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被布置得古朴富丽,到处是暗红的实木家具。
四和烟自弦纹炉中丝丝缕缕地升起来,薄得像晨雾。
慕容颜打量着周身,左顾右看。
身上盖的是上好的绣被,寝衣也是丝质的,薄如蝉翼,盖在身上仿佛感觉不到。
这地方布置得很像坤宁宫,但是又不一样,少了些人居住的味道。
室内一面极大的镜子贴着墙壁放置,怎么看怎么奇怪,从远处看竟然像一扇门。
镜面也不是很清晰,只能影影绰绰照出个大概的人影,连脸都看不清。
慕容颜研究了一番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正当她要出去,门口候着的几个侍女便上前迎她,带着她往别处走。
几人走到了园子的一条小桥上,桥下是一池锦鲤,个个长得肥胖。
一行侍女中为首的那个小心地问道:“姑娘今日吃过药了吗?”
慕容颜摸不着头脑,自己昨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望月台,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了。
“没吃,忘记了。”
“姑娘,您怎么能将这个事忘记了,”侍女竟拉着她着急忙慌地往回赶,“主君说了这药得坚持服,就算是轻微入魔也不能懈怠。”
?
谁入魔了,她吗?
“等等,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堕魔了,我是怎么堕魔的。”
慕容颜抓住她的袖笼,语气里满是急切。
“阿颜。”
青年立在桥头,打扮与以往大不相同,容貌也更冷峻了些。
他束发戴冠,虽还是穿着素纱浅袍,但冠玉的样式,袍子上的花纹都很奇特,别有风情。
这里不是宗门里,也不是凡间。
竟是妄仙谷。
“等我忙完最近的事便带你出去玩,这几日乖乖吃药。”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掐着她的脸颊,怜惜地揉了揉。
就知道她入魔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立刻便要发问,可却好似失了声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随着含糊不清的一句呜咽,慕容颜这才自梦中惊醒。
还好只是一场梦。
心跳还没恢复,砰砰地跳个不停,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涌入鼻息的竟然是四和香的味道,这香一柱难求,是将檀香,沉香,龙脑,麝香几种名贵的香按比调配好,极尽奢华。
就连她这种平日里对香没什么研究的人,也一闻便能认出来。
“醒了。”屏风后一道人声传来,是盛千秋。
慕容颜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细细端详屋内的陈设,怎么看怎么和梦里的像。
她掀开被子,气得连鞋子都不穿,直奔青年跟前,“你把我带到哪了?”
青年气定神闲,闻言还是专注于手中的一本书上,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她,“此话何意,夫妻本一体,我在哪,哪不就是你的家嘛。”
她笑了。
盛千秋总能给她惊喜,他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完成思想上的进化,然后不顾别人死活地怡然自乐。
以前在宫里她便领教过,没想到现在还能领教一回。
对付这种人,软硬都不行,他只会觉得是他们两个爱得更深了,无视是最好的方法。
慕容颜没理他,坐在室内与他距离最远的地方,玩着自己的通讯牌。
屏幕上右下端显示位置的那三个小字很奇怪,一直在长白宗和妄仙谷只见切换个不停。
“盛千秋,这里到底是哪?”
幽幽听见一句“我们的家。”
她认输了。
一连两天,慕容颜都待在这座府邸里,或者说,这更像一座宫殿。
盛千秋所住的只是一个别院,院里来往的人也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侍从提醒他有人在门外等他,旁人从不踏进这个小院子。
不是他小心眼,要将慕容颜关起来。
而是免得她又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又要杀自己证道。
他顺了一辈子,只在慕容颜身上栽过跟头,而且还是反复栽。
再这么下去,只怕慕容颜真的听了别人的谗言,对自己动手。
只是动完手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掌权者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也再没有自己护着她,盛千秋不敢想象。
所以,他将慕容颜带在自己身边,任她打骂也好,只要留在她身边便好。
千防万防,还是被铜鹊这个没长脑子的给钻了漏洞。
盛千秋身为铜鹊最信赖的幕僚,一回妄仙谷便有诸多积压的事务处理,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时间去管慕容颜。
只能让门口几个侍女看好慕容颜,如果有什么异动随时禀告自己。
这座别院的主人确实是盛千秋不假,但是整座宫的主人是铜鹊。
所以他登门入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下。
“嫂子,”铜鹊手上提了两大篮子灵果,都是新鲜摘的,“嘿嘿,我进来了。”
铜鹊知道自己傻,所以卯足了劲去讨好盛千秋这个对自己没有异心的手下。
有些事他不敢交由别人处理,那些人敢当着他的面官官相护,结党营私,背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他便全交由盛千秋处理。
他也知道派给盛千秋的活是有些多,很是过意不去,便送了金银珠宝到盛千秋的住处,只不过盛千秋对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趣。
铜鹊便另辟蹊径,打算讨好慕容颜。
“嫂子?”
屋内久久没人回应。
但并非没人在,慕容颜正伏在香案旁拿着一本《妄仙》看,这本书记载了妄仙谷的由来,也记载了魔族的变迁,写得还挺有意思。
直到听到有人喊着“嫂子嫂子”,她才将书放下,起身查看来人究竟是谁。
一张略生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这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长得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
“你家大人呢?”慕容颜问他。
这下轮到铜鹊傻眼了,他的大人吗?早就在九泉之下了,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盛千秋。
“我哥今天忙,所以我来看看嫂子。”言罢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她这才理解铜鹊口中的“我哥”指的是盛千秋。
心思一动,她开始打听妄仙谷的事情,状似不在意地提起那本《妄仙》,逐一将近几年的事情打听了个遍。
铜鹊也是心无城府,只当是嫂子想了解一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有哥在,我很安心。”
原来自从三年前起,就一直是盛千秋在暗中负责妄仙谷的事务了。
难怪沈玉好奇这铜鹊背后之人是谁。
送走了铜鹊,慕容颜翻着通讯牌里几个好友发来的消息,无一不是问她这几日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上课。
手指在传讯牌上怎么点也发不出消息,她无奈地将它抛在床上。
能够与外界传递信息的
一切媒介都被盛千秋隔绝了,包括传讯牌也做了手脚,只能收送消息,却不能发。
被抛在一旁的传讯牌不停闪烁着,有人在不停给她发消息。
“颜颜,我知道是你故意躲着我。”
“见一面吧,我可以给你解释。”
她盯着新发来的消息,漆黑的瞳孔转了转,心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以前是她糊涂了,念着昔日情分想留盛千秋一命,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沈玉坚定的同盟,可惜这些话没办法告诉他。
“颜颜,我来找你了。”随着传讯牌亮了两下,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龚穆与盛千秋交好,早在几日前盛千秋便帮慕容颜告假了,就算沈玉去南山腰找她,也只会被龚穆打发走。
她不再去看消息,而是捧着那本《妄仙》继续看。
原来妄仙谷原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峡谷,四面环山,适合避世。
来这里躲避追杀的魔族太多,与当地人通婚繁衍,于是谷里世世代代都为魔,才成了魔族的领地。
正看着,屋里传来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镜子中传出的。
“颜颜,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慕容颜只穿了一件里衣,连外袍都顾不得披便来到镜子前。
沈玉的身影竟赫然浮现在镜子中,细看背景,发现他正站在望月台门口。
心中多日的疑惑终于被解开,原来不是传讯牌失灵,位置总在妄仙谷和长白宗之间横跳。
而是盛千秋利用结界将两个空间联系在一起,随意出入。
其中阵眼便是镜子。
“沈玉!”她惊喜地朝着镜子喊。
镜子里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依然在门口等待。
但刚踏入屋门的盛千秋听到了。
他近日不得闲,处理完两派意见不一的大臣的纷争,还要应付宗门。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空闲时间,便过来陪阿颜,谁料一进门便听见她让沈玉救自己出去。
盛千秋压住自己狂跳的右眼皮,一字一句道,“慕,容,颜。”
这句话像是往火上浇的油,慕容颜喊得更大声了,“沈玉!我在妄仙谷!是盛千秋抓了我。”
青年快步上前捂住她的嘴,施了个禁言的法术,然后打开了结界,自镜子中穿过去。
“她不在这。”
盛千秋没什么好脸色,扔下这句话便要走。
“等等,”沈玉拦住了他,“一定是你将颜颜藏起来了,你这个自私卑劣的堕魔之人,快把她还给我。”
闻言,盛千秋眉毛一挑。
阿颜向来最讨厌被当成件器物一样属于谁。
他不动声色地将结界中声音的屏蔽解开,“你再说一遍。”
沈玉正在气头上,“我说,把颜颜还给我!”
青年一转方才的阴翳神色,仿佛心情很好一般,“首先,阿颜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其次,她不在我这。”
话音刚落,便听到结界中一道女声,“沈玉,我在这里!”
?
盛千秋好脾气地失笑了。
沈玉见状便往望月台里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结界!”女声提醒道。
被无视的盛千秋仍旧站在望月台的门口,其实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怨恨。
只觉得这对苦命鸳鸯格外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