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钰回京没轻省两天,就又一头扎进了那篇联动阻断机制的调查分析报告里。
方仲儒和林建秋都参与了讨论和编撰,三个人在政策研究中心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逐条逐字地把定稿的报告过了三遍。
方仲儒最后合上报告,看向沈书钰,眼里有肯定也有欣慰,“书钰,这篇报告,已经够格上报给经济司了。我建议直接申请做试点。”
林建秋也在旁边点头:“联动阻断机制这个模型,理论部分已经成熟了,接下来就看实操检验。立项材料我来起草,负责人和实操人由你来担任。”
沈书钰郑重地答应了。
试点项目批得很快。
经济司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她盯着文件末尾自己的名字看了很长时间。
项目负责人,沈书钰。
她的人生,似乎是在跟顾钧重逢后,走向了一条完全超出自己预料的路。
恨还在,可这样拖泥带水掺着余温的恨,到底又算是什么?
京圈的人收到这个消息,比红头文件下来的还要更早一些。
郑骁那天晚上刚到家,他父亲办公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郑骁,你之前在后海那饭局上放的什么屁?沈书钰是什么人,林建秋捧着,方仲孺罩着,现在还是经济司试点项目的负责人,你去招惹她?”
“爸,我追个姑娘,又不犯法……”
“要追就规规矩矩的追!要是敢动歪脑筋,我打断你的腿!”郑父顿了顿,又说,“算了,那姑娘的报告我读过,写得比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强一百倍,别给我丢人了!”
“爸,我是真觉得她好......”
“觉得好就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你拿什么追人家?房子还是车子?人家自己挣的钱,够买无数个你!”郑父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妈让我问你,这周六的相亲还去不去?”
“去,我去。”郑骁的声音无精打采,“爸,我先挂了。”
顾钧这头却要回海城了。
恒通那边催得紧,总裁办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走的那天晚上,到底没忍住,去了社科院门口。
沈书钰看见他的那一瞬,脚步便顿住。
“我要回海城了。”他说,眼中的不舍就像丝线,千丝万缕。
“嗯。”她收回视线,回的很轻。
“恒通那边有急事,董事会催着签字。”
“那你去忙。”
两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隔着一步。
风把她的围巾吹了起来,他伸手替她压了压。
沈书钰抬眼就看到他眼下的一片青黑,只觉刺眼,心口也有些闷闷的。
她移开眼才问,“之前那些道歉的人......是你做的?”
“是我。”
“多谢了。”她的视线直接撞进他眼中的深海,以往种种亦是涌上心口,挣不脱,躲不掉。
顾钧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动了动,慢慢伸过去,轻轻勾住了她的。
“等我回来,”他将她带过来,枕入她的颈窝,“我跟陆徵已经说好了,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
她的手犹豫着,最终轻落在他的肩头。
顾钧全身震了一下,抱的更用力了些。
良久。
他看着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看着满地的落叶,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穿点。”然后转身上了旁边等候许久的车。
他怕再看一眼,又不想走了。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一直向后看她。
她就站在那里,红色围巾,好看。
沈书钰看着他的车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碰过的那一点温度。
“一路平安。”
她叹息。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试点启动那天,经济司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
林建秋把人一个个介绍给沈书钰。
监管司的处长,外汇局的业务骨干,两家商业银行的合规负责人,还有几名博士。
有的人很客气,也有人带着审视的目光。
一个四十多岁的处长把她的材料翻了几页,直接开口,“沈博士,模型挺好的,可跨境监管的数据壁垒摆在那里,各口子的数据不肯共享,你这个联动,联得起来吗?
满屋子的人都看沈书钰。
她调出自己在恒通和市场上攒下的样本库,开始一页页的讲。
哪些数据可以走合规通道调取,哪些可以脱敏互换,哪些只能靠公开信息交叉验证。
讲到一半,处长的眉头松开了。
接下来两个月,她带着项目组的人泡在数据里。
大家白天跑数据,晚上改方案,用实战去校准理论的模型。
联动阻断的模型终于调试成功的那天晚上,大家已经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夜。
待大家在屏幕上确认这个模型平均能比以前的旧方法快上两倍冻结异常资金和异常账户时,全部沸腾。
试点工作正式进入试运行阶段。
经济司下属的监察机构发现了一笔来自开曼的资金,在多个账户来回周转十多次,表面伪装成境外投资资金,实际上关联的是一家国内上榜的问题机构。
项目组成员分工合作,连夜赶写联动阻断模型分级处置全流程报告,天亮之前送到经济司的同志手里。
这笔资金的国内以及海外多渠道的账户在模型的处理之下被精准找出,迅速冻结。
后来部委内部简报刊登了这次案例,介绍了联动阻断机制试点取得的成效。
自此沈书钰提交的结题报告就这么一路递了上去。
经济司的几位领导在开会时也专门提了这个项目,说她是难得的经济和法学领域的交叉实干型学者。
沈书钰这个名字,正式在“上面”那里挂上了号。
试点成功带来的红利,是实打实的。
参与项目的那批人员,待遇和前途都出现了大幅度的提升。
有人被破格提拔,有人拿到了更好的岗位,有人借着这个项目的履历,敲开了原本进不去的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这些各奔东西的人从此也成了沈书钰人脉节点中最坚实的一部分。
银行圈子里也开始传沈书钰的名字,说社科院出了个年轻女学者,把一套联动阻断机制从理论做到试点,还把上面的领导都惊动了,再结合之前听说的海城万材董事会的那一仗,关于她的一切便越传越神。
过了几天,林建秋组了个小范围的饭局,席上都是四五十岁的老资历。
有人提起后海那场私房菜馆的闹剧,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眼光倒是不差。”
另一个接了句,“眼光和胆子都比本事大。”
满桌子都会意的笑了。
林建秋后来私下跟沈书钰说,以后安心做学问,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不会再来烦她。另外经济司那边有意让她作为青年代表做青年峰会开场发言,想问问她的想法。
沈书钰那天当场应下。
试点项目所有资料正式归档那天,沈书钰又去了一趟经济司。
周秉文的办公室里有人。
沈书钰也没细看,抱着厚厚一摞归档材料便递到了周秉文手里。
周司长将材料接了,末了对着沙发喊了一嗓子,“
裴聿,别坐着了,帮我把小沈送回家。这大冷天的,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打车。”
裴聿放下杂志抬头。
只一眼便愣了神。
他认识她。
在照片上,在别人的对话里。
而她现在坐在椅子上,驼色大衣,脸上素净,目光格外清亮。
“行,正好我也顺路。”裴聿起身。
沈书钰刚想拒绝,周秉文摆摆手,“天冷,让他送。”
沈书钰到底还是上了裴聿的车。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相当客气。
等车到了,沈书钰礼貌道谢,没有再多看一眼。
海城恒通总部。
陆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顾钧,沈书钰的项目结题报告在部里传开了,上面点了名,京圈几家也都收到话了,各家孩子不许乱来,她安全了。”
顾钧“嗯”了一声,走至窗前。
海城的夜色铺在脚下,绵延成辉煌的一片。
这是他经营了七年的城,此时他却觉得空的厉害。
他为她高兴,可她现在站得那么高,高到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以后还够不够得着她。
手机里陆徵的声音还在继续,“另外裴聿不对劲。他最近跟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全断了,说是对沈书钰很感兴趣。你打算怎么办?”
“来京都。”
顾钧到的当晚,京都飘起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
沈书钰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肩头已经积了些雪。
“恒通总部的事,不管了?”她停在了他面前。
顾钧低头,“不想管了。就想见见你。”
沈书钰仰着脸看他,一段时间没见,他越发憔悴,胡茬长出来也没怎么修理,明明是曾经骄矜得不得了的人,怎么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她移开视线,克制自己伸手去碰他的冲动,“那你现在见到了。回去吧,你有你的商业版图,我有我的路。”
顾钧委屈的看着她,牵着她的手一点点试探着用力,“不想回。我不打扰你,就远远地守着。你忙你的,我不碍事。”
沈书钰的视线再次撞进了他的眼睛。
那里有情愫,还有那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应该恨他的。
可只此一眼,她的心脏就跳得那样快,快得盖过了所有恨。
“随你。”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要进楼。
他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带着点破釜沉舟。
胸膛相贴的瞬间,他埋首在她颈侧,混着歉意与失控的贪恋,“就一下......对不起。”
可明明说好只一下,他却迟迟不肯放。
直到察觉她微乱的呼吸,他才指尖擦过她的腰身,最终松开。
沈书钰往后退开半步,别过脸不肯看他,耳尖已经泛出红来,却硬撑着,“好了,你该走了。”
“我看着你亮灯。”他目光黏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她抽回手转身上楼,三楼的一扇窗很快亮起来。
顾钧退到路对面的树下,就那么仰望着那片光。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客厅的灯不久就灭了。
后来卧室的灯也灭了。
顾钧在原地又静立了好半天,确认再没有灯光亮起,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
楼上的窗帘后,沈书钰一直站着。
她知道,灯不灭,他不会走。
最后她伸手关了灯,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他的背影好慢,风雪占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