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满地狼藉。
颜渊折回原先放东西的树底下,把棉褥、米袋、碗碟一股脑拎起来,沉得很,他拎着却半点不费劲。
宋欢已经采了草药,简单给张方的胳膊止了血。
王冬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吓人,腿上的刀伤口被包扎后还渗着血。
宋欢叮嘱道:“王冬,你的伤口比较严重,这里待不住,麻子发现找的山匪没有回来,肯定马上派人过来搜索。”
颜渊把东西搁在地上,语气干脆,“张方、李圆,你们带着王冬往县城跑,别在这一带待着,县城里他手伸不到,你们就在那边落脚过日子。”
李圆看向张方,他们很早就想脱离麻子的掌控了,不想再在他的掌控下做恶事。
张方点点头:“那我们就去县城先躲躲,等事态平息后再回来。”
“抚恤银子我来转交。”宋欢抬眼,“王冬不能露面,银子我亲手交给王婶和温婆。你们安心护着人走,”
颜渊叮嘱二人路上避开村落,走山道夜行。
李富贵颠颠跟在脚边,铜铃叮铃响,时不时抬头蹭蹭她的裤腿。
张方和李圆对视一眼,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搀扶着虚弱的王冬,钻进密林深处,悄摸往县城方向去了。
等人彻底走远,宋欢和颜渊拎着采买的物件,带着李富贵回了村子。
天色全黑,村里家家户户都熄了大半灯火。
两人先去了王婶家,把王冬的事情和麻子里正想吞抚恤害人性命的事和盘托出。
王婶听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板凳上,捂着嘴压抑地哭,儿子九死一生从边关回来,差点死在同乡手里,后怕得浑身发抖。
安抚好王婶,两人又绕去温婆的小院。
温婆头发全白,佝偻着身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三个儿子临走前换下的旧衣裳,那是三儿子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宋欢看着这位平时照顾自己的老人,任她平时在地府看惯生死,此时也始终开不了口。
颜渊捏了捏宋欢的紧绷的手指,无声地鼓励她,她回头看着他,好像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也是不错的!
宋欢上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温婆浑身僵住,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手里的旧布啪地掉在地上,当场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捶着心口念叨三个苦命的孩儿。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
温婆嘴唇哆嗦,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眼前骤然一黑,老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宋欢眼疾手快抢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老人发软的后背,温婆双目紧闭,已是昏死过去。
宋欢和颜渊把温婆扶回屋内躺下,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王婶。
王婆看着温婆眼里满是心疼:“三个儿子,全部都……那是她活到明天的希望啊!”
王婆带着哭腔:“明天该怎么办啊!”
温婆被宋欢掐着人中,好半晌才悠悠行转。
醒来之后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这么多年,她日日都在盼儿子归来,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总觉得说不定哪一个,能活着踏回小院。
如今真相摊开,那点盼头彻底碾得粉碎。
“都没了……三个,全都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哑的,像被风沙磨过。
乱世乡下,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太婆,活下去何其艰难。
宋欢蹲下身,轻声跟她许诺,定会把那一份用性命换来的抚恤拿回来。温婆只是呆呆望着地面,仿佛没有听进去。
宋欢和颜渊将老人安置躺好,又拜托王婶多照拂一二。夜色越来越浓,两人对视一眼,动身往麻子里正的宅院而去。
小叶村的人知道夸麻子清廉节俭,他住的院子也是普普通通,院墙低矮,院门老旧,谁也想不到内里藏着乾坤。
宋欢身手利落,翻身翻墙进院,颜渊也跟着翻进来,李富贵蹲在墙头上,扒着瓦片看热闹。
院子深处的正房灯火通明,丝竹小调断断续续飘出来,里面闹哄哄的。
宋欢放轻脚步凑到窗边,借着窗缝往里看,顿时眉峰一冷。
在村里面装得一副公正的麻子里正,此刻半躺在软榻上,衣衫松散,露出圆滚的胖肚子。
他身边围着几个眉眼俊秀的少年,有人给他斟酒,有人贴着他说笑,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地上散落着不少绸缎玉器,奢靡得不像话。
侧边的库房门虚掩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银箱,亮光晃眼,全是他这些年盘剥乡邻捞来的黑心钱。</
p>宋欢没耐心看他厮混,直接抬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的嬉闹声戛然而止,几个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往角落里缩。
麻子里正酒意正浓,被这一脚惊得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酒气和轻浮瞬间敛去。
哪里还有平日和善的模样,厉声呵斥:“何人敢私闯本官的院落!”
宋欢一步步走进去,目光扫过慌乱的男宠,又落在堆得冒尖的私库上,语气冷得很:“里正大人别装了,雇山匪截杀王冬,想吞掉边关阵亡士卒的抚恤,这事,你打算怎么算?”
麻子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面上还硬撑着拍桌子:“一派胡言!我在小叶村当了十来年的里正,一直是清廉为民,你一个乡野女子,竟敢污蔑本官!”
“清廉?”宋欢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库房,又扫了眼缩在角落的少年们,“你这库房的银子,够半个村子百姓活好几年,夜夜和这些人寻欢作乐,这就是你口中的清廉?”
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最在乎外面的名声,豢养男宠和贪墨巨款,这事一旦传出去,他这个里正别说当不成,还要吃官司。
他悄悄往后退,想喊院外的家丁。
“不用喊。”宋欢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温婆三个儿子战死,那笔抚恤,你从你私库里一分不少拿出来,我亲手交给两位老人。”
麻子咬着牙,还想推诿狡辩,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
就在两人对峙的紧绷时刻,墙头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跟着一声委屈的喵呜。
是看热闹看得太投入的李富贵,爪子没扒稳瓦片,直接从矮墙上摔了下去,砸在了院外的柴堆上。
墙外颜渊低低的咳嗽声传进来,显然是被这只笨猫逗得没忍住,正在伸手捞它。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破功,麻子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宋欢额角跳了跳,压下心里的无奈,眼神重新冷下来,盯着麻子:“我最后问一次,银子,给还是不给?”
麻子心里权衡再三,私库的银子是他一辈子搜刮来的,割肉一样疼,可要是名声尽毁,丢官坐牢,损失更大。
他肥硕的脸皱成一团,狠狠攥紧拳头,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