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颜觉得陶面郎君真是个好人,不仅给杜九的阿爹将腿治好,还留了一大堆罕见的丹药,除此之外,又在塘村为杜家重新开了间酒肆,还不忘明里暗里地警告李掌柜。
更让她诧异的是亡羊女,三日一过,她竟像转性了般慷慨地让慕容颜拿走铜钱花,并称自己亡夫死有应得,不想救了。
虽半信半疑,慕容颜还是收下了铜钱花。
陶面郎君送她与三人汇合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你这么愿意帮我?送我花,还帮我抵挡他们。”
“大概是因为,我也很期待那个人能活过来吧。”他轻声道,语气里满是轻快。
“你真好,能够为了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少女坦率地夸奖他。
盛千秋总容易误把慕容颜一本正经的夸奖当作撒娇,正如现在,他有些害羞,又有些生气,最后转化为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高兴的是阿颜诚心实意地夸他,生气的是阿颜竟然对着另一个自己撒娇,她怎么对谁都撒娇。
“谢谢你,我夫君复活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慕容颜再次承诺道。
盛千秋只觉得再待下去都要人格分裂了,将她送到地方后便找了个机会溜了。
总之他和阿颜马上就要见面了,不急于这一时。
*
取到了铜钱花,众人加紧脚程回宗门,路上三人叽叽喳喳,沈玉一言不发。
云天掌门下了死命令,要他一定拿回铜钱花,否则便不必再回宗门了,所以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怎么跟慕容颜商量。
路过溪水,金寻提议在此处休整,几人都没有异议。
慕容颜从芥子袋中拿了一只小瓢,走到河流上游一些的位置舀水。
此次出行情况紧急,本也抱着逃命的想法,所以她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装到芥子袋中。
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铜钱花到了她手中,估计回到宗门时宁良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即使没死,届时也会不治身亡,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所以这一路上慕容颜的心情都很轻快。
“颜颜,有些事我还是想同你说清楚。”沈玉跟了过来,压低声音同她说话。
慕容颜专心舀水,没有理会他。
“铜钱花你可以不全部给我,我只要两片花瓣,这样既能复活我师父,又能复活盛千秋。”他义正言辞,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但慕容颜很费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人的思路捋清楚,道:“你的意思是,把我的东西分成两份,其中一份还要用来救我杀过的人,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说来也对,沈玉有些尴尬。
接着,他便正了正神色,对她道:“你年纪还小,对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自然也不懂宁良死了宗门上下会有多大的影响。”
慕容颜回怼他:“可是盛千秋死了对我也有很大影响。”
正如现在,她还得跋山涉水地去找什么铜钱花去复活他,若是盛千秋还在,绝对不会让她做这种事。
沈玉愠怒:“堕魔之人怎能与我师父相提并论,我承认他并非自愿堕魔,这一事与他的剑骨相关,可掌门的修为太久不得突破,我师父才会出此下策……人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慕容颜怔怔,问他:“你说什么?”
面前的男子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想要挽回,喉咙却像被卡住了一样说不出来一个字。
早在调查万魔窟之时他便知道了真相,盛千秋根本不是走火入魔,才遁入了魔道。而是自己师父欲取他身上的剑骨,可剑骨的力量何其大,宁良遭到了反噬,便想毁掉这副剑骨。
最后没能遂宁良的愿,盛千秋活了下来,还在修炼一事上极有天赋,只是取骨之事终究对他有影响,这才让他堕了魔。
长久以来,云天掌门对自己这个徒弟的感情都很复杂,他知道宁良为他做的一切,并没有阻拦。
只是在看到盛千秋缄默不语时会有些后悔。
都是从少年过来的,云天掌门知道他的不甘,洞悉他的蛰伏。岁月枯荣,日月交替,每每路过望月台,都能看到他或是悟道,或是练剑。
云天掌门甚至知道望月台门前石板上的苔藓枯荣了多少个轮回,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宁良对盛千秋的变本加厉。
沈玉身为宁良的徒弟,对自己师父做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但他不曾告诉过慕容颜,只是因为他觉得爱一个人有时候需要投机取巧。可这一次,这个方法不显灵了。
慕容颜静静地坐在地上听他讲完这一切,最终,青年仍是以自己师父的苦衷为结尾:“我师父糊涂,可他与云天掌门实在情同手足,愿意为他背负骂名,也是个可怜人。”
“普天之下,莫不可怜。”她这次没有同他争辩,也没有道明盛千秋的种种不易,只给沈玉留下了一句简短的话,转身便走,又被青年圈住了手腕。
沈玉说:“对不住。”
慕容颜一把拂开他的手,朝金寻和沈卉的方向走去。
两人正在嬉闹,见慕容颜过来都朝她看去,发现她脸上竟然有未干的泪痕。
“慕容颜,沈玉惹你了?”金寻颇感稀奇地问她。
她只好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给他们,末了,还说沈玉想要铜钱花的两片花瓣。
听得认真的沈卉突然觉得不对,让慕容颜拿出铜钱花。
虽不明就里,她仍乖乖地从芥子袋中掏出了花,只见铜钱花仍然莹白细润,可花瓣缺了点,不多不少正是两片。毫无疑问,是沈玉拿走的。
心脏扑腾跳个不停,慕容颜整个人陷入被背叛的慌乱与恐惧之中。
一旦宁良复活,势必会让自己不得好死,她虽有真剑在手,却也不是整个长白宗的对手。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慕容颜抬头,发现是沈卉在朝她笑,小姑娘笑得古灵精怪,道:“我早知他不老实,送了他一个能定位的香囊。”
金寻已经将几人的剑都备好,就等着御剑飞行了。
只要在沈玉回宗门之前拦下他,一切便还有转机。</p
>暮色渐沉,通体漆黑的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慕容颜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追赶。
真剑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路披荆斩棘地朝长白宗的方向飞梭,若不是金寻和沈卉知晓缘由,他们还会以为真剑疯了。
风扑朔在脸上,刮得慕容颜脸通红,她看准了前方一个小黑点,认出了那是沈玉的背影,愈发加快速度追。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
一路追到了长白山脚下,沈玉还是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慕容颜一边御真剑,一边从芥子袋中掏出以前用的那把木剑,用掷飞镖的姿势,瞄准了前方的青年。
这一掷用了她全身的力气,木剑击中了沈玉脚下墨绿的剑,他的身形有片刻的不稳,又迅速恢复。
“沈玉!你今日胆敢偷了我的铜钱花,我就和你势不两立!”慕容颜在他身后喊。
那人闻言只是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施了个遁逃的法术跑得更远了。
慕容颜的法术比不过沈玉,连施两个遁逃的法术还是追不上沈玉,甚至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透过云层,宗门的牌匾若隐若现,她看到那个小黑点落在了宗门入口,收了剑进去。
她紧随其后,不过等自己到了长白宗时,沈玉已经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
心脏再一次止不住地狂跳,她抬脚往云天掌门的主殿奔去,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自己再怎么赶过去,沈玉也已经将铜钱花瓣给长老了,往更坏的想,假如云天掌门已经知道了真相,自己过去就是送死。
她脚步一挪,往后山跑去。
拿这剩下的花瓣复活盛千秋,即使掌门和宁长老追杀到自己的头上,盛千秋也能带着她离开,这条小命还是能保住。
深秋,后山的竹叶常青,桃树所剩叶片无几,不似往日繁茂缤纷。
慕容颜到了坟头便开始刨土,全然不管路过弟子惊愕的视线。
“师姐下山一趟怎么疯了?”一男修道。
“不知道,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我们离远点。”女修回他。
路过的弟子默默离远了慕容颜,唯恐殃及池鱼。
坟头的土经过秋雨的洗涤,比之前实了不少,刨起来还有些费力,她挖了半天也没看到尸体的哪个部位。
长白宗的土壤偏黑,秋雨一降,地表的枯枝落叶很快就会腐化,但慕容颜不知道埋进土里的也这么容易腐烂,竟然一根头发丝也不剩。
过了许久,她才挖出一只鸳鸯纹样的香囊,虽沾了不少泥,可还是完整的。
竹林中有一人观察她许久,还是走了出来,问:“你在找什么?”
慕容颜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师父龚穆,放下了心,回他道:“找盛千秋的尸体啊。”
龚穆诧异:“已经不在这里了。”
宁良长老出事后没多久,掌门亲自派人将盛千秋的遗体迁到了其它地方,至于什么地方,掌门却并未告知。
想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是见不得自己的徒弟就葬在后山,龚穆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