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霜妍走出办公室，心里乱糟糟的。
站在客观的职场生存法则上看，刚才和徐书意的谈话其实合情合理，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股不甘还是沉甸甸压着她。
可她清楚，若是揪着这件事计较，也讨不到任何结果。
已经到了下班点，办公室大半的人都走空了，孟霜妍整理好心情后，走回自己的工位，收拾桌面的东西，准备下班回家。
感觉自己旁边光线一暗，她抬眼，撞进陆辞风的视线里。
男人目光沉敛，公司里消息传得向来快，想必她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谈话这件事，他已经听说了，就连谈话大致的内容，或许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但这里不是说私事的场合。孟霜妍压下心底那点滞涩，扯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转开话题：“组长，这段时间麻烦你帮了我不少，我请你吃顿饭吧。”
“而且，上次说好了我请客，最后却还是你买的单，这笔我该补回来。”
见她仿佛没所谓的样子，陆辞风悠悠笑了一声：“你倒是挺讲究，这点小事都记这么牢。就这么想把人情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孟霜妍没接他的打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周六，就明天吧。”陆辞风说，“你明天方便吗？”
“有空。”
陆辞风挑眉：“那你打算吃点什么？”
孟霜妍本以为他会调侃一句上次他选的地方她消费不起，没料到他说：“我平时总吃那几样，早就吃腻了，这次想换点新鲜口味。”
听他这么说，孟霜妍有了主意。沉默几秒，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把一个地址发送了过去。
陆辞风的微信叮地响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屏幕上显示着地址位置——牛家小吃。
翌日上午，两人按照昨天的约定，来到了牛家小吃。
陆辞风眉头微蹙了一下，目光打量四周，墙面贴着泛黄的白瓷砖，不少边角浸得发黑，瞧着少说也有一二十年的年头了，他还从来没来过这么小又这么老旧的店。
孟霜妍察觉到他神色里的迟疑，怕他误会，以为自己是舍不得花钱，随便找家小店敷衍了事，解释道：“别看外头装修不怎么样，但里面味道很不错。”
陆辞风：“你经常来？”
“读本科的时候，路过这边就会过来吃。”孟霜妍望着那块时隔多年依旧熟悉的牌匾，这么多年过去，招牌居然还没有换掉。
“后来读了研究生，离这边就比较远了，也就很久没来过。”
“走吧。”
走进店里，店内亮着白光，店内陈设没有发生太大改动，只有部分物件换成了新的。
店里依旧是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在忙活，只是他们苍老了一些，鬓间也生出了不少白发。
这会儿店里人不算多，孟霜妍走到店里最靠里挨着收银台的，她以前常坐的那个老位置，陆辞风在她对面落座，老板很快便走了过来。
看见孟霜妍的那一刻，老板愣了愣，脸上露出意外的笑意：“小孟来了？”
孟霜妍弯着眼点头：“好久不见。”
“是啊，算起来，得有两年没见到你了。”老板知道她念书的地方离这边远，也没有多追问，开口问道，“想吃点什么？”
说话间老板才留意到，孟霜妍对面还坐了个人。
他看向陆辞风，神色诧异：“这位是？”
“哦。”孟霜妍这才反应过来。以前她来这里向来都是孤身一人，就连同学室友也没人对这家老旧小店感兴趣，这家小店算得上是专属于她的“秘密餐馆”，这还是头一回，她带着别人过来。
她简单介绍：“这是我同事。”
老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笑了笑，把菜单搁到桌面上：“那你们看看，想吃点什么。”
孟霜妍伸手拿过菜单，熟门熟路，先点了自己常吃的鸡丝面，这个价位她完全负担得起，又勾了好几样店里的特色小吃。翻到末尾，看见菜单上新添了桂花凉糕、酸梅冻两样新品，便一并勾选上。
她把菜单推到陆辞风面前，抬眼看向他：“你想吃什么？”
陆辞风扫了两眼菜单，没多做斟酌：“我也来一份鸡丝面。”
老板应了声“好嘞”，拿上菜单转身去后厨备餐。
周遭的人声不算喧闹，只有后厨传来隐约的响动。
陆辞风手肘随意搭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漫不经心：“看老板那反应，我是第一个被你带到这儿来的人？”
孟霜妍坦然应下：“嗯，第一个。”
陆辞风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这么特殊的地方，就这么轻易带我过来了？”
孟霜妍：“那些应酬式的馆子都吃腻了，也该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所以，这地方对你意义不一样，”陆辞风不是问句，更像是随口点破，“属于你的私人据点。”
孟霜妍抬眼望他，乍一听感觉这话似乎是有深意，但细想了想，倒也说得没毛病，便顺着说：“嗯，是。”
陆辞风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我还挺荣幸。”
菜陆续端上桌，孟霜妍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味道和记忆里几乎分毫不差，面条筋道爽滑，鸡丝细嫩入味，汤汁鲜醇。
因为陆辞风坐在对面，她下意识放慢了吃饭的节奏。像是脑子养成的惯性习惯，只要陆辞风坐在对面，大脑就会释放提醒的信号，提醒她，要慢点吃。
店面不算宽敞，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气，却没有沉重怀旧的压抑感。老旧电视机挂在墙角，循环播着轻松搞笑的综艺，暖融融的暖意裹住这小店。
吃到一半，孟霜妍抬眼，无意间瞥见对面的陆辞风，他那碗鸡丝面已经吃了一大半了。
孟霜妍讶异，她猜到陆辞风不会吃不惯，没想到他居然吃得如此津津有味，比上次他们去LIVEHOUSE的时候吃得还要香。
孟霜妍弯了弯唇角：“口味是不是还不错。”
陆辞风闻言停下筷子：“我在外面大多吃偏欧式的精致菜系，在家自己做也常吃牛肉、三文鱼这类吃食，很少碰这类市井小吃。不过这家，确实好吃。”
她没有评价太多，思绪微微飘远。孟霜妍忽地想起昨天下班时，陆辞风站在她工位旁，欲言又止的模样。
估计他是想问起，洪祥来构陷她那件事的后续。
孟霜妍稍作斟酌：“昨天徐经理找过我，跟我说了洪主管那件事的处理结果。”
陆辞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再抬眼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哦？怎么说的。”
孟霜妍有些遗憾地说：“让他跟我当面道歉，这件事就此了结了。”
顿了下，她神色舒展开来，看似很乐观地笑了笑：“不过，我可以接受。”
陆辞风面色僵了一瞬，垂眸看着碗里的面条，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暗色。
沉默两秒，他又夹了一口小菜，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旧事：“我大学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孟霜妍来了兴趣，没想到富家少爷也会有吃亏的时候。
陆辞风继续说道：“有个同届的同学，和我竞争同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学科竞赛评优
名额。临近提交截止，他偷偷登录公用机房的后台，篡改了我上交的参赛材料，把里面一部分核心思路挪去他自己的申报文档里。”
“事情闹开之后，没有确凿直接的实锤能锤死是他做的。机房监控有一部分刚好失效，他咬死只是参考了公开资料。学校那边，也是抱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没有做处分，他最后也顺利拿到了那个评优名额，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孟霜妍好奇道：“那后来呢？就这样过去了？那岂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陆辞风笑了下：“但爱耍小聪明的人，很难一直走运。”
“往后在校期间，他故技重施，盗用别人的研究成果拼凑报告，不过这次就没有那么走运了，剽窃的证据被人抓了个正着。学校重新核查过往竞赛的材料，旧事一并翻出，取消了他当初拿到的所有评优资格，在校档案里记了重大学术违纪处分，学位证都没有给他发放。”
“有些公道未必会立刻到来，但未必会缺席。”
孟霜妍慢慢眨了眨眼。
职场上一时的退让不等于认输，有些亏欠，时间自会给出答复。
她唇角扬了扬，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着。
*
新的一周周一，孟霜妍来公司上班，照常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撞见了赵琳琳。
上周五孟霜妍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谈话，她自然也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孟霜妍看见她，客气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琳琳靠着茶水间的台面，慢悠悠拧上水杯的瓶盖，目光落在孟霜妍的身上，状似随口搭话：“小孟，周末过得怎么样？上周五看你被徐经理叫去办公室，我还替你捏了一把汗呢。”
孟霜妍接了杯咖啡，淡淡应声：“还好，就普普通通过的周末。”
“说真的，我还以为会有个大处理结果呢。”赵琳琳轻笑一声，“闹出来那么大的动静，最后就只是几句道歉就揭过去了，看起来领导也没有那么重视嘛。”
孟霜妍听出来了，赵琳琳是笑话她吃了亏，事情没有得到像样的处理。但她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辩解诉苦。
周末和陆辞风吃过那顿饭后，她完全不在意处理结果了。
“都过去了。”孟霜妍说。
说完，便侧身绕过赵琳琳，径直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孟霜妍刚放下杯子，孙欣便凑了过来。趁着赵琳琳还没从茶水间回来，孙欣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刚刚在门口，我听见赵琳琳跟你说话了。”孙欣皱了皱眉，“她说话怎么欠欠的，洪祥来做错了事，到头来受委屈的是你，搞得好像是你理亏一样。”
孟霜妍随手点开电脑，指尖搭在鼠标上，神色平和。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孟霜妍垂了垂眼，声音轻缓，“但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结果已经定下来了，我再计较，耗费的只是我自己。”
孙欣还是替她抱不平：“可就这么轻飘飘几句道歉，实在太便宜洪祥来了。”
“道理我都懂。”孟霜妍倒是很轻松，“不是所有委屈，当下就能够得到最公平的答复。”
孙欣望着她一副已然释怀的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揪着这件事，拍了拍她的胳膊：“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把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工作上咱们多留心就够了。”
上午九点整，带教老陈走进B组工位。
他看向五个实习生，一脸正色：“同志们，你们的实习已经进入最后一个月，我刚接到领导下达的新任务，大家都抓紧机会好好发挥，拿出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