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分堂。
一行人拎着糕回的院子,脚步都轻快。
宁荣荣一路都念叨着明天要把铺子托给陈叔,念叨新衣服要不要带,念叨武魂城的市面会不会适合开分店……
进了屋,灯一盏盏亮起来。
月翎雪关上门,第一件事,摊开舆图。
灯挪过来。
手指顺着官道走。
天斗城,出城,往南。
过河,穿山,武魂城。
五天的路。
指节在一处山口停住。
身后有动静。
“姐,你看什么呢?”
宁荣荣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月翎雪卷图。
“随便看看。”
“哦。”
宁荣荣不挪窝。
手已经动了,往她腰上软肉一掐。
“嘶!宁荣荣!!”
宁荣荣这才松了手,“还随便看看。”
指节在桌子上点了两下,又点两下。
“一深沉就摸护腕,边角都被你摸起毛了,还当我三岁好骗呢?”
“……”
“月翎雪。”
“嗯?”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
“你就别想东想西了,再说,爸爸他们都会去的。”
月翎雪把图塞进包袱底下,压严实。
“知道了,啰嗦鬼。”
“谁啰嗦了,骨头爷爷剑爷爷都在呢,我是在阐述事实。”
宁荣荣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在肩窝蹭了蹭。
“还有,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月翎雪被她蹭的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
“什么事。”
“明天启程,你不准把我丢下,丢在哪都算。”
说完把手收紧了。
月翎雪拍拍她的手背。
“什么话,我干嘛要把你丢下。”
手上动作没停,图收好,绳钩、金疮药,一层一层码进去。
宁荣荣站直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又开始说。
“我是怕万一有什么事,你又自己往前面跑,也不等等我。”
宁荣荣说完,还看着她。
月翎雪把包袱的结收紧。
“等你。”
宁荣荣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嗯。”
“……哼,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环视一圈屋子。
“哎呀,东西还没收。”
戒指微光一闪。
叠好的衣裳,一摞,没了。
再一闪。
针线笸箩,香胰子,帕子,零嘴罐子。
一闪一闪。
全收了。
她拍拍手,目光落在床上。
月翎雪的全部行李,就一个包袱。
她盯着看了看,又抬眼看月翎雪。
手腕被拉住了。
月翎雪叹了口气,被她拉着出了门。
院里月色正好,空气微凉。
转过回廊,往后头去。
后厨。
果然。
宁荣荣亮灯,撸起袖子。
炭篓,一闪,塞月翎雪戒指。
半缸米,一闪,塞月翎雪戒指。
两口锅,一摞碗,酱菜坛子,一股脑全塞进去。
一闪,一闪,一闪。
房梁上还挂着风干鸡。
她踮脚,够不着。
搬了条凳子,够着了。
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头递给了月翎雪。
被月翎雪拦腰抱下来后又盯上了缸里的腌肉。
月翎雪咂咂嘴。
这丫头是打算把整个分堂塞进戒指里。
后院,鸭舍。
鸭子察觉到有人过来就开始叫唤。
“嘎!嘎!”
宁荣荣一僵。
“嘘,嘘,别叫了。”
月翎雪看着她,有些想笑。
被前者回头一个眼神制住,她手指一动,两只鸭子冻上了。
宁荣荣看着那鸭子眯了眯眼。
“算了姐,不带鸭子了,肉又柴又不好吃。”
月翎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噗,我看你就是嫌鸭屎臭不乐意进去拿,哈哈哈哈哈哈。”
宁荣荣咬了咬下唇,手已经朝着月翎雪腰间探过去了。
月翎雪一闪,“诶,干嘛,还不让人说了?”
“哼,装面粉去。”
她拉着月翎雪又拐进食材库房。
面粉、鸡蛋、菠菜、牛肉,看见什么拿什么。
完事儿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一脸无辜。
“姐,会不会太多了?”
月翎雪扯扯嘴。
抱臂看着她,“不明显吗?”
宁荣荣嘿嘿一笑。
“再装一个,就一个。”
她把一大袋子肉干儿拎过来。
“万一你亲爱的妹妹带的食物都被那死胖子抢完,饿着了怎么办,这个给他堵嘴巴。”
“你往我戒指里塞得这些,十个马红俊都吃不完了。”
“哎呀你别管嘛!”
“行行行,你装。”
“这还差不多。”
又半个时辰,宁荣荣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走吧,应该差不多了,要不要再......”
月翎雪拎着她的后领往回走,“……不要。”
“哎哎哎,凳子!”
“拿过了。”
“桌子!!”
“有了。”
“还有还有......”
“宁荣荣!”
回屋,吹灯。
宁荣荣钻被窝的动作很快,白天在店里忙了一天,早就累了。
躺了一会儿,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姐。”
“嗯。”
“你的戒指到底有多大。”
月翎雪睁眼看帐顶。
“问这个干什么。”
“我塞了那么多东西进去,一点响动都没有,”宁荣荣往她这边凑了凑,“让我看看呗。”
月翎雪还没回话,两只手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就看一下。”
“……”
月翎雪由她拉着。
意识一沉。
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一片白。
结结实实的白。
冰。
进门那几格最乱。
炭堆在米袋上,锅扣着碗,几坛酱菜挤作一处,房梁上摘的风干鸡挂在冰墙的钩子上。
宁荣荣讪讪的。
“我明天码整齐。”
“嗯。”
再往里走,墙多了,也齐了。
干粮一格,火折子一格,绳钩一格,金疮药一格,纱布绷带一格。
一格一格,码到看不见的远处。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的戒指不窜味儿,”宁荣荣伸手按了按冰墙,“我放块桂花酥进戒指,就半个时辰,整个戒指都是桂花味。”
“所以这就是你什么都往我这儿塞的理由?”
“你别管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的冰块,你的冰块还可以给食材保鲜!”
“我说宁荣荣,你是怎么做到理不直气也壮的。”
“……别管!”
月翎雪被她逗笑。
越往深处走,格子越大。
走到最里面,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格最大。
宁荣荣看见了五花八门的颜色。
烟蓝的窄袖,鹅黄的中衣,月白的褙子。
那件月白褙子她认得。
东街成衣铺窗子里挂过的那件。
“……我就在窗子外头看了两眼。”
“知道。”
“怎么看了两眼就买回来了。”
月翎雪没接话。
春衫夏纱,秋天的夹袄,冬天絮棉的厚袄和披风。
厚袄底下压着棉袜,有厚的,也有薄绒的。
“这袄子……是我现在的尺寸啊。”
“嗯。”
“那去年的那件呢。”
“小了,给霜杳垫窝了。”
衣裳旁边,三只胭脂盒。
两块新的帕子。
一把桃木梳,缠着两根头绳。
一盒桂花糕。
一小罐蜂蜜,罐口封着蜡。
“……怎么都是我的东西。”
“嗯。”
“你的呢。”
月翎雪抬了抬下巴。
隔壁一格,月白衣裳,几件,叠着。
占半格。
一格满的,一格瘪的。
宁荣荣在这格跟前站了很久。
“姐。”
“嗯。”
“你老备着这些做什么。”
“弄脏了,淋湿了,冷了,”月翎雪的声音很平,“有得换。”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记不清了。”
“骗人。”
宁荣荣忽然起了坏心。
“我考考你。”
她转过身来。
“我现在要是渴了呢。”
月翎雪手一动,一只
水囊递过来。
“……要是饿了呢。”
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还软着。
“……要是困了呢。”
薄毯抖开,罩她头上。
宁荣荣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
“那,那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月翎雪把手伸过去。
“喏。”
宁荣荣笑了,拉着月翎雪的手继续看。
墙角还有一只小木柜。
“这是什么?”
她拉着月翎雪过去,另一只手拉开柜门。
竹蚂蚱,腿断一条,用一小团棉花垫着。
画了兔子的鹅卵石,画的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一大一小两根手链。
一根旧的淡蓝色发带,叠在最上头。
“这些……你还收着呢。”
“嗯。”
宁荣荣伸手,想把那根旧发带拿出来。
指尖刚碰上,柜门上结了一层新霜。
封上了。
“……小气鬼。”
月翎雪不接话。
宁荣荣盯着那层霜,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很静。
出来的时候,帐顶黑着。
月翎雪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息。
月翎雪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掖。
“看什么看,睡觉。”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只手摸过来,握住她的手。
月翎雪没动。
不一会儿,那只手的劲松了。
匀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月翎雪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儿。
把手从那只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披衣。
凝霜挂腰。
出门。
夜街。
城东。
七宝琉璃宗宁风致买下的别院,角门上灯笼还亮着一盏。
她站定。
手落在剑柄上,凝霜出了半寸。
一线剑鸣,很轻。
墙里静了一息。
脚步声起了,不急,很稳。
角门开了。
尘心站在门里,外袍搭在肩上。
后头跟着一个,外袍披一半,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
“我睡得好好的,这老家伙忽然坐起来就走。”古榕打着哈欠,“我倒要看看大半夜的谁……”
看清门口的人,哈欠停了。
“小怂包?”
“这个时辰过来,出事了?”
月翎雪看着古榕,“没出事。”
尘心把门掩上半扇。
核桃在古榕手里慢慢转起来。
月翎雪看向尘心。
“师父,后日,我们学院动身去武魂城。”
“我想请您和骨头爷爷,跟我们的车队一道走。”
古榕看了她一眼。
“宗门后日也动身,也往武魂城去,这不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骨头爷爷。”
月翎雪咬了咬嘴唇。
古榕手里的核桃停了。
“我说我又做梦了,你信吗?”
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
门外静了两息。
“信。”
她绷了一路的肩,松了。
核桃重新转起来。
“你这小怂包,梦都挑大的做,我哪敢不信啊。”
“后日什么时辰。”
“辰时,分堂门口。”
“行。”
尘心这时候走过来,手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回去睡。”
她转身走了两步。
“丫头。”
古榕在门里喊。
“嗯?”
“回来,请我喝好酒。”
她脚步顿了顿。
“好。”
回程的夜街没什么人。
到分堂,回屋。
宁荣荣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占了大半张床。
月翎雪把那条腿挪开,躺回去。
宁荣荣迷迷糊糊睁眼。
“嗯?你去哪了?”
月翎雪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口渴,起来喝了点水。”
“哦……那继续睡……”
说完,又闭上眼睡过去了。
月翎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晚安。”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漏进来。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