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出峡谷隘口,天地骤然敞阔。温润的阔叶林木消隐,漫山皆是墨色冷杉。海拔徐徐抬升,寒意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小中甸的草甸无边无际铺向天际,衰黄与浅绿交织,牦牛闲散地散落旷野,木架草垛静立。路边白塔默然伫立,五色经幡被高原长风扯得猎猎翻飞,流云的影子,在广袤草上来回游走。
人间烟火一点点稀薄,只剩群山、长风与漫野。日光亮得锋利通透,空气清冽稀薄。公路笔直向前延展,向着香格里拉的腹地而去。
等到临近城垣,远方山峦的褶皱里,才隐约浮起藏地聚落的屋宇。
看到远处的房屋,蓝白起了精神,她在座位上挪了挪快要坐僵的屁股,问道:“快到了吗?”
蓝白依旧趴在床边,看着眼前飞速掠过的风景,这条路终究还是等来了尽头。
商温轻嗯了声,他看了眼时间,说道:“想睡的话,你还能再睡半个小时。”
“不睡了不睡了。”
蓝白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我要是现在睡了,那今天可能都睁不开眼了。”
她再次趴在窗边,感慨道:“这边的风景还真是好看啊。你说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觉得这些只是平平无奇的景色,会不会看腻?”
“每个人对周边事物的感知能力都不同,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周边的事物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但有些人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每一分变化,比如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草,还有每天经过这里的人。”
蓝白听了商温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一直都这么正经吗?”
商温扬起的嘴角僵了一瞬,“一直”落入他的耳中的那一霎那倒让他有些迷茫了起来。
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算是他的一直了,是从加入异怪管理局开始还是从他出生那刻起,如果是前者,那他确实一如既往地正经。
可如果是后者,商温嘴角缓缓下沉。
以前那个过着正常人生活的他,会笑、会哭、会闹。但现在,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该对周边的事物作何反应了。
比如现在,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在蓝白身边时,会那么轻松地就扬起嘴角,尽管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依旧过着在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见商温不说话,蓝白转过头看向他,“哎,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太装了点?整天板着个脸,话也少的好像多说两个字就要掏钱似的。”
蓝白凑近了点,继续道:“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你之后不干这行了可以考虑去当个配音演员。”
“配音演员?”
“对啊!”蓝白见商温对这个话题并不抵触,立马来了兴致,“你总不会要干这行干一辈子吧,老了杀不动了怎么办?”
“也许根本等不到老的那天。”
商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老的那天,也许是几天后,也许是几年后,他就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山林里。
好不容易火热点的气氛因为商温的这句话瞬间冷了下来。
蓝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回身坐正,小声道:“活着多好啊……”
汽车驶入建塘坝子。开阔的高原盆地铺陈开来,远处群山环峙,山巅隐在流动云絮之后。
路边的白塔渐渐多起来,一座座静立道旁,五色经幡被长风扯得哗哗作响。道边坡地上立着几座年代久远的玛尼堆,大小石块层层堆叠,沉淀着无数往来行旅的祈愿。
“你想不想堆一个玛尼堆?”
商温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好啊!”
蓝白刚刚还沉寂的心情瞬间来了兴致,她笑眼弯弯地看着远处一个又一个堆起的玛尼堆,跃跃欲试。
商温寻到一处开阔安全的路侧空地,缓缓把车停稳。车门推开的瞬间,凛冽的高原风径直灌了进来,稀薄的空气拂过肺腑,叫人不自觉放缓呼吸。
两人踏下车,在地面拾起一块又一块山野间天然散落的青石,堆在空旷的坡地上。
蓝白学着商温的模样,也垒起了一座小小的玛尼堆,石块安稳相抵,每落下一块,便藏进去一重心愿。堆毕,两人顺着顺时针缓缓绕行一周。长风掀动经幡,将人的念想送往群山之间
经幡在头顶猎猎翻涌,风声浩荡,好似将这份心事捎向云深的群山。
蓝白看着一座又一座寄托了人们心愿的玛尼堆,长长地舒了口气。
异怪,断肢,平安,法安,所有的一切全部被她抛诸脑后。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商温,青耕,乘黄,所有帮助过她,对她好的人都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蓝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商温,长风卷着经幡哗哗作响,高原日光泼洒下来,把周遭照得透亮。
商温垂着眼,神色沉凝凝重,下颌线绷得很紧,指尖还捏着一块方才拣来的石块,没有落下。
他就明明就站在蓝白咫尺之内,她轻轻斜身,两人的肩头就能碰到一起,可他的眼底却盛着蓝白读不透的心事,像是沉陷在只有自己知晓的思绪里。
明明近得伸手便可触碰,精神却又遥遥浮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周遭的风声、旷野的动静仿佛都与他隔离开,周遭万物喧嚣,唯独他静默出神,魂思不知飘向何处。
蓝白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过了片刻,商温才回过神,将手里的石头轻轻揣进口袋。
“走吧。”
重新坐回车内关上车门。牦牛不再漫山遍野,三两成群徘徊在村舍边缘。
再往前,城市的轮廓慢慢浮现在坝子中央。不再是骤然撞入眼底的繁华,而是一点一点漫出来的人间烟火。
新式楼房与藏式屋舍交错排布,白墙红檐错落铺开。越过城郊,便能望见独克宗古城顺着缓坡起伏的屋瓦,层层叠叠,木檐在日光下沉出温润的暗色。
高原的风裹着淡淡的酥油气息穿进车窗。远处没有突兀的金顶,松赞林寺藏在城北的山坳,要转一道岔路才得相见。
此刻目之所及,是被群山环抱的城。天低云重,云朵投下大块移动的阴影,扫过屋舍、田地与荒原。
车速放缓,正式踏入香格里拉。三千三百米的海拔压在肩头,呼吸不自觉放轻。大理河谷的温润彻底被抛在数百公里之外,滇西的草木、洱海的风,都留在来路。
此地只剩高原独有的辽阔、寂静,与沉厚的烟火,山风卷着经咒,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
车子顺着城区主干道继续前行,避开古城内部禁止机动车通行的石板街巷,往古城外围的民宿聚集区开去。
街边陆续出现藏式餐馆、土特产小店,路过零星的超市与汽修铺,是高原小城真实琐碎的市井模样。阳光依旧炽烈,风一吹,凉意又立刻漫上来,两人坐车久了,太阳穴都隐隐发沉,不敢大幅度动作,克制着高原带来的轻微闷胀。
<
p>按照导航的定位,车停在民宿外的公共停车场地块,古城深处车辆无法驶入,只能停在这处临近巷口的停车场。
熄火之后,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稀稀拉拉的人声。两人下了车,背起背包,推开了停车场的铁门。
脚下换成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巷子不宽,两侧是土黄墙面的藏式院落,墙头垂着风干的格桑花束,墙根堆放着木柴。也许是因为陆吾找的地方确实偏僻,巷子里没有过多游客,偶尔遇见本地居民缓步走过。
虽然少了人挤人的烦恼但海拔带来的乏力感实实在在,每走几步,蓝白便要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下车之前已经提前打过电话,民宿的院门虚掩着。商温抬手叩响木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脚步声和乘黄的喧闹。
“来啦来啦!”
木门向内拉开,藏式庭院的样貌展露出来,院子地面铺着碎石,角落摆着几盆耐寒的花草,房檐悬挂小小的经幡。
乘黄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上前半步,接过背包,高原明亮的日光落在乘黄身上,身后的院子里一片欢闹声。
短暂的旅途到此落定,一路从大理绵延至此的山风,还萦绕在袖口。
“可算是来了,快进来,你们俩的房间在三楼。”
青耕给他们指了指身后房子的顶楼,“你们快上去放行李,中午我们吃烤肉。”
院子里,路程北和一个少数民族模样的男人正在组装烤架,男人闻言笑着看向商温和青耕,“欢迎新朋友,中午吃烤肉啊,我的手艺。”
说着,男人伸出了个大拇指,样子看上去十分自信。
蓝白被男人的热情好客感染地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连连答应下来。
乘黄带着商温和蓝白,一边上楼一边絮絮叨叨着,“我给你们说,这香格里拉太好了,风景也好看,原住民人也好,你们看院子里面张罗烤肉的,就是民宿老板,要我说,等之后休假了,我绝对要来香格里拉住他个大半年。”
乘黄的嘴从上楼一直到两人收拾好行李就没停下过,他将香格里拉夸得天花乱坠的,蓝白都要忍不住怀疑香格里拉旅游管理局是不是给他塞红包了。
回到院子里,烤架已经支好,厨房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剁肉声,五人围着烤架坐着。
商温开口道:“你们从昨天到现在,感觉怎么样?”
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青耕收起笑,认真道:“香格里拉确实出问题了,味道没有那个村子重,但还是能闻到,我们昨天晚上在镇上转了转,现在这个季节游客不少,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了才掩盖住了气味。”
“至于不对劲的地方……”
青耕迟疑了下,路程北见状接过话柄,“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这里的人似乎都有点怕水。”
蓝白皱起眉,疑惑道:“怕水?”
“对,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怕水。”
路程北接着说道:“这次的异怪恐怕就和水有关,所以我想无底湖应该是对的。无底湖离这里有一定距离,我们明天开车去。”
商温点点头,表示赞同。
乘黄靠着椅背摇头感慨着,“这真是一天也安宁不下来啊。”
“别想着安宁了,你知道去西双版纳的是谁的小队吗?”
青耕毫不客气地将手里正在择的菜扔到乘黄怀里。
乘黄拿起菜顺手择了起来,满脸好奇刀:“谁啊?”
“是城区,季清清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