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颜已经记不清盛千秋当时是怎么放了自己的,自己又是怎么被龚穆接回南山腰的。
只依稀记得师父对盛千秋说了一句,“阿盛,你过了。”
回南山腰的路上,慕容颜好奇地问龚穆:“师父,你知道他堕魔了为什么还同他做朋友呢?”
男人脸上虽还是平日里温和的样子,但慕容颜却觉得他的心里很苦涩,他说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慕容颜追根刨底,“那师父就慢慢和我说呗。”
然而龚穆却没再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多久没上课了,让为师看看你的底子如何了。”
这几日慕容颜确实懈怠了功课,但在妄仙谷里看过的那些书却对她大有启发,是以已经踏入炼气期了,能够控制灵力的游走。
望了眼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慕容颜在指尖凝聚灵力,然后瞄准一片花瓣。
“啪嗒”,整朵花从枝头坠了下来。
“怎么样?”
龚穆像看女儿一般望着慕容颜,语气里满是欣慰,“不错。”
闻言,她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很是得意。
龚穆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才收敛了笑意。
上天还真是喜欢捉弄有情人,让他们相爱,却又让他们相怨相恨。
风大了些,吹得花瓣连连飘落,坠在尘土中。
被慕容颜打下的那朵花掉进了泥土里,满是泥淖,圣洁的粉被衬得格外刺眼。
龚穆弯起身子拾起了那朵小花,擦干净放入袖袋中。
零落归零落,却不必成泥。
桃花被龚穆放在窗台上,正好能被阳光晒到,花的颜色渐渐从粉白褪到淡黄。
慕容颜却完全没注意到,她这几天忙着将落下的课程补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就无心关注宗门里的事务。
最近她勾搭上了神医派的文文,一些品相不好或是有瑕疵的丹药全被她一人包揽了。
她每天像吃糖丸一样时不时往嘴里塞几粒,整个人好像走火入魔了一般,比邪修的状态还吓人。
直到那日在弟子学堂上完了课,沈玉将她拦了下来。
“颜颜,修炼的事情急不得。”
慕容颜“哦”了一声,“没有急,只是这是免费的丹药,不吃白不吃。”
边说还想起来该吃丹药了,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修炼的方法万千,嗑丹药确实是其中之一,不过吃多了吸收不了,没什么大用处。
“盛师兄不教你修炼吗?”沈玉笑道。
笑容温和无害,慕容颜压下心里的不对劲。
不等她回答,少年便又开口了,“跟我来一趟凌云峰,有事告诉你。”
“在这里说不行吗?”
慕容颜急着回南山腰喂鸡,前些天她不在宗门里,鸡一直是自己找虫子吃的。
她心疼小鸡,于是发誓要尽到主人的义务。
“掌门也在等你。”
种种念头在慕容颜脑海中浮过,快到她来不及捕捉。
云天掌门一直对自己害盛千秋堕魔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堕了魔的徒弟,就算再喜欢也留不得,于是意欲让慕容颜动手了结。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掌门执着于让她来动手。
到了凌云峰,云天掌门和宁良正坐在正厅闲聊,见两人到来,也没有寒暄,让他们坐下。
白胡子老者替她斟了一杯茶,“见识到这小子的疯了吧。”
原来他们都知道。
慕容颜更加不解了,“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啊?”
云天掌门没说话,只让人呈上一颗留影珠。
里面记载的赫然是那日后山发生的事情。
是夜,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徐不疾走到后山用来打坐的巨石上,跟在他身后的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几个弟子,个个眼神不聚焦,虚空地盯着前方。
慕容颜认出有几个熟悉面孔,正是那日邀请她拔真剑的那几人。
留影珠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只见男人开始运起灵力,周身一团浓重的黑色魔气包裹住他。
他浑不在意,或者说是习以为常,催动法诀,将几个弟子身体中的灵力慢慢抽取着。
修士的手按在一个弟子的头顶,指腹凹陷,用了极大的力气,像在按一团软泥。
弟子起先还挣扎了几下,很快这挣扎便弱下去了。
修士收回了手,地上已经躺了四五具这样的尸体。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自己的掌心,没什么表情,转身走了。
鞋子踩过落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修士转身,留影珠才捕捉到他的脸,一张慕容颜再熟悉不过的脸。
“不可能!”她下意识矢口否认。
“颜颜,留影珠不会骗人。”沈玉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云天掌门嘬了一口茶,道:“此事已经查明,确是盛千秋所为。”
残忍的画面还停留在慕容颜脑海里,她慌乱得不行。
这一幕被沈玉尽收眼底,“最近你不要再接近他了,待在我身边。”
慕容颜的手被他攥在掌心,然而她却分不出一丝注意力给沈玉。
满脑子都是自己害盛千秋堕了魔,而盛千秋又暴戾漠然,害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牵扯出一系列的悲剧。
既然由她起,那便自她终。
慕容颜二话不说,离开了凌云峰,对身后追着自己的沈玉恍若未闻。
龚穆见了风风火火回来的女孩,问她急什么。
“除魔证道!”
刚入宗门的年轻弟子都这样,一听闻天下有所不公,便要拎着破剑去拔刀相助。
年轻,无畏。
男人摇摇头,心道还好不是杀夫证道,不让好友就惨了。
然而龚穆没想到的是,慕容颜要杀的就是盛千秋。
她研究了多种不同的杀夫证道方法。
首先便是毒药,最容易搞到手的便是砒霜,但盛千秋修为高深莫测,这种毒老鼠的药应该毒不死他。
其次便是乌头,将其磨成粉抹在刀刃上,划破皮肉便可让对方中毒,轻则心慌气短,重则心跳骤停。
不过考虑到盛千秋极强的免疫力,她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最后,也是最可行的,便是断肠草。将其和其他草药混在一起熬,当作补药送给盛千秋,他不会起多大疑心。
对不起了,慕容颜心里默念。
“谁让你作恶多端的,这就是报应。”她边熬药边自顾自地说。
第一次杀人,不对,杀魔,总归心里会有些害怕。
但一想到自己杀的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她便又按下了恐惧。
药炉里的药汁不黑不绿,“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看着就像一锅普通的草药汤。
她耐心地将草药放凉,准备傍晚时给望月台送过去。
月黑风高
,夜里无风。
慕容颜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将头发梳成刺客模样,连脚步也放得沉稳了许多。
龚穆问她这么晚了要出去做什么。
“师父,有些事我不能所说,事以密成。”
男人点点头,一副看过来人的样子,“早点儿回来。”
回?
一入江湖深似海,谈何回来?
她端着紫砂壶,推开了南山腰小院的门,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桃花眼。
是沈玉。
“你来做什么?”
“你要去给谁送药?”
两人同时开口,慕容颜根本没听清沈玉说了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脸上。
更准确的来说,是他的眼睛上。
沈玉生了一双不输给女子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与他的性格形成反差。
这样一双眼在讨好祈求的时候让人不忍拒绝。
“颜颜,你又要去给他送药,即使知道他是魔你还是要送……”
少年目眦欲裂,受伤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补充了后半句,“我多希望你先遇到的那个人是我。”
什么逻辑?上赶着被她药死么。
“沈玉,这不是药。”
慕容颜想将沈玉从苦情戏中拉出来,然而他已经全然沉浸其中了。
“那是什么,是你们至死不渝的证明?”
那双眼红得更厉害,雾气弥漫了整汪秋水。
“这真不是…”
不等慕容颜话落,沈玉便就着壶口将药一饮而尽。
萦绕着白色灵力的剑灵悄无声息地将眼前之景传送回望月台。
夜深了,青年立于桌案前擦拭着通体洁白的剑,见了此情此景只嘴角勾起一个笑。
“蠢货。”他说。
这药既是阿颜给他喝的,那便只适合他喝。
旁人喝下后可能会剧痛昏迷,他只不过会有些难耐罢了。
什么都抢。
被骂蠢的沈玉毫不知情,像是和谁比拼速度一样,一壶的药汁悉数被他吞进肚里,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完了。
慕容颜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先前害云天掌门的弟子堕魔,现在又害宁良长老的弟子中毒。
她在宗门还有得混吗?
“师父!”她朝屋里的龚穆大声喊道,“不好了。”
慕容颜欲哭无泪。
药效还没发作,沈玉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是哭又是笑……还作势要吻他。
这不好吧,她师父还在这呢。
沈玉矜持了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就看到慕容颜要搂他。
他张开了手,准备拥她入怀。
“咚”的一声闷响,沈玉直挺挺朝后栽去。
“这小子还挺傻。”龚穆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任由沈玉栽倒在地,不但不扶还嘲讽一句。
“好颜颜,你别再煮药了送给别人了,师父赔不起。”
宗门里讲究一个子债师偿,他还不想因为这一锅药而倾家荡产。
两人将沈玉扶到了院中的躺椅上,龚穆用灵力探查着沈玉的情况。
“准备赔钱吧,颜颜。”
龚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子儿,多年来孑然一身,就招了一个徒弟还闹出这么大祸患。
罢了,他又想,是时候该问好友要些钱了。
他自己的妻子闯出来的祸,由他自己负责。
龚穆愉快地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