为何不顾群臣反对依旧要立大公主为将军”
她略带不解“难道不是因为将军英勇善战,战无不胜吗?”
“军中战无不胜者并非没有,大公主之所以会被封为将军,也是借了晏平长公主的势”
沈怀霁似感慨般“昔年晏平长公主才是真正的战无不胜,一往无前,打到无人敢与之匹敌,陛下那时便要封长公主为将军,可惜群臣反对,陛下又登基不久话语权太弱,此事便不了了之”
“所以”
“所以陛下是把对长公主的愧疚弥补到了将军身上”她道。
如此说来宣德帝对于晏平长公主的感情十分深厚,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情分依旧未曾消散半分。
“正是”
山路平稳,早就有人把路给铺平填好,走起来毫不费力,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才来到营帐处。
营帐地很大,大大小小往后撑开了不知多少个,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当中的明黄色营帐,她们一到就有宫女领着来到了早就分好的营帐内。
她和沈雁书住在一起,虽然没有府里空间大,但露营不就是图个新鲜。
一道帘子隔成两个空间,沈雁回居左,她居右,隔着帘帐,沈雁书慢慢开口“先换便装,待会还要去见陛下,秋猎开始再回来换骑装”
“好,我知晓了,多谢妹妹”
樱桃手脚麻利的给她换衣服,又找好了待会要穿的骑装收拾完成后两人才一起出了营帐。
正走着,迎面恰巧碰上许蝉衣,她一身粉,鬓间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更显娇嫩。
她主动走上前笑的满面春风“竟真是县主,几日不见县主风姿更甚,我远远瞧着一时竟没敢认,果然比旁人更美三分”
这话不就是说沈雁书没有她好看吗,上来就挑拨离间,还真是一找到机会就对付她。
她盈盈一笑“原来是许妹妹,你头上怎的还别了一朵花”她故作忧虑,欲言又止“这花你还是莫要戴了”
许蝉衣笑容一僵,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月季,问“县主何出此言?”
沈雁回装作羞赧,脸都涨红了,极其小声说“我在青水镇时总见楼里的妈妈们戴,许妹妹还是快点摘下来,不要让别人误会了才好”
话一出,许蝉衣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沈雁书适时开口“女子簪花随心,并非只有...才簪花,姐姐误会许姑娘了”
沈雁回瞪大眼睛啊了一声,脸蛋彻底涨红,语无伦次道“对,对不起,我还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许妹妹”
“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所以不太懂这些,无意冒犯了许妹妹,还望妹妹不要介怀才好”
许蝉衣娇俏的脸上蕴满怒意,她忍了又忍,咬牙切齿道“无碍,县主也并非有意”
沈雁回听闻立马开怀,拉着她的手亲昵道“果然还是许妹妹心胸开阔”
许蝉衣抽回自己的手“我母亲寻我有事,就不打扰县主,先行一步”
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沈雁回嘴角弧度勾起,在沈雁书看过来时又堪堪压下,略带几分恼怒“许妹妹不会误会我了吧,可我当真是无心之失,都怪我多嘴”
沈雁书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又涌上奇怪的违和感,她没深究,只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