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月翎雪睁了眼。
身边人睡得正沉,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沏茶。
院里突然炸了。
“进、进贼了!”
“执事!执事快来!”
被窝里窸窸窣窣。
宁荣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
就露两只眼睛。
眨了眨。
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姐……要不,咱放一点回去?”
“不去,好丢人。”
“嘿嘿。”
正说着,院里的喊声一桩一桩往上冒。
“咱们库房里的米不见了!”
“锅碗也没了!连炭都没了!”
宁荣荣掰着手指头,对一桩,弯一根。
全对上了。
“完了完了完了……”
“去说一声就好了,让他们再买。”
“啊,对哦!”
两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扑到窗边了。
“嚷嚷什么,再买就好了嘛!”
月翎雪被呛到,擦了擦嘴,“我让你说是这个说法吗?”
宁荣荣又瘫回床上,“哎呀说都说了,我再睡会儿。”
说完又盖上被子,冲她嘿嘿一笑。
月翎雪搁下茶盏,起身。
拿了剑。
后院,老地方。
晨光刚漫过墙头。
剑出鞘。
起手,第一式。
第二遍,快三成。
第三遍,脚步压着呼吸。
剑穗甩直了。
收势。
腕子有点酸,甩了甩。
“这么早?”
回头。
小舞和朱竹清站在月门那儿,一个挽着袖子,一个抱着臂。
“嗯哼。”
“我们早醒了,”小舞活动着手腕走过来,“明天就出发了,难得歇一天,你还跑来练剑。”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小舞。
“正好。”
“咱俩跟你过招。”
月翎雪抬眼。
“行啊。”
三人站开。
小舞先动,人贴着地皮就窜过来了。
同一时间,朱竹清的脚步声也没了。
月翎雪让过小舞这一把,耳朵开始捉那个没声儿的。
鞘身横着一磕。
磕空了。
她右脚蹬地,斜着蹿出去半步。
后襟嗤地豁了个口。
好快的爪。
再站定,她手腕一翻,鞘尾把朱竹清挑开,反手把外袍脱了,甩给朱竹清。
布料一晃,挡了朱竹清一下。
露出的空当里,剑鞘往下一杵。
小舞的摔劲没起来,坐在了地上。
“翎雪姐!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你们二打一,我还没拔剑。”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朱竹清收了猫爪。
袖口裂了道口子。
她看着那道口子,又看看月翎雪。
“变态。”
“……”
后院安静下来。
早起的杂役端着水盆路过,脚步放轻了。
晌午,东街。
到了街口,月翎雪脚步停了。
宁荣荣过街,走到一半回头,冲她扬了扬手。
“你等着,很快。”
“嗯。”
她站到檐影底下。
木樨的门脸大敞着,三层柜从门口望得见一角。
宁荣荣进去,跟老师傅说话,隔着远,听不清。
只看见她指指柜子,又指指后厨,掰着手指头数。
老师傅一直点头。
末了,账本都翻出来了,一页一页给人看。
宁荣荣出来,站在门口。
抬头看了眼牌子。
木樨。
两个字,立在日头底下。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转过头,视线和月翎雪撞上。
她笑了,一路小跑着过街。
“姐,走啦。”
“嗯。”
回程路过车行,里头传来弗兰德的声音。
“……抹个零头,回头我给你介绍生意……”
宁荣荣脚步一拐,拽着月翎雪进去了。
“三辆,最大的,明天辰时,分堂门口。”
“好嘞,姑娘这边……”
一个小荷包拍在了柜台上。
“不够的话,找他。”
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弗兰德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刚讲下来的两个银魂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宁荣荣!!”
“败家子儿啊!!”
下午,分堂厨房飘出桂花香。
小舞守着蒸笼等了半晌。
出锅的糕,歪歪扭扭。
她挑挑拣拣,认认真真装了个油纸包,塞进包袱最里层。
“路上吃!”
朱竹清的行李一个包袱就完了。
奥斯卡的恢复香肠串了一挂又一挂。
日落,行李码齐,统共没几件。
最扎眼的是那两挂香肠,一左一右。
两人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月翎雪睁眼,正要轻手轻脚下床。
发现旁边没人。
转头一看,宁荣荣已经在穿外衣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五天诶,可以在路上逛五天,你不激动嘛。”
“......你激动的点还真是。”
两人下了楼,分堂门口,马车到了。
一、二、三……
四辆。
弗兰德站在车前,数了两遍。
“我们订的三辆,奸商,是不是想多收我们钱!”
车把式挠头。
“昨儿傍晚又来了位姑娘,加订一辆,钱都付清了。”
“谁啊,退了退了,钱给我就行……”
他嘀咕着,就要去卸车。
“空着一辆干什么,浪费钱……”
正嘟囔着,街那头走来两个人。
一个负手,一个手里盘着核桃,边走边打量街两边的铺面。
弗兰德瞅过去。
僵住了。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
“剑、剑斗罗?!”
“顺路。”
尘心说完,径直站到了那辆空车边上。
古榕冲弗兰德挥了挥手。
“叨扰。”
“不不,不会不会,哈哈……”
玉小刚整了整衣襟,上前见礼。
“两位前辈。”
“嗯。”
弗兰德回过神,抢着去掀车帘,殷勤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古榕上了车,又探出头来,冲月翎雪招招手。
月翎雪走过去。
老头子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
“车都订好了,准备的还挺全乎。”
“……您想飘着跟我们赶路吗。”
古榕笑着缩回去了。
宁荣荣跟小舞讲完话转头没看见月翎雪。
东瞅西看瞅到这边。
“骨头爷爷,剑爷爷!”
一声比一声甜。
喊完又反应过来什么,凑月翎雪近了些。
“姐,你前晚喝……”
话没说完。
一块桂花糕塞在了嘴里。
月翎雪手上搭着车辕,头都没回。
宁荣荣咬着糕,眼睛弯起来。
出发前,霜杳蹲在车厢口,尾巴扫着帘子,嘤嘤叫唤。
月翎雪把玉佩从它脖子上解下来,托在掌心。
“进去。”
“能不进去吗?”
“听话,不是还有小冰小火陪你玩吗。”
“那到了地方能出来吗?”
“不可以。”
“……一小会儿?”
“不行。”
小家伙蔫了,看了一眼宁荣荣。
宁荣荣看她脑袋焉焉,就知道小家伙不开心了。
但也只能两手一摊,爱莫能助。
霜杳钻进玉佩前,又叼走了几根香肠。
三月初的天,官道两边刚冒青。
车队出南门,一眼望不到头。
各家学院的马车,一家挨一家,车辕上挑着旗。
前头,皇家骑士团开道。
两列甲骑,甲叶子在日头底下晃。
后头还有一截,压着队尾。
宁荣荣扒着车窗,回头看城墙,看了好一阵。
月翎雪坐在里侧,看前头的路。
旁边那辆车的帘子一掀,探出个脑袋。
“我们带吃的了吗!”
宁荣荣掀起这边的帘子。
“带了。”
“带了什么!”
“别管,够你吃三个月。”
脑袋缩回去了,车里一片欢呼。
又走了几里。
后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挑。
古榕钻出来,脚还没沾地人就往这边飘。
尘心从
另一边上来,衣角都没晃一下。
一边一个,敲了敲宁荣荣这辆车的车窗。
前后车里的窗子,唰唰开了一排。
古榕清了清嗓子。
“荣荣,闷不闷?要不跟骨头爷爷去溜达溜达。”
宁荣荣正吃着月翎雪剥的葡萄。
“不闷啊,才刚启程呢闷什么。”
说完把子儿吐旁边的纸上。
“昨儿睡得好不好?”
“好得很。”
“路上颠,缺什么跟爷爷说。”
“哎呀不缺。”
“到了武魂城,爷爷带你逛……”
“少带她乱跑。”
尘心在另一边,淡淡吐了一句。
古榕扭过头去。
“老剑人,我和荣荣说话你插什么嘴?”
“顽固。”
“你!”
古榕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荣荣,爷爷问你个正经事。”
“啊,您说。”
“我和老剑人,你更喜欢谁?”
车里一静。
小舞在朱竹清旁边坐直了。
看看两边的人,又看看对面的月翎雪,然后胳膊肘碰了碰朱竹清。
一脸看戏的架势。
宁荣荣眼珠子转了转。
往月翎雪身后缩了缩。
“骨头爷爷,爸爸是不是在最前面啊?”
“别打岔。”
“你说,你小时候谁给你削的木头小兔子?”
另一边,尘心开口。
“糖是谁给的。”
“你一年就给一回,还不值钱!”
“你那木头疙瘩值钱?”
古榕气笑了。
“行,那让荣荣自己说。”
“荣荣你说,我俩,你最喜欢谁?”
尘心那边,也安静了。
都在等。
宁荣荣往月翎雪旁边靠了靠,整个人藏到她肩膀后头,就露一双眼睛。
“要不……明天再说?”
“不行,今天说。”
古榕急了。
“她不说,是怕你下不来台。”
“她是于心不忍。”
“什么不忍,咱家荣荣就是喜欢我多些,你冷冰冰的谁乐意挨着。”
“等她自己开口,你急什么。”
两人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小舞的脑袋跟着两边转,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朱竹清默默往里挪了两寸。
古榕把袖子挽了。
“老剑人,你过来,来,咱俩把话说清楚。”
“奉陪。”
两人从窗边升上去,隔着车顶,对面飘定。
掌心都亮了。
风压罩下来。
车帘噗噗地翻,拉车的马打着响鼻刨蹄子。
马夫腿一软,缰绳都出了汗。
月翎雪坐在车里头,抬手捂住了脸。
可算知道了。
原来的故事里,为什么没人让这俩老顽童跟着史莱克的车队走。
宁荣荣见两人又要动手。
“哎呀你俩别吵了,我肯定最喜欢我姐啊!”
风,停了。
两人从车顶上落下来。
一边一个斜着眼睛往里看。
月翎雪捂着脸,指缝没合严。
两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从指缝里看出去。
一张脸在左,一张脸在右。
刚才还要动手的两个人,这会儿齐刷刷盯着她。
古榕的袖子还挽着还没有。
尘心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挪到她腰间的凝霜,又挪回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
上一刻还掐着,这一刻,一个鼻孔出气了。
宁荣荣一脸得意还在加料。
“姐,你说是不是!”
月翎雪:“……我困了,睡会儿。”
两边窗框,同时吱呀响了一声。
扒着框的手,一把把车窗关上了。
古榕哼了一声,倒退着走,退了七八丈,才转过身去。
尘心紧随其后。
一句话没说,人已经飘回后头车上。
小舞凑到窗边看,小声嘀咕。
“翎雪姐,荣荣,你们这两位爷爷......好幼稚。”
朱竹清点头。
宁荣荣把窗户的锁扣卡上,又拉了窗帘。
“哈哈......习惯就好了。”
月翎雪默默往车厢角落缩了缩。
还好前后人多,不然指不定要被拉出去做什么训练搞什么测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