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荆棘鸟 > 30.喜欢,但是先不睡了

30.喜欢,但是先不睡了

    ——“你是一个很坏的人。”

    阿斯莫杜坐起来,阴冷的暗流顺着脊椎向上,那种令人憎恶的黏稠感牢牢地把控着触觉,以至于本该温暖的床铺都变成了令人憎恶的泥潭。

    他下了床,空荡荡的营帐里只有他,这份清静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营帐外很安静,号角与兵戈都杳不可闻。

    ——“他们没有叫上你,当然不会叫上你,你是谁呢?谁知道你是可信的呢?”

    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床上的甜言蜜语当然谁都会说,可你看看你……”

    阿斯莫杜没有穿鞋,冰冷的岩石让他清醒了几分。

    第五狱被黑沼泽占据,软烂的湿泥便是人站立行走都困难,何况是搭建营地或城池。

    十城是建立在坡地上的,而这些坡地除了本身地面较为干涸,还有法术的存在。堕天使们搭建营地的时候,使用了同样的法术,将地面拔高,露出沼泽之下较为结实的岩层。

    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是在萨麦尔主帐的旁边,是营地的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地方,他如果走出营帐,就能够看见大半的营地,也能够看见战场。

    但他没有动。

    当前的战局有没有他都并不影响结果,萨麦尔一定会留下一定的人手看守营地,也许他出去就能看见他们。

    但在他明面上的身份和立场还不明确的当下,他如果离开营帐,无疑是在给他们增添烦恼。

    ——“撒谎。你知道的,他们不信你。”

    深渊的喋喋不休让他感到烦躁,但他也不可能反驳或阻止。

    ——“因为你知道这些都是真话。”

    深渊终究不过是概念的集合,借着精神的缝隙施加影响,任何思考和辩驳都是在给它更多的可乘之机。

    堕落无法改变堕天使们光之子的本质,当亚列他们围拢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帮他隔绝了深渊的大部分影响,而他们一旦不在……

    ——“你就是个可怜虫。”

    阿斯莫杜闭上眼,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前而不是虚幻的思绪上,听觉反而变得灵敏。营帐外的风声里,间或有羽翼摩擦、刀剑拿起又放下。

    营地里的堕天使并不多,每一个都不安分。

    对萨麦尔身边手下这帮好战分子来说,留守实在是一件难熬的苦差事,所以以前他们经常为了谁出去谁留守打个头破血流。

    萨麦尔虽然不怎么管他们的军纪——但这种也太不像话了,所以后来打架改成了打赌。

    那时候亚斯塔禄几乎每次都能带着巴尔赢,阿斯莫杜又被找来研究限制作弊的手段。又后来天国议会通过议案要求整顿军纪,明面上的盘口没有了,私底下却改不了。

    他们拿萨麦尔打赌,赌他出门先出左脚还是右脚,输了又要找萨麦尔耍无赖,萨麦尔被逼得没办法,从那之后就开始只走窗户不走门……

    有时候熟悉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一道脚步声或只是转身时带起的风声,细说来也未必真有什么不同,却都能让熟悉的人在一瞬间分辨出谁是谁。

    阿斯莫杜回忆着,深渊捕捉不到缝隙,也渐渐安静了。

    正是在这一瞬,风突然凝固了,天空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口,高空中的风声猛地一下变了方向,一阵如同大江回潮的巨浪声后,紧接着,号角声、钟鼓声,兵荒马乱,响彻云霄。

    万箭齐发也是有声音的。弓弦震动,轰然如雷鸣,羽箭划过长空,空气被撕裂,万声一响的尖啸如交响乐最高处的咏叹调。

    阿斯莫杜突然就站不住了,他往前走,地面仿佛又一次变成了黏稠的湿泥,抓着他的脚,爬上他的脚背,又不甘地滑落。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营门边上,一把摔开帘子,抬起头,他看见了——

    第五狱那昏沉压抑的天空上,破碎的五芒星和红色流光都成了衬托,群星高悬,箭如流光,飞掠向战场。

    堕天使们振翅飞翔,或射出弓箭,或投下法术,队列之中,数百架黑铁的两轮战车飞驰。

    战车前方拉动车架的是黑色的火焰,那是驾驶战车的堕天使法力所化,形状不一,有的化作鸟,有的化作马,有的如一颗火流星。

    驾车的堕天使有的一手拿缰,一手挥舞着法杖,有的把缰绳咬在口中,张弓射箭。战车上往往还有一个投矛手,巨大的长矛被投掷时不会有弓箭破空时那般尖锐的鸣啸,落地后却会带起一片震颤的轰响。

    车上旗帜翻滚,黑底金边,其上星海如练,黄道十二宫依次错落,这些堕天使隶属于曾经的复仇天使团,他们都曾在星海中放牧群星。

    除去堕天使,还有魔族,魔族中大部分有翼的是恶魔种,他们挥舞着武器以蛮横的姿态冲入敌阵,无翼魔族或坐着地毯或骑着扫帚,紧随其后。

    骑着梦魇的是黑暗精灵,黑色的马驹踏着火焰,黑暗精灵的白发在乱风中飞舞。战场的边缘,数条巨龙盘旋,龙吼声中,红色的岩浆比天上的流光更明亮。

    而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降临,战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那是一条比山岳更巨大的巨龙,红色的鳞甲,七头十角,每个头上都戴着冠冕,身后拉着一座比它还要大些的宫殿,宫殿之上,各类旗帜依次排开,在狂风中舒展。

    与那些拉车的黑火一样,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七头龙,而只是力量的化身。

    但当它张开双翅,如遮天蔽日,尾巴一甩,便扫过三分之一的战场。它昂首呼啸,胜过一切战鼓和号角,光影明灭,鳞甲辉煌,将这一片黑沉沉的天地,带入了黎明。

    敌军如潮水般撤退,有人欢呼:“路西法!”

    还有人欢呼:“光耀晨星!”

    他们为胜利欢呼,为自己欢呼,为即将君临地狱的晨星欢呼,那么热烈,那么真切。

    路西法、路西法,光耀之星,早晨之子,堕天使之王,七宗罪之首——

    路西法。

    阿斯莫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竟落下泪来。

    阿斯莫杜用了很多个短途传送,离开了堕天使的营地。

    第五狱的时空情况复杂,即便是阿斯莫杜,也不敢使用长途传送类法术。

    但就算是短途传送,阿斯莫杜还是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他在荒凉的沼泽中回头,法术爆炸时火光转瞬即逝,七头龙的影子像一片遥远的乌云。

    他这算什么?

    耳边又响起不久前听见的欢呼声,夹杂着深渊扭曲的窃笑。

    阿斯莫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沼泽不是一个发呆的好地方,这么想着,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法师塔里。

    没有惊动塔里的魔族,而是直接从露台进入了自己位于塔顶的房间。

    他沉默地坐在躺椅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按住腹部,时空传送造成的伤势并不算重,对往日的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腹部阵阵绞痛,连带着头也有些发胀。

    “啧啧啧啧,你居然舍得从你心爱的小鸟窝里出来了?”

    不远处的落地镜突然亮起,魔镜怪声怪气道,“看看你这样,咋啦?被你的小鸟嫌弃了?嗨呀早和你说了,圈子不同不要强融嘛……其实这也是你个报应,就你以前干那些事儿,我都不想说,你没被撕真是人家天使表里如一……”

    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却都没能得到回应,声音小了下来,五官耸动的浮动都越来越小。

    “不是吧?真哭啦?”

    阿斯莫杜依旧没理他。

    “多大点事儿,不就被甩了吗,不要想不开啦,美人哪里没有,这塔里不都是嘛,全是按你审美挑的,诶就说上次说那蛇魔,扭起来可带劲儿了,人家还有两个,我这就给你叫上来……”

    阿斯莫杜抬起手随意一握,魔镜那张仿佛被画出来的大嘴“吧唧”别捏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段。

    他睁开眼,看向镜子,除了魔镜甩出去的眉毛、快要凸出来的眼球、歪了的鼻子和一会儿直一会儿扭成波浪的嘴……还有实验室暗沉的墙壁和他。

    作为大恶魔的他。

    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一抹苦笑。

    这个时间段,狄斯城外的战事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也可能没有。

    成为大恶魔之后,他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明显下降了,有时候……还会干点不带脑子的蠢事。

    ——比如用了一个传送术跑出了堕天使的营地。

    这简直蠢得让他不敢相信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无论他是谁、是什么原因,他这一跑都会让人觉得他在心虚。

    他在心虚……他在心虚什么?

    ——“看看你都做过哪些好事?萨拉、以诺、拿非利人……”

    够了。

    ——“这才到哪儿,你为什么没有回潘地曼尼南?你在想什么?你真以为你的谎言能骗过瓦沙克?他只是不和你计较……可他的下场又是什么?”

    ——“血祭,一城几十万的性命,还有亚斯塔禄和瓦沙克的性命到底是该算在狄斯身上,还是你的身上,如果没有你……”

    阿斯莫杜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五指无意识地抓握,不远处的书桌上,裁纸刀蠢蠢欲动。

    但他最终只是松开抓着魔镜的手,魔镜还没来得及抱怨,便被一股力量挤到了镜子一角,镜面上则出现了狄斯城外的画面。

    地面颤动,岩石从湿泥中生长出来,七头龙已经不见,只有那座宫殿还矗立在高处,周围旌旗林立,堕天使、魔族忙忙碌碌,结营扎寨。

    镜面上的画面很远,并不能看得真切,阿斯莫杜看了一会儿,又指挥着画面倒流,一直回到天空被打开,堕天使军团进入第五狱的那一刻,鼓角争鸣,群星拱卫,七头龙越过无形的门扉。

    魔镜的力量无法靠战场太近,与他之前看见这一场景时的视角又有所不同,却是一般的震撼。

    “还真是启明星降临,好大的排场,”魔镜费力地把自己的五官从角落的缝隙里挤出来,故意挡在画面的正中间,“这旗帜……复仇天使团啊,我看看哈,哎哟,我瞧着熟使了……”

    阿斯莫杜手一挥,就把他的脸挥到了一边,五官散成了一堆。

    “嘿,你这人。”

    魔镜把自己组装好,看着阿斯莫杜把画面调回之前一幕,还不停地调整画面:“我说你……你至于吗你,躲

    这里犯花痴。”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老实了一会儿——但也仅仅一会儿而已,没两下,眼珠子又开始乱转。

    阿斯莫杜这边,反复修改画面了几次之后,终于主动找到了自己满意的角度,坐正了身体,向一旁伸出手,像是寻找什么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角落里一阵响动后,数块不大的玻璃碎片飞了出来,环绕在阿斯莫杜身边。

    这些是他上次制作这面镜子剩下的材料,阿斯莫杜挨个拿在手里看了看,都不满意,摆摆手,这些碎片便都飞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架子上,又飞起数个玻璃瓶和装着矿物的小盒子,阿斯莫杜挨个挑拣了一番,其余的飞了回去。

    他点燃火焰,往其中投入矿物和试剂,石英砂在火焰中渐渐熔化。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让他们回去,”阿斯莫杜道,“别让我现在和你算账。”

    门外正是塔里魔族中的几个,显然是魔镜把他们叫来的。

    “拜托不是你让我照顾他们的?哎哟小可怜们被你丢这鬼塔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还得天天写作业,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你倒好,面也不露一个就让人回去,啊?再说,刚刚是谁一脸可怜相?好心叫美人来关心,还要和我算账?算!算算算,谁怕谁啊,咱们就算算,到底谁没良心诶……这镜子好看!”

    阿斯莫杜没有理他,正在翻转手中新铸的镜子。镜子光滑透亮,周围还包裹着一圈黄金花纹,正是那只七头十角的巨龙,背面则是被群星环绕的宫殿。

    魔镜看得眼睛都快从镜子里跑出来了:“哎哟我的大人,咱们有什么都好说,这镜子您打算干嘛?我是说魔镜一向是乐于为您服务的,从来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说是不是……”

    阿斯莫杜把镜子放在一边,又招来好几块矿石,现场切割打磨起来,显然是准备镶嵌在镜子上。

    “我这就叫他们回去,这就去还成不?”魔镜一张大嘴口水直流,“你的瓦沙克还欠我一塔的镜子呢。”

    阿斯莫杜毫不在意地把宝石都切割得极小,分别镶嵌在龙眼、王冠的位置,又翻过镜子,在群星位置同样嵌上宝石。

    这一步显然要轻松许多,也有闲心搭理魔镜了:“怎么不说说你干了什么?”

    魔镜眼珠一转:“我干啥了我,哦,不就是联合利特给你送了点美人吗?你自己不也开开心心地养着?你不在还是我帮你养着的,个个白白胖胖,连作业都是按时交……”

    “狄斯怎么知道我的消息的?”阿斯莫杜打断道,“他封锁第五狱没有你的配合?”

    “……这……我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知道他疯成那样……”魔镜嘀嘀咕咕,“还有你,是你自己不跑的!瓦沙克和亚斯塔禄的账你可不能挂我身上!”

    “摩洛呢?”

    “那我……是我传的信又怎么样?”魔镜理直气壮起来,“你别想拿那些事道德绑架我啊,当年我已经帮你们把那只摩洛骨灰都给扬了,结果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和你站一边我拿到什么好处了吗我?”

    “你以为谁和你似的没良心,哎哟狄斯遇到你也是倒了大霉了,我遇到你也是倒了大霉了,我和他同病相怜我帮帮他怎么了……”

    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魔镜知道那枚镜子自己多半是得不到了,破罐子破摔道:“你这人真没意思!怎么老是就这点别人的错处就不放,难道你就不会犯错吗?”

    阿斯莫杜拿着镜子的手顿了顿。

    “我会。”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魔镜:“所以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你的下场便不会是我决定的了。”

    魔镜听懂了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摩洛的事阿斯莫杜会帮他遮掩过去,但下一次他会把他交出去。

    一时间,整面镜子都有些呆滞,以至于从来夸张的五官难得地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镜面上。

    阿斯莫杜却已无意和他再多说了,镜面上再次回放起堕天使大军进入第五狱的场景,光影流动,飞入阿斯莫杜手中的镜子里。

    魔镜安静了一会儿,眼看着阿斯莫杜又拿出一块木料开始捣鼓,终于忍不住:“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他竟有些委屈:“我以前就这样,但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都不会对我这个态度,我就想你好好理理我。”

    可阿斯莫杜从重新出现就冷冷淡淡的,无论他怎么和他玩笑,他都不理会。

    阿斯莫杜的动作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令人伤心。”

    “对不起,”他说道,“但我已经没有那份多余的心力了。”

    “因为你不爱我,”魔镜道,“我不好看,还是个没有生命的死物,我永远变不成你喜欢的样子,所以你不爱我,我每次都是被你最先放弃的那个。”

    ——“你总是薄情寡义。”

    “……对不起。”

    “可我不想听这个,我也不需要你爱我,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和我来个玩笑?”

    阿斯莫杜闭上眼。

    ——“你谁都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