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已经来到第三周。

    整座海岛的生存环境愈发难熬,粮食储备早就彻底见底,所有人只能依靠四处搜寻的野果、贝类勉强果腹。

    长时间缺衣少食,再加上整日穿梭在岛上茂密的丛林灌木之间,每个人身上的运动服全都遭了殃。

    布料被树枝荆棘勾出密密麻麻的破口,沾满泥土、树脂还有海边的沙砾,洗不了衣服,只能任由污渍一层层堆积在布料纤维之中。

    精神的消耗更是肉眼可见。

    犬冈走两眼昏花,视线已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足出现重影,他盯着地面一截向外翘起来的褐色粗树枝,瞳孔骤然发亮,整个人瞬间亢奋起来。

    “噢,炸鸡块!我找到鸡块了,我最爱的鸡块!”

    嗷的一声,犬冈走直接猛扑上去,张开嘴巴就打算对着树枝下口撕咬。

    吉野顺平和伏黑惠就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大步冲上前,一人拽住犬冈走一条胳膊,使劲把人往后拉扯开。

    “喂,犬冈,你醒醒啊!那不是鸡块啊!”吉野顺平急得大声呼喊。

    “这岛上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鸡块,那只是树枝啊,树枝!”

    犬冈走浑身虚软,挣扎的力气微弱得可怜,已经快要到达身体承受的极限。

    吉野顺野拧开简易椰壳容器,倒出一点储存好的淡水,慢慢喂到他嘴边。

    等他喝下几口水之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背靠粗壮树干半躺下来休息。

    “唉,先让他在这里好好歇一会。我们继续去伐木,木船越早做完,我们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伏黑惠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着。

    曾经整齐的队服上衣早就破得如同破烂布条,不少地方直接整块撕裂,干脆就直接放弃继续完整穿着。

    下身长裤也被荆棘撕扯得裂开大半,他索性把破损多余的布料撕去,裤子硬生生变成一条勉强遮体的中短裤。

    海岛没有洗漱条件,满身尘土,他也早就不再纠结整洁这件事,继续拎着从影子里面取出来的短刀,朝着树林伐木的地点迈步。

    走着走着,吉野顺平左右环顾一圈,猛然发现队伍里面少了一个人。

    “芝山呢?”

    伏黑惠停下脚步,也跟着四处望了望周围的灌木丛。

    “迷路了吗?该不会跟丢我们了?”

    “按理来说不太可能吧。这座小岛的面积本身并不大,只是树丛太过茂密而已,这三周我们几乎把岛上能走的地方全都逛熟了。”

    吉野顺平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底还是放不下,两个人还是调转脚步,顺着来时的路径往回寻找。

    没走多远,他们就看见了芝山优生。

    芝山优生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依旧半昏迷的犬冈走的身旁,双手合拢举在胸前,闭着双眼,整个人入定一般坐在地上。

    吉野顺平和伏黑惠对视一眼。

    “已经开始入定了吗?”

    “算了,我们还是回去继续干活吧,就不要打扰他念阿弥陀佛了。”伏黑惠摆了摆手。

    吉野顺平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奇怪的念头,小声嘀咕。

    “南无阿弥陀佛……我们现在待的到底是南方的小岛还是北方的小岛啊?”

    伏黑惠额角一跳。

    “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吧……”

    就在这时,旁边茂密树丛之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枝叶不停晃动,一抹熟悉的金色莫西干头发在树叶缝隙之间一闪而过。

    吉野顺平眼睛一亮。

    “是阿虎啊!”

    他压低声音,怀着一种人类尝试驯服野兽一般的微妙心情,小心翼翼地小步凑上前,半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轻对着树丛里面招手。

    “怎么了吗?是受伤了?还是肚子饿了呀?过来这边哦,我不会伤害你的。”

    山本猛虎从灌木丛之中慢慢匍匐着爬出来,四肢着地,动作和野兽别无二致。

    他抬起鼻子凑到吉野顺平伸出来的手掌跟前,反复嗅了好几遍,确认面前的人没有威胁。

    吉野顺平目光往下一扫,立刻注意到山本猛虎的左大腿上面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还有淡淡的血珠顺着皮肉的缝隙慢慢渗出来。

    “是受伤了吗。”

    吉野顺平二话不说,直接伸手,用力撕下自己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的T恤的一角,扯出一条长长的布条。

    他一边放轻语调低声安抚,一边凑过去,小心地给山本猛虎把大腿上的划痕包扎捆好。

    “没事吧?没事吧?这样就包扎好了哦,行动的时候小心一点。”

    做完包扎,吉野顺平拿起旁边存放淡水的椰壳容器,倾斜容器,倒出浅浅一壳清水,递到山本猛虎的面前。

    山本猛虎保持着趴卧的姿势,脑袋埋下去,埋头舔饮椰壳里面的水。

    吉野顺平伸出手掌,轻轻抚摸他头顶乱糟糟的莫西干发型,语气放得十分柔和。

    “很好哦,很好哦,很乖很乖。没事,慢慢喝吧,这些都是你的。要是实在找不到吃的,就过来找我。”

    “你看呐,伏黑,只要站在同样的视角上,同为人类,就能互相理解。”

    不像同为人类。

    伏黑惠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的三观受到冲击。

    好诡异的场面,这是人科动物山本猛虎的驯服画面么。

    “不要这么想啦伏黑,阿虎现在也很可怜,无家可归的。”吉野顺平辩解道。

    伏黑惠忍不住回怼。

    “现在大家全部都无家可归好吧!”

    伏黑惠从脚边捡起一根不长的木枝条,拿到山本猛虎眼前晃了两下,接着手臂一使劲,把木枝朝着远处空地丢出去。

    “去!”

    山本猛虎警惕地抬起脑袋,死死盯着伏黑惠,完全没有动身去捡树枝的打算,喉咙里面滚动,发出野兽一般咕噜咕噜的低沉威胁声响,还微微呲起牙齿。

    吉野顺平连忙伸手,顺着山本猛虎的后背轻轻拍打安抚。

    “阿虎!乖,趴下。”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紧张,伏黑没有恶意的。”

    伏黑惠看着他这副还保留着一丝戒备的模样,甚至内心生出一丝欣慰,在心底流下欣慰的泪水。

    太好了,这家伙身上好歹还残留着一丝人性。

    而就在这边上演奇妙人兽互动的时候,海信行完全无视旁边发生的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着芝山优生的模样,双腿盘坐在地面,双手合十,闭起眼睛,也进入了入定状态。

    伏黑惠瞥见这一幕,嘴角抽搐。

    “海前辈,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是和我一样,能够撑到最后的人。”

    海信行眼睛都没有睁开,口中缓缓吐出话语。

    “惠啊,等着神明从天而降来救我们,实在是一点都不现实。我已经改信佛了,你也来试一试吧。”

    伏黑惠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不,我相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遇难已经整整一个月。

    饥饿与精神的消耗进一步侵蚀着众人。

    犬冈走的精神状态已经越发恍惚,视线持续模糊,又一次把地上的东西错认成食物。

    “噢,那是炸鸡块吗?是炸鸡块吧?!”

    旁边传来福永招平的声音,开口打断他的幻想。

    “不对哦。”

    伏黑惠转头看向福永招平,欣慰的想:还是有正常人的。

    整个荒岛上,到目前为止还勉强维持正常理智的,就只剩下伏黑惠、吉野顺平,还有一直守在海边尝试钓鱼的福永招平三个人。

    伏黑和吉野日复一日砍伐树木,辛苦推进木船的建造工作,福永招平则天天蹲在礁石海岸垂钓,只不过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归,从来没有钓上过什么渔获。

    “诶,福永,你已经钓完鱼回来了吗?今天收获怎么样?”

    福永招平不理会伏黑惠的问话,继续对着神志不清的犬冈走反驳。

    “根本就不是炸鸡块啊,那明明是我做的鱿鱼干!”

    伏黑惠:“……”

    伏黑惠听到福永招平这么说,收回了刚才认为福永还是正常人的想法。

    可此时的犬冈走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辩解。

    犬冈走和福永招平两个人猛地一同扑出去,一人一口,分别咬住了盘坐着入定的海信行的两边肩膀。

    “啊!不要啊!前辈是不能吃的啊!”

    吉野顺平吓得大叫出声。

    他和伏黑惠立刻冲上前,依靠咒术锻炼出来的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已经饿到失去理智的两个人硬生生给制服拉扯开来。

    经过这件事,伏黑惠和吉野顺平互相对视,心中都冒出同一个无奈的想法。

    看来只靠现实的劝说已经不起作用,或许只有寄托一点信仰,才能勉强稳住他们的神智。

    岛上唯一有“信仰体系”的,就只有黑尾铁朗和孤爪研磨搞出来的血液神教。

    两个人商量过后,决定把犬冈走还有福永招平送

    到血液神教的小草屋那边,只能寄希望于孤爪研磨这位“教主”,可以让二人恢复一点点神智。

    为了让血液神教可以坦然接纳这两名新成员,伏黑惠与吉野顺平把自己一大早辛辛苦苦在丛林里面搜集到的,可以食用的野菜还有蘑菇全部拿出来,当做供奉的贡品上交。

    吉野顺平看着被送走的犬冈走和福永招平,脸上满是恋恋不舍。

    视线又转到草屋一旁,孤爪研磨正跪坐在地面,手里捧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乌龟壳,握着一块石头不停在龟壳表面刻划,时不时摇晃龟壳,让里面装着的石子哗啦作响,看起来是在占卜吉凶。

    吉野顺平对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高声喊话。

    “放心吧!等我们把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做完之后,就会过来接你们的!”

    伏黑惠站在一旁,一时无语。

    这场景完全就像是把孩子丢给孤儿院一样啊。

    嘴上说着之后会来接你,实际上大概率再也不会来了,再来接你的搞不好是领养家庭了。

    如今这座荒岛上,还保持着完整正常心智的,就只剩下伏黑惠与吉野顺平两个人。

    伏黑惠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伸手紧紧摇晃吉野顺平的肩膀。

    “吉野,振作一点啊!放心吧,五条老师一定会想办法过来救我们的!”

    话说到一半,伏黑惠整个人猛地呆立在原地,脑子里面一阵空白。

    诶?奇怪?五条老师是谁?好像是我的老师,全名叫什么来着?难道就单单叫五条?诶,五条这个姓氏好熟悉,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来着,欸?五条?是什么意思?我干嘛要想这个?

    ……

    又一个星期缓缓流逝过去。

    海岛上面的时间概念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伏黑惠很多过往的记忆都在艰苦的生存环境之中一点点变得模糊褪色,但唯独记得自己身为咒术师这个身份。

    实在太过无聊的时候,他便双手结印,从影子里面把玉犬召唤出来。

    两头式神在沙滩上面来回跑动,算是排解孤独,抚慰快要濒临崩溃的精神。

    等到精神稍微恢复过来,再把玉犬收回影子,继续和吉野顺平投入到木船的建造工作。

    初具雏形的木船摆放在沙滩之上,一根根木头捆绑固定完毕,大体的船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

    看着眼前的半成品船只,伏黑惠难掩心底的大喜。

    吉野顺平盯着这艘木船,心里依旧没有十足把握。

    “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顺利浮在海面上面。”

    伏黑惠立刻反驳,给自己和同伴打气。

    “一定可以浮起来的,别说这种泄气话。”

    ……

    辽阔的海面之上,一艘大型搜救船正在破浪前行。

    五条悟整个人情绪低落,声音带着哭腔。

    “呜呜呜,惠,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津美纪坐在一旁,出言安抚。

    “五条先生,请振作一点。我相信惠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说不定现在还平平安安的。”

    直井教练也同样满脸忧愁,唉声叹气。

    “呜呜呜,黑尾、夜久他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五条悟搭乘五条家专门调配出来的搜救船只,一同登船出海搜寻音驹众人下落的,还有伏黑津美纪,以及音驹的两位教练,猫又教练和努力克服着晕船的不适的直井教练。

    ……

    吉野顺平搬过来一大块修整完毕的粗木头,安置安装到木船的船体框架上。

    做完手上的活,他拿起椰壳碗,倒上一点经过简易过滤的海水,吹起一声短促的口哨。

    听到口哨的声响,山本猛虎从灌木丛里面快步跑过来。

    吉野顺平伸手安抚住他,把椰壳递过去,喂给他喝水。

    就在这个时刻,海信行和芝山优生两个人过来,浑身上下闪闪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泽,两个人双手合十,一步步走到吉野顺平面前,深深鞠下一躬。

    海信行开口,语气庄重肃穆。

    “啊,施主,你的善良上天都会看在眼里,上天会赐给你福气。

    佛祖全都看在眼里,你们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

    吉野顺平脸上写满迷惑,看着两个人浑身那一层闪闪发亮的金色,忍不住发问。

    “哦,虽然很感谢你们这样夸奖我,但是……”

    你们两个身上这一层金光闪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已经直接成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