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钰是被宋清羽的语音消息叫醒的。
那边宋清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快速,“书钰,董事会改期了。但老头子还是借着之前董事会的由头连夜把老臣和老股东全请了回来,我的人天没亮就在公司门口守着,亲眼看到他们一个一个的进去了。后面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沈书钰回了个“好”,掀开被子下床。
事到临头,越发需要冷静。
宋远志的小动作越多,就越说明他干的事上不得台面。
万材这滩浑水里可以找的东西应该远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多。
上午的课在导师办公室隔壁的小教室里进行。
方仲孺讲跨境监管的域外效力,讲一半点她的名,问北美案里仲裁地的选择逻辑。
她答完刚坐下,宋清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发了过来。
“今天只是提名委员会先行开会,老头子开口了,要增设两名执行董事,都是他当年的老兄弟。”
“另外提名委员会一共五个成员,其中三个都跟被提名人有生意往来。”
沈书钰看着手机,打字回她,“让他把票投完。”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宋清羽的回复来了。
“表决结果3:2,增加席位的提案通过了。老头子又放话,后天直接开特别董事会。说是要扩大董事长授权,准备在会上将他属意的候选人名单当场定下,然后召开股东大会表决。”
“你没闹吧?”
宋清羽回,“没闹。就按你说的,让他的人先露出马脚。”
沈书钰合上了手机。
老教授还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在晨光里浮动着,让人格外安心。
打仗就像下棋,等她们把边边角角都占住的时候,就可以着手收官。
而她,现在已经把万材化学的公司章程,董事会历年决议,关联交易管理制度,授权管理办法......全部翻了个遍。
对面的线头出来了。
出来的很多。
多到她都要纠结先从哪根开始抽。
她拨通宋清羽电话的时候,那边会议室的声音有些嘈杂。
“清羽,三年前通过的那个授权董事长行使部分董事会职权的决议,引用的章程版本对不上。你现在把三年前四月的原始纪要调出来,如果纪要引用的是六月份的修订版章程,那你爹原本打算的在这个董事长授权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授权的提议就站不住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书钰,你是神仙吧?这都能挖出来?!”
“赶紧去调纪要。”沈书钰说,“我明天过去,把公证处也约上。”
“约公证处做什么?”
“他会要求鉴定的。到时候当场封存送检,一步到位。”
宋清羽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沈书钰去跟导师请假。
方仲孺端着搪瓷杯喝茶,听她讲完事由,摆摆手,“去吧。关于你交给林主任的那份快要完成的调查分析报告,回来以后我们再详谈。”
她走到门口,老教授又悠悠补了一句,“书钰,输赢都要体面。”
沈书钰回首展颜,“知道了老师,不会给您丢人的。”
宋清羽的私人飞机在中午落地海城。
沈书钰在飞机上已经把证据链又过了一遍,直接上了接她的商务车。
宋清羽已经坐在里面了,塞给她一杯温热的拿铁,“先提个神,晚上还有的熬。”
万材化学档案室里,三年前的原始会议纪要被摊在灯下。
沈书钰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四月份的那份决议时,手指点在附件里那行章程的编号那里,抬头看宋清羽。
“纪要走的是修订版的章程。”她再次敲击纸面,“这是铁证。”
宋清羽盯着那行编号,半天憋出一句,“老头子是真敢啊!”
“坐到那张椅子上的人,有什么不敢的?”沈书钰把纪要一把合上,“看明天的表决。到时候你先去,我把纸质材料准备妥当随后就到。”
特别董事会定在早上八点开始。
万材化学董事会专用会议室里,人员陆续落座。
宋远志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宋屿。
他那个在外头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正式在万材董事会露面了。
西装革履,鼻梁上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坐的比谁都端正。
其他老臣老股东按辈分依次排开,宋清羽则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坐在她父亲的左手边。至于她另一边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还没人敢明着坐过去。
“开始吧。”宋远志率先开口,“今天第一项议程,讨论这份扩大授权的委托书。”
宋清羽听着,手指敲着桌面,等到宋远志说完,才悠悠开口。
“爸,何必怎么着急?现在讨论扩大授权的委托书,等下是不是就准备绕过提名委员会,直接定下提名人选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宋远志的脸色沉了下来,“清羽,如果你对提案有异议,可以投反对票,不要干扰正常的会议流程。我们继续讨论。”
老臣和老股东开始挨个表态,坚决拥护宋董事长。
宋远志靠在座椅上,听着旧部的恭维,点头示意开始表决。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全场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同款的黑色西装,头发低挽着,手里拎着公文包,是个长的挺惹眼的女人。
沈书钰朝众人点头,直接在宋清羽身旁坐定,然后开口。
“各位好,我是宋董事聘请的合规顾问。”
“今天来这里,是关于这份即将表决的授权方案向在座的各位提示三处问题。”
“第一,授权范围。按照公司章程,重大人事任免与财务审批都属于董事会的专有职权,不得转授。现在这份提案将两项职权整体划给集团管控委员会,与章程冲突,自始至终都无效。”
“第二,表决程序。本次特别董事会的召集通知,只送达十一名董事中的其中九名,另外两名独立董事并未收到书面通知。按照议事规则,召集程序存在重大瑕疵,会议决议依法可撤销。”
“第三,”沈书钰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竖起来,让长桌两边的都看得清楚,“三年前通过的授权书,签署日期是四月份,附件引用的章程条款,却出自同年六月的修订版。各位,四月的决议,怎么引用了六月的章程?”
会议室里静了。
中央空调的出风声格外清晰。
“这份授权书是倒签的。”沈书钰笑容不变,把那张纸放回桌面,慢悠悠的看向宋远志,“宋董,伪造董事会决议文件,轻则决议无效,重则构成犯罪。今天在这份授权书的基础上讨论的进一步扩大授权的提案,我建议撤回。”
宋远志没动。
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一旁的宋屿倒是先开了口,“这位小姐,董事会文件是公司机密。你手里这份会议纪要,从哪拿的?”
沈书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宋董事按章程调取的,原件在档案室封存。”
“复印件不作数。”宋屿嗤笑了一声,倒向椅背,“要论真假,得先做司法鉴定。”
“好。”沈书钰勾起唇角,向他示意,“公证处的人就在楼下,原件可以当场封存送检。宋先生,请。”
宋屿的笑容僵住。
沈书钰把手里的这页纸在会议桌上慢慢推出去,“另外提醒各位,伪造公司决议文件,追诉期从行为终了起算。这份授权书一旦进了档案,会跟很多人的名字绑上很多年。今天投出去的每一票,纪要里都会留存。”
老股东们的脸色一个接一个都变了。
“爸,”宋清羽在旁边也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忘了介绍了,这是沈书钰,钰清资本的投资合伙人,我的军师,也是海城圈子这段时间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
钰清资本。
沈书钰。
宋远志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把前因后果终于全想明白了。
恒通那个顾钧把海城翻了个底朝天,找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好,真是我的好闺女!”宋远志怒极反笑,“你早就跟顾钧的女人搅在一起!那桩联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你们合起伙来,把我耍得团团转!”
“爸,联姻是你非要加进去的,双方的商业合作协议我可是一条都没动。再说了今天谈的是授权提案,您扯这些做什么?”
“我扯?”宋远志冷笑着看向沈书钰。
“沈小姐,我奉劝你一句,顾钧可曾是她的未婚夫!你现在巴巴地跑过来给人当刀使,就不怕哪天被卖了?”
他又转向宋清羽,“清羽,你跟她搅在一起,这是在玩火!”
宋清羽放下手里的笔哂笑,“未婚夫?顾钧要真是我的未婚夫,就您那个宝贝儿子,还能坐在这里算计人事权?”
宋屿脸上有些发白。
沈书钰端起面前那杯凉了的水,润了润嗓子,也开了口,“宋董,我收清羽的钱,自然替她办事。您要是实在对我的私生活有兴趣,等表决结束,我慢慢跟您讲。”
宋清羽
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别挑拨了,爸。我跟书钰之间,可比你们父子干净。”
宋远志被堵得胸口起伏,大手一挥,“既然有争议,那就休会!择日再议!”
沈书钰接得很快,“根据议事规则,休会须经全体董事过半数同意。哪位董事……赞成休会?”
满桌安静。
老臣们看着宋远志。
老股东们看自己面前的杯子。
没人举手。
“我赞成!”宋屿说。
“列席人员无表决权。”沈书钰看都没看他一眼,“下一位!”
宋屿脸上残余的血色彻底褪去。
老股东王守德出来打圆场,“清羽,你爸也是一心为了集团。提案既然有瑕疵,撤回就是,何必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再说了,董事会闹成这个样子,银行那边的授信可都看着在,月底续贷怎么办?集团的资金链怎么办?”
“王叔,”宋清羽轻笑了一下,“您儿子从宋屿手里收的那笔撮合项目的佣金,数字我这里有,要念吗?”
王守德的脸也白了。
沈书钰在旁边适时打开平板,把屏幕转向长桌,“钰清资本上季度完成了两只跨境基金的备案,有限合伙人当中包含两家主权基金,其中分量各位应该清楚。另外清羽手头的自有资金,可以通过可转债的方式投进万材,融资成本比银行贷款还低一个百分点。各位董事,银行那笔贷款,没必要再续。”
“那是你宋清羽的私产!”宋远志用力拍了下桌子,“拿自己的钱填公司的窟窿,你安的什么心?!”
“我拿自己的钱,救自家的公司。”宋清羽满脸无辜,“爸,您反对什么?”
“公司是爸的!”宋屿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让你的钱进来,明天万材姓什么!”
宋清羽轻蔑,“万材姓股东!你连董事席位都没有,轮不到你说话!”
她的话音刚落,沈书钰又从文件里抽出另外一页纸推出去,“顺便提一句,宋屿先生舅舅名下的贸易公司连续三年中标万材的原料采购,报价高出市场均价十一个点,建议重新招标核价。”
宋屿气的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好悬没飞出去。
会议室里又又又陷入安静。
对扩大授权的提案表决就在这种绝对的安静中继续进行了。
最终四票赞成,六票反对,一票弃权。
弃权的那位,正是刚才被点了名的王守德。
紧接着宋清羽乘胜追击,拿出自己的提案。
将宋屿分管的采购权限,收归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并提名自己这边的人担任财务总监。
最终六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提案通过。
结果出来的时候,宋远志把笔狠狠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沈书钰一眼,眼中有怒火也有算计,“后会有期,沈小姐!”
“宋董慢走。”沈书钰波澜不惊。
宋屿经过沈书钰身边时,也压低了声音,“沈小姐,今天这一课,我记下了。”
沈书钰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头也没抬,“宋先生,后面的课也会教的,慢慢来。”
会议室的人渐渐散了。
有位独立董事没走。
陈树声教授从长桌那头踱过来,朝沈书钰递出名片,“小沈,你写的那篇安全审查与反垄断衔接的报告,我读过,一直想跟你聊聊课题上的事。”
沈书钰双手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陈教授,应该是我登门请教。”
“登什么门,”陈树声笑的爽朗,“等你从京都回来,海城大学法学院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宋清羽到了电梯里才长舒一口气,“你连他今天要休会都算到了?”
“打官司打多了,对方会怎么耍赖,我闭着眼都猜得到。”
“6,饿不饿?”宋清羽接着问,“带你去吃些好的。周六再回京都吧,明天晚上有一场海城资本圈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不想去……”
“钰清的业务要人谈,你可是投资合伙人。”宋清羽眨眨眼,“就去露个面,剩下的交给我。”
沈书钰想了想,点头了。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林建秋的微信。
“听说你在海城打了场漂亮仗,恭喜了。你发的那篇调查分析报告我看了,回来以后细聊。”
沈书钰看完消息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编辑了一段话礼貌的回了。
上次她已经将种子种下,而她后面要做的事,是让每一颗都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