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我这山神庙建得怎么样?”公输盈站在新落成的山神庙前,骄傲地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如今的山神庙焕然一新,不再是原先孤零零的小庙,反而成了一片依着山势铺展开来的建筑群。
两座殿宇一高一低地落在山顶上,正殿踞于最高处,供奉山神,前殿低了一层,供奉着水神。
殿宇正前方则是一座高台,平整开阔,专用于祭祀。两侧各有几间厢房。
林挽倾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不愧是大师手笔,简直精妙绝伦!”
……
三日后,晨雾还未散尽,桃源城的人便沿着新铺的石阶一步一叩首,缓缓向着山神庙的方向而去。
林挽倾站在高台上早已等候多时。
她背手而立,身姿挺拔,仿若一棵青竹,纤巧而不失坚韧,一身山水祭服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容冒犯的凌厉。
“时辰已到,开始祭祀!”庞珺琪站在她身侧高声喊道。
林挽倾点燃三炷香举至额前,拜了三拜。青烟绕过她的指尖,袅袅飘升。
“敬酒!”
林挽倾从庞珺琪手中接过早已斟好的酒,手腕一转,酒液化作一道剔透的银线洒落在高台上。
“桃源城立,敬山敬水。山护其土,水丰其谷。香火不断,城民永驻。”
“拜!”
高台下的数百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口中念道:“求山神、水神保佑桃源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话音刚落,山风骤起,细雨随风而至,众人沐浴在雨中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们明白,这是神灵的回应。
哪怕祭祀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桃源城的人还在讨论当天的盛况,却不知千里之外的李家军正面临着即将断粮的困境。
“将军,我们的粮草快撑不住了。”
帐中的人正处理着公文并未抬头,只是问道:“还剩多少?”
“按现在的口粮,最多还能撑十天。若是减半,能拖到二十天。”
李蕴和毫不犹豫道:“减半。另外修书给钱小姐,请她替我们想办法筹备粮草。”
钱明薇收到书信,拆开看了一眼,直接道:“你回去告诉将军,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让他无论如何撑到我到的那一天。”
信使匆匆抱拳道了声谢,便翻身上马离开了。
“走,去找林挽倾。”
钱明薇快步走出院子,径直往衙门而去。
这个时间,她多半还在衙门里处理事务。
果然,钱明薇在桌案前看到她被文书淹没的身影。
听到她的脚步声,林挽倾终于舍得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来,她捏了捏眉心道:“找我有事?”
钱明薇也不废话,直白道:“我需要大批粮食。”
林挽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手里真没粮了,你找我也没用。”
钱明薇双手按上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李家军没粮了,我需要你帮我!”
林挽倾读懂了她眼里的恳切,可她清楚城里的粮仓是什么状况。
经过一年多的消耗,当初从矿洞搬回来的那些存粮早已见底了,新粮也只够支撑桃源城的日常消耗。
见她摇头,钱明薇逼近一步:“你不想让桃源城长久地站稳脚跟吗?”
“私自建城乃是重罪,一旦新朝建立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们。”
“但如果你帮我筹到粮,我可以保证,等李家军获胜,他们不会动桃源城。”
林挽倾搁下笔,沉声道:“不够!”
钱明薇心下一定,她愿意商量,就证明她有周转的办法。
“你要什么?”
“桃源城自治,不受朝廷管辖。”
钱明薇一惊:“不可能!”
“你要建立国中国?”
林挽倾笑意盈盈道:“你多虑了,我只是想让桃源城内百姓活出自己的样子。”
“你知道这座城的规矩,男女能同席、女子能入学、流民能分地。”
“但若让桃源城归入朝廷治下,不出一年,这些东西就会被一条一条地改回去。”
林挽倾直视着钱明薇,脸上毫不退让,“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不能让这座桃源成为一场空。”
钱明薇脸上的防备松动了一些。
林挽倾见状,声音软了下来道:“我也不是想要跟朝廷对着干,只是想护住这座城而已。”
“你也是女子,难道你真的愿意看到那些女子重回相夫教子,无处施展抱负的日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钱明薇心里。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疑问:女子只能一辈子相夫教子,在后院蹉跎一生吗?
可她自认才华不输任何男子,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在后院里算账的当家主母,她想要站在高处,让看不起她的人永远只能对她俯首称臣!
她真的想要看到这个唯一能让女子不向世道低头,能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消失吗?
“你让我考虑一下。”
“请便。”
林挽倾看着她的背影便知,她一定会答应下来。
更何况,她会送出一份大礼,一份让李家军一定能获胜的大礼。
钱明薇在书房静坐了良久,终究还是提笔写下:“桃源城愿以城池独立为条件,换取李家军所需之粮。”
三日后,信鸽回信,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林挽倾见她带着信件再次出现在门口,语气充满了笑意。
“明日你会见到粮食。”
钱明薇来访之前,她便已经请崇吾和水神催生田里的庄稼。
为此,水神还抱怨了许久。
“我堂堂水神还要帮你催生庄稼,我是你家奴隶吗?”
崇吾倒是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消耗神力。
水神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崇吾,骂道:“你个妻奴!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
崇吾没有自己被骂的觉悟,脸上还有点骄傲道:“那怎么了?我听挽倾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林挽倾听到崇吾的话,在边上连连鼓掌:“听话懂事才是男人最好的美德。”
崇吾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可听话,可懂事了!”
林挽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推了他一把道:“继续。”
水神在一旁简直没眼看,只能把气撒在稻田上。
“笨蛋水稻给我快点长!”一字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经过两人的轮流施法,不过一日光景临近结穗的水稻挂上了累累硕果。
林挽倾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成果。
“完工,找人来收割吧。”
这活可不能再丢给两位神了,不然累坏了他们,她上哪找这么好用的苦力。
第二天,沈界就找来了二十几号人下了地。
“这还没到收稻的时候,怎么稻谷就成熟了?”
旁边的人轻轻踹了他一脚道:“神使大人的田你只管割就是了,你管它什么时候熟呢。”
“再说了,神使大人这么厉害,让稻谷早熟不是很正常吗?”
几十号人辛苦了一天,终于将稻谷全部收割完毕。
而在钱明薇看来,这几乎是神迹。
林挽倾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看了,快把这批粮运走吧,这回不收你的钱。”
钱明薇眼睛一亮,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她:“你这铁公鸡,也有拔毛的时候?”
林挽倾淡定一笑:“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改主意了。”
钱明薇赶紧摆了摆手道:“别,当我没说。”
林挽倾下巴一抬:“那还不快找人运走?”
说完,她又将一封信塞进她的手里道:“拿着,替我转交给李将军。”
钱明薇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林挽倾微笑着吐出三个字:“大杀器。”
钱明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竟然愿意拿出来?”
林挽倾纤细的手指在信上点了一点道:“你们要是失败了,我找谁兑现这个承诺。”
钱明薇浅浅地弯起嘴角,随即脸色暗淡了下来道:“我要走了。”
林挽倾眉毛一挑,神情有些意外:“你要跟李家军会合了吗?”
钱明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眼底闪过一丝留恋道:“这回李家军粮草短缺,是因为运粮官被人收买,粮在半路被人截了。”
“我该去替他坐镇了。”
林挽倾与她一同望向远方,岁月如风,转眼已是分别。
钱明薇走的那天,林挽倾站在城墙上注视了很久,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再见,或许,终生也见不得一面了。
崇吾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终于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走吧。”
崇吾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林挽倾紧紧地回握,似乎要从他的掌心汲取力量。
不过她的软弱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振作起来道:“走了,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
崇吾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勇敢、善良、坚韧、强大,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让人怎么能不爱她?
林挽倾感受到他炙热的爱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
时光荏苒,再次收到钱明薇的消息时,已是新朝成立。
林挽倾站在树下,手里握着那封已经读完的信件,伫立良久。
信上写着:“李蕴和已入主京城,新朝立,年号青阳。你提的条件,他已亲笔允诺。桃源城可自治,不受朝廷赋税、律令所辖,惟需每年遣使入京一次,以示归附。”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我已是皇后了,往后我罩着你。”
林挽倾仔细地将信件收好塞入袖子,长叹一口气:“也不知她在宫里,能不能过得惯。”
庞珺琪推门而入,听到她的叹声奇怪地问道:“神使大人,你说的是谁?”
林挽倾摆摆手道:“没什么。”
“桃源城的事,定了。”
“那……那便好。”说完,庞珺琪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落泪,她仰起头将眼里的水光逼了回去。
以后桃源城就是真正的桃源了,世间的女子也有了一处可以施展才华之处。
“圣旨到!”
城中的喧闹声惊醒了两人,她们对视了一眼,齐齐往山下走去。
此时城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最前方是一队齐整的官兵,领头之人穿着暗红官服捧着圣旨肃然静立。
林挽倾远远走来,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道路。
领头官兵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好半晌才道:“林挽倾接旨。”
林挽倾闻言拱手而立,她身后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领头官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纠正。来之前,他已经在京中听过陛下的口谕:“许她不跪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凡有功于社稷、有惠于黎民者,朝廷必录其功,以昭天下
。”
桃源城收抚流民,垦荒立城,更于朕军粮草困顿之际,慨然献粮献器,解燃眉之危,助王师克敌。
故特允其自治,官吏不由朝廷委任。桃源城所立规矩、所行政令,朝廷皆不予干涉,钦此。”
“林挽倾,接旨吧。”领头官兵将圣旨递向林挽倾。
“臣领旨。”林挽倾抬起双手,指尖即将触到明黄色的圣旨边缘时,
浑身突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了金光。
“啊!我的眼睛!”有离得近的被刺得惊呼出声。
而林挽倾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她脑海里的“神”字正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片刻之间便碎成了细小的尘埃。
林挽倾顿时急了,这可是她成神的根基,怎么就碎了?
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些细碎的金色沙砾便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汇聚成一行字:“功德已满,允林挽倾成神。”
轰——!!
金色沙砾瞬间化作一道道金色洪流冲击着林挽倾的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火从里到外烧了一遍,磅礴的生命力以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八方席卷开来。
整座城的花草树木都在这股力量冲刷下疯长起来,不过片刻,满城皆是清冽花香。
林挽倾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浓,在神力的滋养下,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被修复,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
只是站在那里,便如一轮明月照耀世人。
水神戳了戳崇吾的后背道:“林挽倾成神了,这下你要被压得死死的了。”
崇吾骄傲地抬起下巴道:“挽倾这么厉害,她不成神,谁能成神?”
在他口中,林挽倾仿佛是天下地下第一等厉害之人。
至于会被吃得死死这件事,他丝毫都不在乎,甚至还引以为荣。
金光缓缓退去,林挽倾睁开眼,眼瞳深处有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不见。
这就是神明吗?
林挽倾张开手,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刹那间她与天地融为一体,万物尽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在那无所不能的感知中停留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接过了圣旨。
领头官兵目光略带狐疑地看着她,决定将此事上报上去。
“撤!”他略一抬手,示意众人回京。
等一群人走后,桃源城的各部掌事人纷纷围在林挽倾身边问东问西:“神使大人,方才你身上怎么忽然冒起金光了?”
“是啊,这一接圣旨,您整个人看起来都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林挽倾表面看似淡定,实际上内心已经乐开了花:“不过是成神罢了。”
“成神!”几人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神使大人成神了?”有耳尖的人听到这话,不自觉脱口而出。
四周陡然一静。
转眼,乌泱泱的人围了过来,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林挽倾不负众望地微微颔首道:“吾神名桃源真君。”
风停了,树叶也不再晃动,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落下来,为她身上铺上一层流动的金边,仿佛万物为她献上神明的衣裳。
“咚、咚、咚——”
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参见桃源真君。”
“起来吧。”林挽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当城主了。
一个永生的神祗来当城主,其他人便再也没有了上升的机会,这对桃源城的发展不利。
“我将卸任城主一职,接下来由九部掌事人共同管理桃源城,直到选出下一任城主。”
几位掌事人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是。”
林挽倾望着这座自己一手建起的城,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往后桃源城会长成什么样,会走出多远,犹未可知。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运起神力消失在原地。
水神见她归来,幸灾乐祸道:“哟,我们的桃源真君回来了?”
林挽倾心里还有些失落,不欲与他多说什么,一巴掌拍开了他:“别挡路。”
水神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悻悻地挪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天生就是神明,不懂凡人的喜怒哀乐从何而来。
崇吾倒是明白一些,上前几步将她揽入怀中,带她飞到山顶那块熟悉的青石上。
林挽倾自然地席地而坐,望着远方沉默不语。
崇吾问道:“真的决定好了?”
“嗯。”
崇吾挪到她的身旁,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林挽倾转过头,漆黑如墨的眸子中尽是他的倒影:“人世间自有运转的规律,我们可以干预,但不能全盘干涉。”
“况且,改变的土壤已然成形,接下来的事就由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完成吧。”
“我该陪着你了。”
崇吾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迫不及待道:“好。”
十年后,桃源城成了天下闻名的第一城。
城里多了许多女子,她们皆被“男女平等”四个字吸引而来,在这里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进学、科考、做官、经商。
而从桃源城走出去的女子散到四面八方,也播下了觉醒的种子。
“桃源城”成了天下女子心中的圣地,城池中央也立起了“桃源真君”的神像。
四时八节,总有女子结伴来上香,她们跪在地上,所求的不再是姻缘子嗣,而是学业、事业、财源。
香火常年不断,众人皆知桃源城的一切,都从这位神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