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蓝白在土路上奋力狂奔,风灌进喉咙,带着滚烫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整座村子已经被大火吞没。一间间土坯屋接连窜起冲天火舌,木梁在烈焰里噼啪崩断,瓦片被高温烧得炸裂,顺着房檐不断坠落。滚滚黑烟压矮了天空,昏黄浑浊的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路边的篱笆、晒谷的草垛全都燃成一片火海,残存的木门在烈火中焦黑卷曲。偶尔能听见梁柱坍塌沉闷的巨响,夹杂着隐约断续的异响。街巷到处飘着灰烬,黑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脸颊上滚烫灼人。
不少房屋只剩焦黑的断墙残垣,火苗依旧沿着土墙缝隙不断窜动。那些她走过的院落、墙头,尽数被烈火啃噬,四处是灼烧过后焦黑的轮廓。火光在奔跑的视线里不停晃动,热浪一阵阵拍在皮肤上,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脚下的土路散落着被大火烧落的木炭,烟尘弥漫,视野一片朦胧,满目皆是焚毁过后破败惨烈的模样。
路过少元和小红的家时,蓝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在看到房屋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后,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抽痛。
“对不起。”
蓝白在心中默默道歉,再次加快了脚步。
跑到分岔口时,果然如商温所说,这边的村庄已然是一片废墟,而另一边的法场却毫发无伤。
蓝白掂了掂斧头,朝一旁的树干上狠狠一挥。
斧口重重啃进木质,木屑飞溅,干燥的木渣混着还未散尽的草木焦味四下散开。
一下,又一下,斧柄震得掌心发麻,树干不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周边仍有远处火场卷来的热浪,滚滚黑烟在头顶流转。
树干倾斜,伴随着一声沉重的轰鸣轰然倾倒,横拦在地面,火苗迅速跃上树冠,干燥的枝叶瞬间被点燃。
火顺着交错相连的树枝向外摆渡,一簇火苗跳到旁边的灌木,再窜向更远的林木。火焰顺着树冠连成一条倾斜的火线,朝法场的方向不断铺展。
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耳边满是枝干灼烧的嘶鸣。冲天火光不再单一地朝向村落,而是被引向无人的法场。
蓝白看着烧红的树冠在风里噼啪作响,漫天飞火,她居然真的成功将危险的烈焰强行拨向了另一边。
任务落定的那一瞬间,绷紧的筋骨骤然卸去全部力道。蓝白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发烫的土地上,再也提不起半分逃跑的力气。
地面还残留着烈火烘出来的余温,硌着她的脊背。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掌布满斧柄磨出的灼痛,四肢像被抽空,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浓重的黑烟呛得她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粗重喘息,肺叶火辣辣地发疼。
不远处燃烧的林木噼啪轰鸣,火光在她脸上来回摇晃。滚烫的灰烬轻飘飘落在她的衣襟、脸颊。
蓝白只能半睁着眼望着漫天跳动的火光,浑身脱力,就这么躺在火海的边缘,已经无力起身奔逃。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看着商温和法安所在的方向,祈祷着商温有办法将法安放弃实行复活秘术。
就在热浪快要卷到身侧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强硬,却并不粗暴,不由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人往后拖拽。
她浑身脱力,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半个身子几乎是被贴着发烫的地面拖行而过,粗糙的泥土磨过衣料,硌得皮肉发疼。
蓝白已经无力挣扎,眼皮沉重地半耷拉着,余光只能看见跳动晃动的火光在视野里来回摇晃,耳畔依旧是树木燃烧噼啪的爆响。
那只手牢牢攥住她的腕骨,拖着她一步步远离火海边缘,把灼人的热浪与漫天飞灰,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浓烟裹住周遭,蓝白强撑着抬起眼皮想要看清来人,在看到那只拖着自己在地上艰难前行的手时,蓝白笑出了声。
“呵,没良心的东西,这次又是从哪冒出来了。”
话刚说完,蓝白便闭上了眼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离开。
这边依旧在对峙的商温和法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法场的方向。
在看到法场已被大火包围后,法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像得了失心疯般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目大睁,眼底映着远处跳动的红火,眼角微微泛红,全然分不清是对他们行为的不屑,还是对自己的心血就这样被埋没的悲怆。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毁了我的法场就好了吗?”
法安看向商温:“法场没了,我可以在外面重建,就算再花上个几百年,几千年我都不会放弃!你们太小看我了!”
黑紫色的咒文依旧在商温周身环绕,但他此刻已不想和法安继续周旋下去了。
村子的火已经被引向法场,但却迟迟不见蓝白回来的身影。虽说在这里死不了,但出去后身体会受到什么影响没人知道,他必须要快点找到蓝白。
察觉到商温心已不在此处的法安再一次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轻视,他从怀中掏出符咒,笑道:“跑什么神?这边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他便将符咒抛至空中,法安纵身一跃到半空中,衣摆随着腾空的动作肆意翻扬,双手快速掐动繁复晦涩的法诀,唇间低声诵念咒辞。
叮叮泠泠一串脆响,细碎清越,和诵念咒文的低沉声线交织在一起。
淡淡的血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顺着法诀的轨迹向外漫延,一道道蜿蜒扭曲的血红咒文凭空浮现,盘旋缠绕,在沉沉夜幕上舒展游走。咒文越转越亮,猩红光芒铺染开来,压退原本的夜色。
云层层层向两侧翻涌退散,一轮硕大的血月缓缓从天幕间浮现。
赤红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大地浸在一片腥红之中,悬浮在空中的咒符被月色浸透,泛着妖异的血色光晕。
夜风呼啸而过,整片天地,都被血月冷沉沉的红光笼罩。
商温看着蓝白曾给他描述过的那轮血月,神色一动,难道……
他的猜想在转瞬间便被印证,只见血月中翻涌着无数残肢断臂,一个个挣扎着想要挣脱血月的束缚,降临世间。
法安也终于不再伪装成那苗疆少年的模样,血红色的浓雾将他重重包围,再散开时,身上的苗族服饰已然换成黑麻祭袍承袭白族领褂形制。</
p>赤红挑绣的本主图腾在血月下泛出微光。红布镶边,黑纱帔随风翻飞,牛皮腰带上垂兽骨与红丝绦。
黑布八角包头镶红边,小臂袒露,腿缠朱红绑腿,一身唯有黑红二色,没有银饰,袍角凌空扬起。
他身后的血色月光铺满天际,整片天色被浸成浑浊的暗红。
原本壁垒分明的幻境开始簌簌松动。远处景物泛起水波一般的扭曲涟漪,景物轮廓层层叠叠互相交叠,幻境的幻影与真实的大地慢慢咬合、重合。
一边是焚烧过后焦黑残破的村落断壁,一边是幻境里完好无损的村寨,两套景象重叠在同一片土地上。
树木同时是焦枯的炭杆,又是枝叶繁茂的模样。空气里同时盘旋着焚烧的焦糊,又飘来草木气息。
景物时而虚幻透明,时而变得无比真切,边界在不断消融晃动。耳边两种声响交织缠绕,大火噼啪的爆响,混着幻境里法安吟咒低语的声音,层层揉作一处。
血月悬在头顶,猩红光芒不断往下倾泻,进一步揉碎虚与实之间最后的隔膜。就连商温一时也分不清,眼中所见究竟是虚妄的幻梦,还是已然发生的现实。
幻境正在崩塌……
商温心道不妙,他看向本主庙的方向,刚刚还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的庙宇此刻已经变成了现实中的破败模样。
法场此刻也被繁茂树林所覆盖,而村子便更不用说,一张张白色铜钱在血月下漫天飞舞盘旋,腥红月光穿过钱币中间的方孔,在地面投下无数细碎斑驳的血色光斑,随着铜钱流转不停晃动。
该死……
商温鲜少骂人,但这次他是真的忍不住了。他咬紧牙关,想要将法安引到远离本主庙的地方,但阿渡却先他一步冲出了庙宇。
“老大!”
阿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商温厉声道:“回去!守好庙!”
阿渡却不肯走,固执地拿出武器作进攻姿态,他盯着法安,仿佛看到那个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异怪,沉声道:“庙里有阿芷在,我来帮你。”
眼下可没时间和阿渡拉扯,商温只得作罢,只能无奈叮嘱道:“注意安全。”
虽说对面多了一个人,但法安缺丝毫不在怕的,他悠悠抬起手,看着自己恢复白洁的肌肤在血月的映衬下被镀上一层诡谲的绯色,青白底色底下漫开淡淡的血色,在红黑祭袍的衬托下分外刺目。
“无所谓,冲出来也只不过是早死或是晚死的事。”
说完,法安大手一挥,血月里的异怪瞬间倾巢而出,直泻而下。
一直守在山林里的青耕和乘黄看着突然出现的血月,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血月里一个个蠕动的异怪看着就要爬出血月。
两人忙不迭地跃上树顶慌忙起阵,想要将异怪困回血月里。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商温现在在哪?!”
乘黄吃力地顶住阵法,朝青耕喊道。
而失去加护的青耕更是无力回应,她咬牙切齿着,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不,知,道!”
“我知道。”
一阵虚弱的声音从树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