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得格外慢,天已经渐黑。
李娉婷几乎是被半架着走的。
干呕过后她整个人都脱了力,脸色灰白,额角全是冷汗。迟飞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防止她滑下去。
男女有别,奕君迁走在最前面,不知看到了什么,推门的手顿了顿。
“有人。”他蹙眉道。
迟飞照脚步一停,护着李娉婷往后一步。李娉婷虚弱地抬起头,也朝院内看去。
正房的门开着。
她父亲李老爷已经卧床近半年,从未下过床。每日只靠汤药硬是灌进去吊着,人早就瘦脱了形,眼睛都没睁开过。
可此刻,那扇门里站着一个人。
李老爷。
他穿着那身旧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门槛前,佝偻着身子。清冷冷的月光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松松地垂着。
李娉婷怔住了。
“爹?”
李老爷没有应声。
他站在那,脑袋慢慢转过来,动作僵硬,像是在辨认方向。接着,他迈出门槛,朝他们走了过来。
多诡异啊,迟飞照因这一幕屏住呼吸。
旁边奕君迁已经悄无声息地银剑出鞘。
李娉婷却从迟飞照身后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
“爹!”
她声音里有久别重逢般的颤抖,手已经伸了出去。
迟飞照心下一惊,一把扣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
“等一下。”迟飞照低声说。
李老爷越走越近。但他走路时重心不对,整个人往前倾,两条腿像是被什么拽着拖行。每一步都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这个状态怎么能是正常人呢?
他终于走到离她们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
李娉婷一时没有从悲痛之后的大喜里反应过来,还想再往前,被迟飞照紧紧按住。
李老爷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娉婷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久病初醒的浑浊,也没有认出女儿的波动。
“娉婷。”他开口了。
声音似乎是李老爷的声音,沙哑、低弱。
可声调不对。普通人说话会有变调有语气,但是眼前这个人的话很僵直,还有诡异的卡顿。
迟飞照和师兄对视一眼,心中几乎都确认了一个事实。
就连原先情绪激动的李娉婷都僵住了。
“你……爹醒了。”李老爷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肌肉却不听使唤,只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皱。
任是谁来看了,都会觉得这一幕异常残忍。
“你不是我爹。”
李娉婷的声音很轻,细听已有哭腔。
李老爷歪了歪头,搭配他瘦干的脸,颇有些吓人。
他伸出左手,袖子滑下来,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臂。小臂内侧浮着一片暗红色的纹路,细看会动,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虫聚集在此,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过。
奕君迁蹙眉,目光探寻性地扫过。
“呵呵……我可以让他继续活。”祂说。
这一次,声音明显变了,细听应该是有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李老爷的嗓音,另一个更浑厚深沉,不是久久卧病在床的虚弱老人可以发出来的。
李娉婷闭了闭眼,又怒又痛,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被迟飞照拽着才没瘫下去。
“别难过呀,感谢你的未婚夫吧,你父亲的命,还留了一线呢。”这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血迹印在青石板上,“我可以还回去。”
“你只是在借他的身子。”迟飞照说,声音里带着厌恶,“他早就没了。”
“没了,也可以有。”李老爷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只落在李娉婷身上,“你愿意吗?”
李娉婷两眼憋着泪,盯着那张脸。那是她守了半年的父亲。多少次她起来替他擦身、喂药、把被子掖好。
她记得他手背上每一根凸起的筋,更记得好久之前他会拍拍她的脑袋,会把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奉若珍宝。
眼前这个……还能被称作是人吗?
祂到底是什么?
“我爹不会这么看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叫我一直是叫小名。他也不会让我做不仁义的事情。他……”
她停住了,牙齿咬得太紧,腮帮都在发颤。
李老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那层假笑慢慢收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却突然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抽了一下线。接着,他的右手抬起来,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你不想让他活。那……他呢?”
李娉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院门外的阴影里,还有人站着。
那人身形颀长,半边身子没在夜雾里。月光移过去,照亮了衣袍上的大片血迹。他胸口还插着那根银簪,簪尾露在外面,月光下泛着冷光。
柳昀君。
他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垂着,突然他抬起头,看向李娉婷,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形状,瞳孔却已经散了。
“娉婷……”
他的声音轻极了,和生前没有两样。
天啊!迟飞照压抑住心里的尖叫。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娉婷身子一软,迟飞照赶紧用力撑住她。
“别怕。”迟飞照低声说,“那肯定不是柳公子。”
柳昀君已经迈步进来。他的身体并不像李老爷那样僵硬。相反,他的姿态几乎和活着时一样,年轻的身体就是好。
“你后悔了吧?”他开口,声音柔和,是李娉婷听过的,每天交谈的、熟悉的语气。
“杀我的时候,很难受吧?”
可惜每走一步,他胸口的银簪就跟着颤动一下,这一幕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不得不承认,李娉婷作为一个凡人,甚至是涉世不深的凡人,见到这接二连三的场面,能不昏死过去已经是超越凡俗的坚强。
迟飞照想象一下,要是有人夺了自家师尊的身体,又操纵最亲近的师兄来骗她,那场面真是不敢想象,她一定会抓狂的。
李娉婷没有抓狂,她绷住了。
“你不是他。”
“他的确是没气了,不过我可以让他回来。”他说,朝她又近了一步,语气隐隐带有蛊惑之意,“现在就可以哦~~”
旁边的两人已经听不下去,对视一眼,奕君迁果断向前,剑芒破空,直取“柳昀君”面门。
“柳昀君”侧头避开,动作流畅,几乎看不出任何死后的滞涩。剑光擦着他的颈侧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还没落地,“柳昀君”忽然加速,朝迟飞照扑了过去。
天啊,看来自己生前拉的仇恨还在发力!
迟飞照着急忙慌中,从怀里拍出一道药符。
符光在空中炸开,柳昀君被震得飞开,胸口的银簪终于脱出,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再无动静。
药符居然出乎意料的好使,迟飞照心道,感谢师尊,只买对的不买贵的。
“嗯?本以为收了你这么一枚好用的棋子,很快便能重返人间……”
“可惜也是个不中用的。”
见柳昀君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承受,“李老爷”的语气惋惜,唇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话音未落,他手指懒洋洋地一抬。
“还没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呢。”
“李老爷”似乎并不紧张,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尊上’。”
什么尊上,还真是会给自己扯些冠冕堂皇的称号。
不过是只邪神。
迟飞照抿紧唇,一言不发,心念却飞速转动。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邪神是怎么附身在李老爷身上的,但想来祂搞了这么多小动作,害了不少人,绝对是站在自己的对面。
“你为何不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反倒是厚颜无耻地霸占我父亲的身体?!”
不料,还未等迟飞照想出来对策,李娉婷已愤声质问。
显然今天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邪神哈哈一笑:“若不是因为我,你父亲早就撒手人寰了。你竟不知感恩,还有脸反过来指责我?”
李娉婷的反应很快,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反而道:“是不是因为你,我父亲才会病倒?”甚至是到了卧床的地步。
早就不对了。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利刃般刺入李娉婷的脑海。
——是供品。
那些供在神龛上的鲜花、点心……被她与柳昀君当作“神恩”,甚至是分食入腹。
“你在那些供品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颤抖着声音求证。
邪神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或许是觉得压根没必要解释。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迟飞照只觉一阵阴湿的寒气自脚底而上蔓延开。
“你们死到临头,就只是想问我这些无聊透顶的问题吗?”
邪神懒洋洋地开口,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未开口的迟飞照。
只是说话,便消耗了李娉婷太多的力气,她疲惫地喘着气,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迟飞照赶紧自背后扶紧她。
邪神唇角向上勾起,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
院里的园林枝叶迅速腐烂,仿佛被无形之手一把攥碎。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沉沉压下。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妖气愈发浓烈,几欲凝成实质。
迟飞照麻了,早知道,她就应该先把那装神弄鬼的神龛给捣个底朝天!
“迟姑娘……”
李娉婷毕竟受了伤,艰难抬头,“把我……放下吧。”
“你带着我,赢不了他。”
李娉婷轻轻推了推她。
“我很厉害的。”迟飞照不假思索道,放缓了声音安慰她,“就算是带着你,只用一把剑,打他也绰绰有余。”
李娉婷以前所未有的目光重新望向这个新朋友,她从颈侧到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坚定,那双眼睛倔强、冷静,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也有着她未见过的光亮。
原来迟姑娘不是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弱女子。
李娉婷自嘲地勾起嘴角,又轻轻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落。
她的记忆忽然一下飘到很远。
想起来父亲带着神像回来的那一天,父亲的脸上喜气洋洋。说是这尊神像许愿十分灵验,一定能够保佑他们李家度过这场危机,永葆昌盛不衰。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不对,及时阻止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