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莫杜行走在一片白地中,鼓声遥远,风卷起飞絮,如同一场落下大雪,骨头和木头在残余的金火中爆裂,炸出满地的哀叹。
在这一片白茫茫中,一道亮闪闪的东西闪过他的眼角,他走过去,在堆积的灰烬中,他看见了一颗圆珠似的琉璃。
他的指尖碰触琉璃珠的一瞬间,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争先恐后涌出深渊的黑气遮蔽了天空,群魔乱舞,屠杀,戏弄,被驱赶到一起,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家人……
“阿斯?”
阿斯莫杜回头,看见了一个天使。
金色六翼,白色的军装,腰间挎着红色的十字剑,那头金红色短发在空中飞舞,就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米迦勒。阿斯莫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找到了什么?”
阿斯莫杜低头,琉璃珠上倒映着漫天的血与火。
“应该是灵性的结晶体。”
米迦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阿斯莫杜手中拿起了那颗琉璃珠,他的动作一顿,神情更加悲悯,天蓝色的眼睛——一个本该光辉灿烂的晴日,却无端下起了雨。
阿斯莫杜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找到家人的孩子,与家人一起被带入地坑,然后在第一天,被父亲活着挖出了心脏之后,被家人分食。
他是如此痛苦、如此悲伤、如此怨恨,他徘徊在这地坑中,等到第二天的黎明,看见了长兄和父亲厮打,又在母亲的帮助下勒死了父亲,同样挖出他的心脏,再一家人分食了他。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直到第七日的黎明,火焰从天空中降下,击碎了浸满鲜血的牛头雕像。
阿斯莫杜看向这满地茫茫,一颗又一颗琉璃珠静静地躺在枉死者们的余烬当中。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远离天国的深渊入口,这场战争之所以会开始——
再次复活的恶魔主君摩洛,带领魔族的军队冲出深渊,在周边大肆屠戮,为了晋升,他又命手下挖掘地坑,将抓来各族人口三千余户驱赶入其中。
他要求他们献祭,并保证在七日献祭后,生者便可以以他信徒的身份活下去。
于是,第一天,他要求家人献祭幼子;第二天,他要求儿女献祭父亲;第三天……
米迦勒在第七日的黎明赶到,一把火烧了祭坑,净化了这场血祭,也将这坑中无论是生者、死者,都烧做这片片飞絮。
“这些会自然消散吗?”
阿斯莫杜摇头:“不仅是灵性,还有那些属于血祭的生命力……太多了。”
“这些力量必然会引起觊觎。”米迦勒道,“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
阿斯莫杜点头:“我去安排人收集。”
他说着就要走,却被米迦勒再次叫住:“阿斯。”
阿斯莫杜回头:“米克?”
米迦勒的面目在飞起的灰烬中变得模糊:“你认为这是对的吗?”
当时米迦勒问过他这个问题吗?
念头飞快掠过脑海,连一点影子也不曾留下。
“你是问什么?”
“父母杀死孩子,你认为是对的吗?”
米迦勒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阿斯莫杜很自然地回答。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灰烬漫天。
“可你不是孩子,”阿斯莫杜道,“我也不是你的父母。”
飞起的灰烬变得沉重,如泥浆般坠落,黏稠的、铺天盖地的,浪涛一般砸了下来,几乎要把阿斯莫杜淹没。
阿斯莫杜猛地睁开眼睛,向一侧弯曲身体,窒息的感觉让他的咽喉和气管不受控制地抽搐,让他不住干呕。
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阿斯莫杜回头,看见了一张久别的脸。
阿撒兹勒的跪坐在他身旁,担忧地看着他,一缕红发别在耳后,像一朵垂首的曼陀罗。
“好点了吗?”
阿斯莫杜微微阖眼,周围很安静,莫斯提玛不在,但更远的地方整齐的鼓点声夹杂着战吼,金铁交加,时不时响起爆炸的轰鸣。
在之前的幻境中,他也听见过这个声音。
“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上去不像他的声音。
“是摩洛在进攻营地,”阿撒兹勒道,“莫斯提玛被调去迎敌了。”
第五狱十城,是围绕通往第六狱的悬崖建造的,分别占据五芒星的十个内角和外角。其中利特就位于与狄斯相邻的内角,而摩洛则隔着整个深渊与狄斯相望。
第五狱的时空是被扭曲过的,摩洛便不可能从深渊上空直接过来,他麾下的军队也办不到,便只能从两侧过来,而利特城有魔镜——魔镜不可能接受摩洛带大军过利特,摩洛自己也不会放心把后路交给魔镜。而另外一边,宁图、哈弗等城主都参与了狄斯的“庆典”,也沦为了血祭的牺牲品,这些城市如今处于无主状态,多半已在摩洛的控制之中。
阿斯莫杜下意识地在心中分析战局,便听阿撒兹勒再次开口:“你一定要现在想这些吗?”
面对阿斯莫杜的视线,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你不能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吗?”
“我没事……”阿斯莫杜下意识想要叫一声阿撒,随即抿住了唇。
“没事?你永远都是这样,眼睛里只能看见你喜欢的,除了你喜欢的就什么都不在乎,整天不是在算这个,就是在算那个,算来算去……把自己算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阿撒,”阿斯莫杜撑起身,按住阿撒兹勒的肩膀,“你为什么不看我?”
阿撒兹勒重新看向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又丑陋、又扭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厌恶,满是悲伤……和虔诚。
“看你什么?”阿撒兹勒问,“看你又要如何对我编织谎言吗?”
“我没有骗你,阿撒,我永远不会骗你。”
“你对瓦沙克、对亚斯塔禄……对亚列和菲尼克斯都说过这样的话,”阿撒兹勒道,“你一样骗他们你是阿斯蒙蒂斯……不,变体名怎么叫骗呢?”他说着,露出苦涩的讽笑。
“我只是……”
“你只是一时没想明白,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永远都有借口。”
“可我没有这么骗你……”
“你只是没有机会。”
阿斯莫杜抿唇,脸上露出几分心虚。
他揽住阿撒兹勒,额头贴着他的肩膀:“对不起,”他小声道,“那你也不要为我没有行动的错误和我吵,好不好,阿撒?”
阿撒兹勒喉结动了动:“你……”
他长叹一声,撇开头:“我没和你吵。”
“我知道,”阿斯莫杜松开手道,“是我不好,你只是担心我。”
阿撒兹勒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知道是在担心你,你就好好想想你这下该怎么办吧。”
阿斯莫杜知道他是指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垂下目光:“这是深渊的手笔,不能留下。”
阿撒兹勒很久没有说话。
“你会帮我,是不是,阿撒?”
“你既然知道这是深渊的手笔,就该知道,你如果吸收了他,深渊将会更进一步地侵蚀你。”
“那就把它剖出来毁掉。”
阿斯莫杜理所当然道,他抓住阿撒兹勒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帮帮我,阿撒。”
“这样做……”阿撒兹勒垂目看向那里,“对你的伤害极大。”
“不是有你吗?阿撒,我相信你。”
阿撒兹勒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好吧。”他说道,“我当然会帮你。”
他又摇摇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再恢复一点……这不是小麻烦,我也需要其他人帮忙,以免变故。”
阿斯莫杜微笑:“我知道。”
阿撒兹勒又道:“我给你配了些药,有助于你的恢复。”
他说着举着一枚药丸递到阿斯莫杜的唇边,阿斯莫杜张开唇,把药吞了进去,舌尖轻轻扫过阿撒兹勒的指尖,阿撒兹勒顿时红了脸。
阿斯莫杜刚要玩笑,便察觉腹内绞痛,温热的血迹顺着唇角滴落。
“对不起,”他听见阿撒兹勒这么说,“这是路西法的命令。”
不。阿斯莫杜道,他们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会?另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难道留着你,留着一个令他蒙羞的臣子和兄弟?
阿斯莫杜仰躺在地,阿撒兹勒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将他笼罩在内,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侧脸,一切都无比真实。
你想杀了我。他说。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没关系,我也想杀了你。阿斯莫杜道。但路西法不会下这样的命令,阿撒兹勒也不会这样做……如果换成亚列,可能还合理几分,人与人的不同正在行为,你还没出世,自然不明白这一点。
你应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掉,这样,至少他们记忆里的“阿斯莫杜”还是干干净净、美好纯洁值得缅怀的,而不是一个如此恶心、丑陋、卑劣的怪物。你如此活着,所有的堕天使都会因你蒙受耻辱,你还害死了他们心爱的兄弟。那个声音说。你自己也清楚,你才不敢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因为你知道你说了,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
/p>阿斯莫杜闭上眼。
他们从来都知道阿斯莫杜是什么样的,天上的星辰落到深渊里也是最坚硬璀璨的宝石,所以一直以来……怀疑的只有我,动摇的也只有我,会撒谎的也只有我。
才不是!那声音越发急切,你……
还有一点。阿斯莫杜道,我的身体感知不应该这么正常。
一切又开始溶化,黑色的泥浆从上方坠落,淹没了阿斯莫杜的口鼻,仿佛要让他窒息在其中。
阿斯莫杜在一阵呛咳中挣扎起身。
着火了。
火焰噼啪作响,厮杀声中,战争的鼓点越发急促。
他看向周围。他依旧在囚禁他的那处营帐中,一切都被点燃了,唯有黑铁的囚牢,坚实如初。
又是一场幻境。
那颗蛋想要杀了他,他并不觉得奇怪,魔族的繁衍本就血腥残忍,很多魔族胎儿在母体的腹中就有了意识,何况还是深渊的杰作。
阿斯莫杜对他有了杀意,他自然想要自保,把他困在幻境里,或者直接消磨掉他的精神让他无法再做什么——那他就应该知道,只要阿斯莫杜清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他,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所以他绝不会让阿斯莫杜轻易脱困。
幻境是意志与逻辑的较量。
在第一重幻境中,“米迦勒”说出了他绝不会说出的话,成为幻境的缺口。
第二重幻境中,那颗蛋想要毒杀他的精神,“阿撒兹勒”下毒这件事在他的逻辑中是合理的,阿斯莫杜想用自己的逻辑替换他的逻辑,便要在意志上让他动摇,无法再坚信自己的逻辑。
而现在……
阿斯莫杜站起身,熟悉的无力感包裹着他,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栅栏,瞬间一阵被烧灼的剧痛从掌心传递到大脑,并很快地,变成了细微的快感。
很显然——这个幻境比之前所有的幻境都要完整、细致,但也更加简单,只是要“烧死”他。
阿斯莫杜在四下扫了一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到囚牢的门口。
囚牢当然是锁着的,不可能允许囚犯随意外出,但是……
他可以打开它。
不可能!那声音说。
我可以。阿斯莫杜道,你难道没有注意过,他们进出这个囚牢,从来不需要特地开锁,因为在天使的盟约里,分享彼此的一切,他们的门扉永远向彼此敞开。
你撒谎,你如果可以打开门,又为什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阿斯莫杜反问,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恶魔,在被定罪之前,他们也会保护他。何况……你以为莫斯提玛真有那么烂好心?路西法为什么要阿撒兹勒那么大老远地过来?亚列又为什么那个反应?
可你已经不是天使了!你被剥夺了身份和力量,你现在是个大恶魔!
天使的盟约建立在无私的精神之上,你知道什么是无私的精神吗?阿斯莫杜很有耐心地解释,瓦沙克可以随意进入我的法师塔,可以打开里面的每一个房间,亚斯塔禄可以在祭台上夺取我的力量和权柄,顶替我的位置……你也许不能理解精神,但你应该可以看见行动,他们为我而死。
你骗了他们!
啊,是。阿斯莫杜道,但他们依旧可以为我付出生命,这就是天使。
你无耻!那声音仿佛气急败坏。
这是你不能理解的。阿斯莫杜道。可怜。
他伸手一推,牢门打开了。
一切再度化作黑色的淤泥。
你上当了。阿斯莫杜突然又道。
流动的泥浆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阿斯莫杜撕开了幻境。
阿斯莫杜又一次——睁开眼睛。
他的视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看见一道紫色的影子。
周围的环境告诉他,他依旧在囚牢之中,鼓声和厮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这道影子——
狄斯。
冰冷的刀锋悬就停在他的上方。
也许是看见他醒了,狄斯便又开始说些什么——他还是改不掉他的毛病,每到该果决的时候,就开始磨磨蹭蹭。
也许是因为曾经一无所有,所以后来得到的每一样都异常珍贵。所以他顽固,不接受改变,因为改变一定会伴随着失去,哪怕他得到的更多,他也会对失去的念念不忘。
越是念念不忘,越是接受不了失去,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畏缩怯懦,才需要疯癫做伪装。
阿斯莫杜一把抓住了停滞不前的刀锋。
这里。
他“说”。
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