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等到天上的虹彩逐渐弥散,沉沉的雾气从深渊的巨口中吐出,阿斯莫杜等到的却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
菲尼克斯。
四翼天使有着棕红色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卷,一缕蓝色的卷发垂在脸侧,宝石的额冠两端是绣花的绑带与发丝盘在一起,身上穿着礼服式的军装,看上去漂亮又精致。
“这封信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我们的主人在休息,”阿斯莫杜狡黠道,“你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是一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魅魔。
菲尼克斯道:“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你不问问怎么知道……诶……”
阿斯莫杜话未说完,便见菲尼克斯张开四翼,越过他,直接往塔顶飞去。
法师的法师塔都有着重重保护,自然也会提防着外人从外飞到塔顶,但……
阿斯莫杜叹气。
菲尼克斯虽然只是四翼天使,但他却也是一位领主,有着属于自己的权柄。
这份权柄的含义可以解释为:飞跃世上的一切阻碍。
他曾经是大地上的一只燕雀,他从地上飞起,飞向太阳,他在太阳的光辉中融化,落在了天国的门前,这是他的第一次飞跃;后来他又一次从伊甸园中飞起,一路飞到了大圣殿,路西法为他加冕,他从此成为天使菲尼克斯,这是他的第二次飞跃。
他从地上飞向神,跨越了两次生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他无法跨越的障碍了。
阿斯莫杜在塔下,仰望着菲尼克斯飞上塔顶,像一只小鸟般,落在他的露台上。
落在露台上的菲尼克斯最先看见的是露台中央小圆桌上的木匣,他又往房间内看去。
房间里没有人。
或许是法师的房间大都差不太多,书架上摆放着笔记和书籍,各种各样的材料、矿物、瓶瓶罐罐,四处都是,巨大的书桌占据了房间一侧,还有镜子……
菲尼克斯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又移开。
他什么也没能发现,只好又去看那只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匣子。
匣子大概只有两只手大,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鸢尾花——潘地曼尼南里种满了鸢尾花,堕天使们将之作为堕天使之王的献礼。
这个匣子放在这里,是什么意味再清楚不过。
他打开匣子,露出匣子里的镜子。他自然认得出那镜子上的花纹,迟疑了一瞬,菲尼克斯拿出镜子,释放法术,镜面亮起,光芒落在半空,出现的赫然便是不久前战场上的一幕。
号角、鼓点、箭雨,七首龙扫过战场,展开的双翼擦过菲尼克斯的眼睛,随即响起了那震撼人心般的山呼海啸,那声音仿佛在房间的四面八方响起,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留影法术,但这样立体、清晰的却是头一次见。
他将镜子放回匣子里,拿起匣子,又站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只好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又像是怕信被风吹跑一般,取下了自己的领针压在了上面。
菲尼克斯飞出露台,之前阻拦他的魅魔已经不见了。
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抱着匣子坐在了法师塔外围的一棵树上。
“哎哟,一副可怜相。”
亮起的镜面上,菲尼克斯低着头坐在树枝上,匣子就放在他的腿上。
重新回到了房间中的阿斯莫杜并不理会魔镜,而是拿起那封信。
是路西法的信。
看着蜡封上熟悉的七芒星,阿斯莫杜陷入了踌躇。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亚列,路西法大多数时候并不严苛——除非那件事实在蠢得令人发指。
那么这封信会是斥责吗?大概率是的,就是阿斯莫杜自己,都可以给路西法这封信列出一个大纲。
逃避有用但可耻。他想。
阿斯莫杜小心翼翼拆开了蜡封,有一瞬间,他甚至都会觉得信纸就要跳出来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没有。
纯白的信纸安静地躺在信封里。他展开信,信的内容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地狱的时空并不是单纯的从上到下,而更像一个混乱的嵌合体,黑暗深渊像一个张开口袋的袋子,第一狱到第四狱都像是贴着大袋子的小袋子,相互之间依靠地狱之门连接,而地狱之门则掌握在懒惰之君贝利亚手中。
路西法这次起兵,却先是与天国打过了一场——他甚至找机会进入了第七天的大圣殿,他在信中没有说他和神说了什么,但阿斯莫杜心中已经有了数。
于是从天国退兵之后,路西法并没有通过地狱之门返回潘地曼尼南,而是带兵进入了第一狱混沌海,从第一狱一路打到第四狱,也就是说,整个地狱深渊无法直接操控的部分已经全部在堕天使手中了。
如今局势,懒惰之君贝利亚留守第九狱硫磺火湖与潘地曼尼南,已经打下来的各层,嫉妒之君利卫旦驻守在第一狱混沌海,龙母之子拉哈伯驻守第二狱巨龙山脉,贪婪之君玛门驻守第三狱永夜荒漠,贪食之君别西卜则留在了第四狱,继续与黑暗精灵的谈判。
路西法最后还提到了与摩洛的战事。萨麦尔按阿斯莫杜的计划“败给”了摩洛,摩洛却因为要“救援”属下而退兵,宁图城中发生了暴乱,又被及时赶回的摩洛镇压,但新的那位“宁图”死在了暴乱里,摩洛不得不重新选择了宁图系大恶魔晋升为城主。至于亚巴顿,摩洛也许早有准备,他在战前便让人把利特送回了后方,亚巴顿认为利特是他的责任,因而不愿意离开摩洛的军队,与之一同撤走了。
一封信,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唯独不曾提起阿斯莫杜,还有他身上那些事。
就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就好像阿斯莫杜还是过去的阿斯莫杜。
他给阿斯莫杜写信,只是在给心腹兄弟分享战局,只是在等待兄弟的回应和帮助。
阿斯莫杜原地沉默了半晌,就在魔镜都以为他要化成一座石像的时候,他却动了。
他拿着信,几步便走到了露台边,像是想要直接从露台上飞起,可随即,他又愣住了。
他不是过去的他了,他没有了翅膀,这是一副大恶魔的躯体,就算有翅膀,也只会是狰狞的肉翼。
“原来那时……”
阿斯莫杜喃喃,拉斐尔那双茶色的眼睛在他眼前一闪而逝,背部应该长出翅膀的地方,又开始灼烧般地疼了起来。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塔下菲尼克斯所在位置。
地狱的树总是很难长得茂盛,通过稀疏的枝叶,便能看见菲尼克斯垂落的脑袋。
阿斯莫杜好像冷静下来了,后退了几步,缓慢地走回了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他才开了头,便停住了,他往日给路西法写信,很少正经写路西法的名字,总是用昵称活着干脆调侃他启明星,今日看着习惯写下的“我亲爱的……”,后面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墨水在字尾晕出一个难看的墨点,阿斯莫杜把信纸捏成团,扔了出去。
第二封信,他只写了路西法的名字,便开始往下写,眼下路西法需要处理的还是狄斯,一整座城池被血祭,怎么处理狄斯关系着接下来整个第五狱的战局,但他又想到,路西法说这些的用意并不在此,阿斯莫杜又把信纸揉成团,扔了。
第三封信,他还是用“我亲爱的”开头,在路西法名字后面加了敬称,但他如果不说局势,他还能说什么?他这一迟疑,墨水又顺着鼻尖,滴落在了纸上……
……
一开始,魔镜还絮絮叨叨地调侃,到最后,他也沉默了。
地上散落着纸团,阿斯莫杜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纸,雾气从大开的露台上涌入房间,镜面上菲尼克斯已经被夜雾彻底包裹。
“要不你把他叫进来……总不能让他在那待一晚上吧?”
魔镜的话让阿斯莫杜站起了身,或许是他也在寻找理由离开这张桌子,然而,镜面中的画面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又一个堕天使到来了。
他落在菲尼克斯身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菲尼克斯,他们对话,菲尼克斯把先前那个木匣交给了他,又一次地飞向高塔。
他落在最高的露台上,之前放在桌子上的信已经不见了,他的领针也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上放着一枚新领针。
房间里空荡荡的,依旧没有应该出现的人影,地上多了许多纸团。
菲尼克斯拿起那枚领针,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把手里的信放在桌面上,信封上压着一个小匣子,是与信一起交给他的。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望了空荡荡的房间一眼,便跳下露台,与同伴一同飞走了。
他离开后不久,阿斯莫杜重新出现在了房间之中,那些第二封信与压着信的匣子。
压在信封上的匣子很小,阿斯莫杜打开它的一瞬间,一团纯净的光辉涌了出来,红宝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黑暗都褪去了几分。
远在房间另一边的魔镜抖了抖:“这是什么玩意儿?”
“‘米迦勒之心’。”
“……你再说一遍啥玩意?”
“当年米迦勒复活时曾有一片伴生红宝石矿,米迦勒从中亲自选的原石,亲自打磨,献给了当时还是副君的路西法。”
天使诞生在光之海中,死去的天使也会在光之海中复活,他们是光之海力量的结晶,与他们相伴而生的宝石自然也有着他们的力量。
米迦勒,火的大君,天军的领袖,正义天使,慈悲天使,驱逐黑暗者——
只是看着这枚宝石,都能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驱走了那些黏腻与阴冷,深渊愤怒的低语也变得断断续续。
阿斯莫杜又打开信件,这次的信很短,他看完没用多少时间。
“这次又是什么?”魔镜时刻注意着他表情。
阿斯莫杜看了他一眼:“狄斯会被绞死。”
魔镜呆住:“什……什么时候?”
“明天。”
魔镜沉默了很久。
“这么快啊……”
“血祭的反噬,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啊,是,”魔镜说,“他活该。”
室内又安静下来。
其实信中,路西法还提到了第四狱。
天族与精灵曾是盟友,后来精灵术士施行禁术,毒杀了第一任精灵之王,背弃盟约,致使下三天沦陷。
后来,精灵战败后,拉斐尔以毕弗隆斯为媒介,发下诅咒,所有犯禁的精灵术士在同一瞬间变成了如今黑皮白发的黑暗精灵,遭到了大地的厌弃。
他们逃入世界之壁的群山,又因为太阳的灼烧,挖掘地穴,在地底建造了城市。
这就是第四狱的前身。
黑暗精灵内部并不统一,不是堕天使军团的对手。但地下
道路复杂,通道曲折狭隘,他们只要往深处的小路一躲,堕天使一方便毫无办法,战事艰难,甚至连萨麦尔一向信重的巴尔都折了进去。
双方不得不坐下来谈判。
但过去有着那样的血海深仇,谈判也困难重重,而不完成谈判,堕天使军团便无法获取第四狱的“权柄”。
路西法这封信背后的意思却是,若阿斯莫杜不愿回大营,可以先去第四狱帮别西卜。
阿斯莫杜拿起了那枚‘米迦勒之心’,一股温暖但霸道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
米迦勒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这枚宝石也像他一样,感受到阿斯莫杜体内黑暗的力量之后,温度也越发高了,亮得就像落入手中的太阳。
阿斯莫杜仿佛都能看见米迦勒拿着红十字剑跃跃欲试的样子。
但……
他最终还是把红宝石放回了匣子里,又把匣子盖上,黑暗的浪潮瞬间反扑回来,甚至更加激烈,几乎要把他撕碎。
“不是有用吗?你干嘛放回去?”
“一枚宝石的力量是有限的,”阿斯莫杜道,“何必浪费在我这里。”
“那就再多弄几枚呗?就你和米迦勒的关系……不对。”魔镜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如今不是当年,如今的米迦勒见到阿斯莫杜恐怕也只有一剑问候。
魔镜也开始叹气了:“你现在这样真没意思,我挺阳光开朗一镜子都被你给整自闭了……”
雾气中的堕天使营地,一片静谧,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激战,又也许……是别的原因。
阿斯莫杜踏入了囚禁狄斯的营帐,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剧烈的腐败的臭味。
狄斯半边身体已经腐烂了,黑色的脓血浸染了绷带。
他抬头看向阿斯莫杜,眼神就像濒死者看向最后一缕夕阳。
“阿斯……莫杜。”
他向一旁吐出一口污血,爬了过去,用的是手肘:他的两条小臂都已经腐坏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伸手越过铁栏去抓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蹲下身,握住了那只已经腐败的手,毫不在意手上的脓血。
狄斯突然长长地嘶吼了一声,那只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牢牢抓住了阿斯莫杜的手臂,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皮肉。
“我恨你,阿斯莫杜。”
“我为什么会遇到你,你为什么选择我……阿斯莫杜、阿斯莫杜……”
他说着,抱着那只手,张口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可当他的唇贴在那只手上,却又只是贴着。
他先是亲吻那只手,随即又开始啜泣,一边啜泣,一边念着阿斯莫杜的名字。
“我要死了,”他说,“你的启明星要绞死我。”
他抬起头,黑色的脓血顺着眼角滑落,那双曾经美丽的紫红色眼睛里长满了肉胰。
他已经和美丽没有关系了。
阿斯莫杜撩开他脸侧的发丝:“我知道。”
“是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狄斯喃喃,又猛地咬住他的手,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生气?”他又松开嘴,“你为什么不生气?你该生气啊,你该愤怒——而不是怜悯我,阿斯莫杜,你到现在都在怜悯我!你一直怜悯我,怜悯我的自私,怜悯我的怯懦,怜悯我的无知与残忍……我的今天,都源于你的怜悯!”
“你是个骗子!无论我犯什么错,你都说没关系,无论我何等卑鄙,你都说生命总是会有瑕疵……真的吗?阿斯莫杜,那你的眼睛为什么永远看着天上?”
狄斯又愤怒起来,尖锐的指甲几乎陷入了阿斯莫杜的肉里,鳞片从血中浮现,擦过他的指尖,让他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我像你的菲尼克斯那样,飞越一切阻碍,飞到天上去……你就会看见我了吧?于是我去了地上,寻找过那个挂在天边的梯子,我站在它下面,幻想自己登上它,而你会在天国的门前等我……”
“可那是不可能的!你也是魔族!你就应该知道!那根本就做不到!神就是这样创造这个世界的!光明的永远光明,卑鄙的永远卑鄙,就像你心爱的启明星,就算落到了地狱,他也高坐在王座之上,群星拱卫——而那里面没有你!阿斯莫杜,这就是你的命!”
阿斯莫杜的手有一瞬间颤抖,不大的营帐内,阴冷的风盘旋。
即便狄斯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营帐周围也是一片静谧。
阿斯莫杜知道,这是路西法的安排,启明星的目光一定注视到这里。
“其实,”阿斯莫杜缓慢道,“真正的我,也从来登不上试炼之梯。”
狄斯愣住了,营帐内的风好像也停止了。
“当年我之所以选择从光之瀑布飞入伊甸园,就是因为我登不上试炼之梯……我甚至连靠近它都做不到。”
狄斯难以置信地喃喃:“可你明明……”
“所以我撒了谎。”
阿斯莫杜道:“天使返回天国,都是通过试炼之梯,我不能登不上它,于是,我构建一个虚假的‘阿斯莫杜’。”
“那个虚假的‘阿斯莫杜’,只做它认可的事,只思考它希望我思考的念头,每当我需要返回天国,我便告诉我自己,‘我’就是我,每当我信一分,它就离我近一分——我就这样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直到……最后。”
“你说得对,狄斯,我一直是个虚伪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