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斯成功潜入营地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是个陷阱。
太安静了,表面上看是摩洛带着大军,所以堕天使几乎都去迎敌了。但狄斯见过一次能天使的营地,萨麦尔在过去是与米迦勒齐名的天使军统帅,他的营地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渗透。
——只是因此吗?
——他难道不是一直都知道这只会是个陷阱吗?
狄斯后悔过,甚至直到这一刻,他都会感受到那巨大的恐惧,催促他跪倒在阿斯莫杜脚下祈求他再一次的怜悯。
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就算那么做了,除了连最后的尊严也失去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尊严。尊严是他从阿斯莫杜那里得到的第一份资产。
一件温热的斗篷,那么轻、那么薄,一个奴隶就得到了单纯的、属于一个人的尊严。
多好啊。多坏啊。
他的世界本来是黑暗而狭窄的,他能看见的、脑子里能装下的只有要如何活过今夜、下一顿要如何填饱肚子。但他们出现了,他们告诉他天空辽阔而光辉,大地繁花似锦,生命除了今晚还有明天,生命的意义除了填饱肚子,还有飞入天空的、燃烧的小鸟。
那片天空那么美,他却始终只是个一饿肚子,就会害怕活不下去的魅魔。
他能怎么做呢?他能怎么选择?一个人看见了一样东西,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它——他该如何?难道要他接受是他不配吗?
狄斯也曾有过幻想,他知道试炼之梯——传说中爬上去就可以成为天使。
可如果他失败了呢?如果他失败了,他就被证明了“不配”,他会失去一切,包括尊严——“不配”的人是无法拥有尊严的。
而在他思考失败的代价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永远不可能登上那根梯子。
他做不了那只不顾一切只为了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目的不顾一切的“小鸟”,所以他必须放弃阿斯莫杜,还有阿斯莫杜教给他的一切,哪怕到了今天——
他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走无可走。
至少他见过了、做过了、放弃过了——
“可你为什么会被抛弃在这里呢?我的大人。”
狄斯看着蜷缩在囚牢中仿佛无知无觉的大恶魔,他看上是那么陌生,就算那双来自旧日的绿眼睛里,也是狄斯从未见过的空洞。
为什么呢?如果这是给狄斯的诱饵……难道那些堕天使没有认出他?还是说他们认出来了,希望通过他除掉这个耻辱?
——难道辽阔而光辉的天空也不过如此?繁花似锦的大地也不过如此?所有生命向往的明天也不过如此?所谓的永恒的爱也不过如此?
——那这么多年以来,他的不甘算什么?他的痛苦算什么?他的希望和绝望又算什么?
当刀尖真的靠近了阿斯莫杜的那一刻,狄斯的胸中升起了无与伦比的恶心感,仿佛有什么彻底地腐烂了,连带他自己内脏和骨头也一起腐烂。
不。他说。这些都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刀下是一只戴着冠冕的大恶魔,杀了他,他会得到一切,他可以得到整个第五狱,也可以重新修建一座狄斯城,他会改变魔族,他会给魔族希望……
【这里。】
什么?
狄斯怔愣间,却见阿斯莫杜却已经抓着他的剑刃,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魅魔在下一刻知道了大恶魔这么做的原因。
无形的浪涛翻滚着,深渊从地底升起,他们周围的地面都化作了泥潭。
山呼海啸从曾经的狄斯城的方向传过来,还有无边无垠的血雾,它们充斥了整个营帐,疯狂的钻入阿斯莫杜的体内。
不是阿斯莫杜,而是阿斯莫杜的腹部,那里……
“是那枚卵……”
狄斯喃喃。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在祭台上时,这枚卵就已经在阿斯莫杜的体内了,那么这场血祭……血祭的对象也可以是这枚卵。
孩子意味着什么?
母亲是最好的祭品,祭品死去,孩子将会理所当然地继承母亲耳朵一切。
狄斯不是法师,但他也听他座下的法师分析过关于堕天使们是如何规避掉深渊影响的——他们靠的正是七宗罪。
而阿斯莫杜,正是七宗罪之一。
阿斯莫杜猛地抓住了狄斯的手臂:“愣着做什么?”
他的手上都是他自己的血,声音嘶哑,像是被刀片刮过,那双绿眼睛却如狄斯记忆里一样明亮。
狄斯不确定自己刚刚那一刀是否有扎到那枚卵,更可能那根本就不是一枚卵……不止是一枚卵。
深渊想要一个继承阿斯莫杜权柄与力量的孩子,那么就是一滴血、一片碎肉,也可以成为一个孩子。
“它还活着,”阿斯莫杜艰难道,“解决掉它……”
“可我……”
眼前血红红的一片,阿斯莫杜的生命力被那枚“卵”夺去了,伤口无法恢复,而狄斯还在让它更大一点。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奴隶,又无力又弱小,遇到事情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等着阿斯莫杜帮他解决。
“我找不到它!”
“那就用你的刀……”阿斯莫杜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直到它死。”
狄斯握刀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又很快重新稳住。
他不应该犹豫,他血祭了他的城池,如果深渊成功了,他的付出将成泡影,但如果他能杀了这枚卵,一切或许还会有所转机……
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狄斯闭了闭眼,抓紧了手中刀柄,抽出,又再次狠狠的扎了下去。
一刀、两刀。
然而,血雾源源不断的涌向那是他的刀下,他仿佛都能看见那颗未成形的心脏越来越鲜活的跳动。
巨大的痛苦让阿斯莫杜不住地颤抖,他太虚弱了,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一声一声的气音。
他的腹部一片血肉模糊,可血雾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涌进那里。
“不行……这样根本不行!”
“它在那里,”阿斯莫杜声音虚弱却坚定,“你已经……伤到它了。它在着急……”
在阿斯莫杜越来越艰难的的声音里,狄斯又一次举起刀,双手都在颤抖,刀尖一起颤抖着刺了下去。
“锵——”
狄斯从阿斯莫杜身边躲开,挥着刀刃挡开了飞来的箭矢。
他看向营帐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金发的堕天使,手中挽着弓箭,气喘吁吁,身上还有不少的血迹。
天使的眼中是滔天怒火,又一次张开弓弦,预备向眼前这胆大包天的魅魔射出箭矢。
“等等!”
两道黑色的身影从营帐的角落突然浮现,亚列面色苍白,一只手握着旁边阿撒兹勒的手腕。
他们竟一直就在这里。
莫斯提玛难以置信:“所以你们俩刚才一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亚列手一抖,便松开了,阿撒兹勒几步跑到了似乎是昏过去了的阿斯莫杜身边,半跪下身:“阿斯……”
亚列则是很自然地挡在了莫斯提玛身前,让他无法再瞄准狄斯。
“狄斯,”亚列头也不回,“你要是不想死,就继续。”
莫斯提玛怒不可遏:“继续?你疯了吧!”
“只有‘祭司’才能在祭台上选择谁是‘祭品’!让它吸收掉阿斯与血祭的力量然后出生,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莫斯提玛:“难道……”
阿撒兹勒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够了!”
莫斯提玛和亚列瞬间都安静下来,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阿斯莫杜艰难的抽息。
“狄斯……”
阿斯莫杜声音很小,如果他们不停下,几乎是听不见的:“继续。”
莫斯提玛瞪大了眼。
所有堕天使的目光都移向角落里的魅魔。
从刚才开始,他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包括亚列和阿撒兹勒的出现。
这会儿,听见阿斯莫杜的声音,也只是只是顿了顿,而后握着刀,沉默地走向阿斯莫杜。
他走得很慢,下垂的刀尖微微颤抖,血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阿斯莫杜的眼睛不知何时又变成了血色,里面还有魔化是的红光。
继续。
他看见阿斯莫杜的口型。
大恶魔身下全是血,血还在从腹部往外流——他身体里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血可以流?
魅魔有些麻木地举起刀,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落到阿斯莫杜血肉模糊的腹部——那里哪里还可以下刀?
那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如果真的只是是一枚大恶魔的卵,那么它早就应该被毁掉了,但是……但是,那是深渊的杰作,是祭台上接受献祭的主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杀掉?
深渊不会让它死的。
他只是一个魅魔,他根本杀不掉它。
哪怕他活过了那么多年,哪怕他都把阿斯莫杜伤成这样了,他……他居然把阿斯莫杜伤成了这样……
“我……”
刀刃落地。
“做不到的。”
在祭台上,放下刀的,只会是“祭品”。
狄斯猛地回神,后退一步:“我刚刚……”
他看向阿斯莫杜,却见他已经失望地阖上了眼。
亚列怒道:“废物!”
狄斯胸膛起伏,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脸上黑色的纹路愈发狰狞,踉跄着摔倒在地。
“阿撒……”阿斯莫杜搭上了阿撒兹勒的手,“你来。”
“杀不死他……就把子宫挖出来,”阿斯莫杜重新睁开眼,眼中带着
狠意,“不够……就把腹腔清空。”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是血雾都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任何……都需要物质实体。”阿斯莫杜催促,“快,阿撒……”
阿撒兹勒呆呆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亚列:“我……”
见他居然还在犹豫,阿斯莫杜已经伸出手去摸他腰间的匕首:“把刀……给我。”
这居然打算亲自动手了。
而就在这一刻——
血雾仿佛凝固了一瞬,涌动着,就像浪涛猛地撞上了堤坝,翻滚而回。
阿斯莫杜身体猛地后仰,松开了刀柄。
“阿斯!”
亚列回过神,走到阿斯莫杜身边半跪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阿斯莫杜的腹部:“这……”
阿撒兹勒的神色也变得茫然。
莫斯提玛一直站在营房门口,见他们俩的反应,有些着急:“怎么了到底?”
“力量……”亚列有些惊疑不定,“被吐出来了。”
他轻轻地撩开破碎的布料,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之下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算是以大恶魔的体质,这样的伤势也不该这么快。
阿斯莫杜的呼吸依旧是痛苦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力量正在回到这具身体之中——或许还有更多。
而这会儿,所有人都能感到受到周围浓郁起来的血雾,那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是从阿斯莫杜的腹部流出来的。
“这……”莫斯提玛古怪道,“怂了?”
在场不管是堕天使还是魔族,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枚卵并不正常,但这也太……通人性了点了?
这枚卵有着深渊的手脚,它的位格本就不会低,如果它吞噬了血祭与阿斯莫杜的力量……很有可能它出生既是一个深渊君主。
但如果它主动放弃了这些力量呢?
“终究是个祸患……”阿斯莫杜调整着呼吸,似乎还是不打算放弃。
所有人都看着阿斯莫杜,腹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但他依旧虚弱。短短数日,先是被深渊侵蚀,然后又被亚斯塔禄击伤后封印,封印期间被腹中的卵汲取了大量的生命力,刚才又被刺了数刀……
如果要按他说的做,无异会让他伤上加伤。
莫斯提玛小心翼翼地:“要不……算了……吧?”
血雾堆积的速度更快了。
“我听说婴儿会吐奶……”莫斯提玛喃喃。
得到了亚列的瞪视的一瞥。
“算了吧,”阿撒兹勒抓住阿斯莫杜伸来的手,“我的大部分治愈术都无法对你使用,所以你之后的药里,我会用我的血,但如果你坚持……”阿撒兹勒声音平稳、温和,“你要吃我的肉吗?阿斯?”
“阿撒……”阿斯莫杜无奈。
“没有血祭的力量,也只是一枚卵而已,我会注意这里的动静,如果……”阿撒兹勒的手按在阿斯莫杜的小腹上,“也不过一块肉而已,就用小腹的怎么样?我会多加点茴香。”
莫斯提玛默默挪开一步,与他远了点。
“……我知道了。”阿斯莫杜妥协般道。
看他暂时放弃了他之前那疯狂的想法,在场不管什么物种,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阿斯莫杜强撑着身体看向亚列:“摩洛那边……”
亚列知道他担心什么,说道:“这不是他的祭祀,他抢夺去这些力量也无法晋升,萨麦尔能对付,何况第四狱那边新的入口也已经差不多了,大军很快就能到,他翻不了天。”
“你们……原计划是什么?”
“这边解决以后,我会召唤冥河清理血祭的残余。”亚列看着阿斯莫杜闭上眼也不自觉拧着的眉,突然道,“如果米迦勒在倒是方便,烧这些脏东西他是专业的。”
阿斯莫杜睁开眼,有些无奈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去,”他说道,“这里的动静,会一定程度……扰乱摩洛的感知,先召唤一小点……支流,隐蔽些,别让他察觉。”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损耗的元气终究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但能完整的说完这样长的句子,也算是一个正在恢复的预兆。
亚列听完,就要起身:“是,那这边……”
“不,你留下……莫斯提玛,”阿斯莫杜道,“你去。”
莫斯提玛讶异:“我?”
阿斯莫杜没理他,而是借着这个机会一把抽出了阿撒兹勒腰间的匕首,阿撒兹勒反应不及,看着他瞪眼。
阿斯莫杜无视他,对亚列道:“若有异动……你就动手。”
亚列抿抿唇,把自己的水晶球丢给了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亚列的水晶球,将要跨出营门。
“去远点,”阿撒兹勒没好气道,“别让死气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