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五天后返回上城，孟霜妍借着周末两天好好休息。周一早上，朝九晚六的职场节奏如期而至，一切回归正轨。
晨间的办公室里，这会儿来的人不多。孟霜妍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她目前虽处在实习期，但一直保持着碎片化学习的习惯。产品运营的工作，不只是基础的文案排版，更需要掌握用户数据分析。这段时间，孟霜妍一直在系统学习AARRR海盗模型。
没坐多久，身旁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孙欣挎着通勤皮包走来，在孟霜妍旁边的工位坐下。
她侧过头：“小孟，这几天你跟着领导出差，都忙活些什么工作呀？”
孟霜妍指尖顿了顿手中的鼠标，挑着能说的说：“主要是一些基础工作。跟着参会，整理每日的会议纪要，顺便帮忙对接各方事宜。”
“小孟，那你有空能不能教教我整理会议纪要的技巧？我总感觉我写得不太到位。”孙欣憨憨地笑了笑。
职场同事之间，都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但孟霜妍对此毫无私心，从不吝啬分享工作技能。
她好脾气地说：“嗯，没问题。你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只要我会的，都会告诉你。”
话音刚落，赵琳琳踩着细高跟哒哒地走来，黑色真丝衬衫搭配高腰阔腿西装裤，腰间点缀着精致金属腰带，一身富家大小姐的穿搭。她刚走近就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勾唇轻笑：“呦，小孟出差一趟长进不小啊，现在都能教别人东西了。”
日常相处下来，两人虽从未发生过冲突，但孟霜妍能感受到，赵琳琳似乎对自己抱有偏见。她懒得争辩，也无意讨好任何人。
世上人形形色色，总有人喜欢无端揣测别人，对此置之不理便是最好的回应。
孟霜妍只抬眸淡淡颔首，算作简单的碰面招呼，随即垂眸看向电脑屏幕，继续工作。
午休时分，茶水间人不多，暖调灯光洒在光洁的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孙欣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窗边卡座，正巧碰到接完咖啡进来的赵琳琳，赵琳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手里搅着咖啡。
孙欣一直很纳闷，孟霜妍待人温和，脾气又很好，可赵琳琳似乎不喜欢她。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忍住，转过头问：“琳琳，你……好像不太喜欢小孟？她人挺好的，今天我请教她关于会议纪要的问题，她也很痛快地教我了。”
赵琳琳端着拿铁抿了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轻声嗤笑：“她能有什么真本事？她现在掌握的这些工作技能，多半都是陆辞风教出来的。”
“其实我和鲍凯也会找陆辞风请教问题。只是我们都受不了他的教学方式，他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只会抛出问题让人自己去想。这种绕弯子的方式太费时费力，所以我们试过几次就不愿再问了。但孟霜妍不一样，她愿意沉下心顺着思路拆解问题，比别人更用心。”孙欣解释道。况且陆辞风的嘴，感觉过安检都会被扣下来，谁愿意总去问。
赵琳琳斜睨了孙欣一眼：“你啊，就是太实心眼了。”
孙欣愣了愣：“怎么说？”
“用心？”赵琳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她孟霜妍哪是什么用心，不过是更会讨好别人，不然你以为凭什么陆辞风愿意提点她？咱们陆组长善良，你还真当给她脸了？”
孙欣没再接话，只是悻悻地笑了笑。
临近下午上班前，孟霜妍到茶水间准备接一杯咖啡提提神。
走到门口，她听见像是赵琳琳的声音，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听得并不清楚，估摸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孟霜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茶水间。赵琳琳看见她，假意扯出一抹笑，端起咖啡杯便离开了。
孙欣见她过来，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朝她招呼：“小孟……来，坐。”
“嗯。”孟霜妍点了点头。
*
喝完咖啡，孟霜妍回到工位投入下午的工作。
这周的工作节奏依旧紧张，孟霜妍守着星阅APP的运营数据仔细核对，这时，一根手指笃笃敲了敲她的桌面。
孟霜妍抬眼，就看见A组组长张强顶着一副苦瓜脸站在她工位旁。
孟霜妍平时和张强没什么交集，除了本组组员，她跟其他组的人往来不多，只是有几回撞见张强和赵琳琳一同上下班，看得出来两人相熟。
她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过来找自己，小声问：“什么事？”
张强眼皮都懒得抬，目光瞟向别处，下巴微微一扬：“洪主管找你。”说完，不等她回话，转身就走了。
洪主管找她，会是什么事？孟霜妍只记得出差那顿饭局上见过洪祥来应酬周旋，散席之后，他喝得都吐了，可席间谈吐斯文温和，看着很好相处。
虽猜不透找自己的原因，她还是起身往主管办公室走去。
孟霜妍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抬手推开门。
见孟霜妍进来，洪祥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他为人很随和，没有上司那种让人紧绷的压迫感。
孟霜妍微微颔首：“洪主管好。”
洪祥来抬了抬手，示意她不用拘谨：“别站着，小孟，坐。”
领导开口让实习生落座，多半时候只是场面客套，孟霜妍不敢真的坐下：“没事洪主管，我站着就可以。”
谁知洪祥来是真的想让她坐：“坐吧，要说的内容不少。”
孟霜妍虽然很不好意思，也不好一再推拒，便依言坐下了。
“不用紧张。我观察你一阵子了，上手快，做事也细心，底子不错，打算交给你一个完整的收尾项目，对你之后攒履历有帮助。”
孟霜妍微微睁大眼睛，愣了一瞬，慢慢将这段话消化了一遍。
难道是洪主管看重自己，特意给到自己锻炼的机会？
能多接触部门内部的项目，对实习期的自己总归是件好事。
“就是部门半年前[影刻]PC端模板创作者扶持赛季的项目，活动早就结算完了，现在属于封存归档的活。”
[影刻]这个软件，孟霜妍了解过，很多剪辑博主会在影刻制作模板，上传到平台供别人套用；平台会给优质模板作者发现金、流量奖励。
“你要把后台收益流水、平台流量奖励、外部M渠道补贴，还有特邀博主的专项奖励这四份数据，整合核对到一块。把里面的测试账号、重复账号、空的无效数据清理掉，统计好这一季总发放金额、实际有效作者数量，还有各阶梯奖励占比。”
“统计口径就按半年前活动执行的标准来，不必硬套现在集团的规则。最重要就是总账要平，收支能对上，最后输出一份项目汇总台账。”
洪祥来放缓了语气，神态看上去十分放权放心：“这只是部门内部存档复盘用，不用递交财务，也不参与审计，和任何人绩效都不挂钩。就是整理留存历史资料，万一之后要重启模板商业化赛道，能直接拿来参考。”
孟霜妍想了想，这项任务虽然繁琐，但的确能接触完整的项目全量资料，也算难得的历练。就像洪主管说的，对她攒履历也有帮助。
她心里没有太多顾虑，便应下这件事。
“好洪主管，这项工作我会认真做完。”
洪祥来神色淡了几分，叮嘱道：“小孟，我刚才和你交代的这件事，属于内部交办的工作，不要对外跟其他同事提起。”
孟霜妍当然知道工作的保密性，除去正式公开下达的工作任务，这种私下交办的专项工作，她嘴自然很严实。
她点了点头：“洪主管，我明白，相关内容我不会向外透露。”
*
手里同时压着两项任务，孟霜妍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入职一个多月，她也真切体会到了加班的滋味，脑子就像绷上了一根紧紧的弦，感觉神经都在刺痛。
星阅APP这边又临时出了数据异常，领导在群里接连催促核对报表。一边要应付本职的日常运营，一边还要处理影刻归档项目的数据，她每天精神都高度集中，上班时段手机使用时长都不超过半个小时。
这天早上，孟霜妍缺觉的困意沉沉地往上涌。
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听着反而像是催眠曲。
洪主管交代的任务时间比较紧，孟霜妍昨天晚上又熬了个大夜赶进度，她的眼睛和大脑已经达成一致，必须立刻马上休息，否则系统即将崩溃。
但孟霜妍很顾及职场分寸，就算再困，也不敢明目张胆趴在桌上睡觉，总要找个委婉些的法子。
点开数据台账，她手肘抵在桌面，用手掌撑住半边脸颊，眯着眼睛。
工位的显示器块头不小，刚好挡掉大半上半身，从过道看过来，只能看见她垂着的头顶，很难看清面部神态。
也恰好挡住了正对面工位的部分视线，堪堪遮住她犯困的小动作。
孟霜妍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闭上。
陆辞风正坐在她对面工位处理工作，视线无意中抬了过来。
孟霜妍表面上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身子一动不动，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
陆辞风的目光顿了一下，忍不住视线越过显示器的上沿，落在女孩脸上。
孟霜妍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她的周围仿佛自带柔光，连睫毛在脸颊投下的影子都显得毛茸茸的，整个人像是一幅难得一见的唯美的画作。
陆辞风指尖在键盘上的动作微顿，眼底漫开一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孟霜妍骤然惊醒，猛地回过神，倏然睁开双眼，慌忙挺直脊背。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没人叫醒她，应该没人发现。
吧。
孟霜妍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的情况，猝不及防，直直对上了对面陆辞风沉静的眸光。
大半睡意瞬间消散，她心头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偷偷在工位打瞌睡，貌似被对面的人逮了个正着。
只见陆辞风微微挑起眉梢，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满是了然，俨然在无声打趣：上班摸鱼睡觉？
孟霜妍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有点纳闷，他看见自己睡着了为什么不叫醒她。
可这件事本就是自己理亏，她哪里好意思问。
孟霜妍眼神稍稍错开：“实在熬得有点撑不住，就眯了一小会儿，手上的活没有落下。”
陆辞风目光淡淡扫过她：“也就你胆子大。”
孟霜妍指尖轻轻蹭了蹭键盘边缘，耳根微热：“算不上胆子大，之后会注意。”
上班中途，洪祥来又把孟霜妍叫进了办公室，口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还递过来一叠影刻材料，催她尽量在明晚交出初步核对版本。
孟霜妍既要处理手上原本既定的本职工作，又要分出一部分工作时间处理影刻的任务，看样子今天免不了要留下来加班。
晚上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下班，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城市楼宇间亮起成片惨白的灯火。
上城这座繁华的城市，就像一座永不停歇的不夜城，仿佛手里的活儿永远也干不完。
孟霜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道对面低沉平缓的声音传来：“白天上班都困到打瞌睡，现在居然还要加班？”
孟霜妍抬眼，发现陆辞风已经收拾妥当，看起来准备下班。
陆辞风在他们这批实习生里能力一骑绝尘，工作时间之内就能把工作做完，拥有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加班。
孟霜妍当然想回家马上躺下就睡，但是手里的工作不允许她休息。
“白天已经偷偷补过一会儿觉，现在倒不怎么困了。”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说完，孟霜妍埋在一堆表格文档之间，指尖不停敲击键盘，完全没留意时间流逝。
等她把手上一个节点处理完抬起身，才发现偌大办公区貌似已经没有人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不知不觉都九点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眼。
不对。
还有人没走。
对面工位的陆辞风也在敲击着电脑。
他居然加班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惊诧的视线，陆辞风也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孟霜妍没忍住问：“你今天加班这么晚？”
陆辞风眉梢微挑，语气漫不经心：“怎么，不允许我加班？”
孟霜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还以为你手上的工作，正常下班时间就能做完。”
陆辞风靠向椅背，清冷的眉眼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你倒是对我的工作进度很了解。”
孟霜妍解释道：“这批实习生里，你的效率一直很高，大家都看得到。”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评价，陆辞风似笑非笑：“所以就默认我永远不需要留下来加班？”
“我没有这个意思。”孟霜妍稍稍错开视线，收拾桌面文件，把电脑关机，“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孟霜妍拎起包站起身，刚想和他寒暄几句“早点回去，要不太晚了，也不好开车”。
结果，陆辞风恰好也关了电脑，抬眼看向她。
“你怎么回去？”男人问。
孟霜妍：“我坐地铁回去。”
陆辞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淡淡开口：“刚好，我也坐地铁。”
孟霜妍微微怔了下：“你不是开车回去吗？”
“难道开车的人就没有坐地铁的权利？”
陆辞风看了她一眼：“走吧。”
孟霜妍也没多问，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起走出写字楼。
孟霜妍走出大楼才发觉，不知何时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雨丝密密斜斜地飘着，晚高峰过后的雨天，路边打车的人排成长队。
孟霜妍没带伞，陆辞风也没带伞，这几天气候突变，连天气预报都预测不准。
没办法，两人只能去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伞，他们撑着伞，并肩往地铁入口走。
进了站，刚好错过一班地铁，站台上挤满下班晚归的人，只能等候下一趟。
周遭气氛陷入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地铁呼啸进站，车门打开，汹涌的人潮从车厢里涌出来，又有大批乘客往里挤。
孟霜妍刻意往后站了站，还是没能躲开，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推进车厢。
车厢里拥挤不堪，再加上今天下雨，下雨天的车厢总显得更为拥挤，人贴人，连转动身子的余地都很小。
孟霜妍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和陌生人挨在一起，微微蹙着眉，被来往的人撞得微微摇晃。
陆辞风瞥见女孩被人群撞得身形不稳的模样，不动声色挪到她身侧，半侧身子替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挡开四处乱晃的背包、路人扬起的雨伞柄。
他肩头被旁人撞了好几下，胳膊也被雨伞尖戳到，隐隐泛出钝痛，却一声不吭。
孟霜妍全副注意力都在稳住自己的重心，并未察觉到他替自己挡下的这些冲撞。
地铁关门，车体启动，整节车厢跟着重重晃荡了一下。
孟霜妍一手挎着包，拎着伞，另一只手拿着装影刻资料的袋子，手上没有多余位置抓扶手，脚下脚步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仰，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向后倒去。
原本陆辞风正打算抬手揉一揉被戳痛的胳膊，见此情景，伸到半空的手倏地调转方向，迅速伸出去环住她的腰。
惯性裹挟之下，孟霜妍整个人直直撞进他怀里，完完全全贴靠上去。
因为身高差，她的耳廓擦过陆辞风的下颌。
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陆辞风的肩头。
孟霜妍猝不及防，浑身一僵，窘迫得耳根发烫。
孟霜妍身高有168公分，在女生里已经不算矮，可此时贴在他身前，才真切意识到陆辞风还要高出她一大截。
男人身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休闲外套，淡淡的雪松香水气息将她团团裹住。
清冽冷感的气味钻入鼻腔，孟霜妍的神经都跟着绷紧几分。
喧嚣拥挤的车厢，身上各处被碰撞的酸痛，陆辞风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淡去。
他肩头被她呼出的气息扫过，泛起一阵微痒，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借着车厢拥挤，顺势维持着这个距离，语气不咸不淡：“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起开？刚才要是直接摔地上，有你好受的。”
车厢太过拥挤，孟霜妍想要挪开身子，却很难做出大幅度动作。
现在这个姿势，就像把她架在火上烤一样。
孟霜妍想调整自己的姿势，稍稍仰起头，才发觉自己同陆辞风的距离近得过分。
地铁车厢顶冷白的灯光落下来，陆辞风额前碎发被拥挤的人群蹭得有些凌乱，没有了职场上疏离凌厉的气场。
孟霜妍一直都觉得他生得好看，可这样近的距离，视觉冲击远比往日更强烈。他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她甚至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微微睁大眼睛的模样。
腰间还贴着他温热的手掌，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仿佛都退远，那些肌肤相触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孟霜妍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脸颊温度节节攀升，她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见她这副模样，陆辞风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过了一会儿，车厢稍微宽松了些许，孟霜妍终于能从近乎“小鸟依人”的姿势里抽离出来。
陆辞风接过她手里装着材料的袋子，孟霜妍也没推辞，腾出一只手，扶上扶手。
旁边乘客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她定了定神，想找个话题扯开略显暧昧的氛围。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下她和陆辞风能够交流的，好像也只有工作。
眼下压在她身上最大的麻烦，还是洪主管交给她的影刻项目核对归档工作。
若是做得不好，也辜负了领导的期望，犹豫一番，孟霜妍还是打算借机请教。
她斟酌了片刻：“我有个朋友，遇到几个问题来问我。我有点拿不准，想问问你，免得我告诉人家错了，耽误人家。”
陆辞风不动声色低眼扫过孟霜妍手里的资料，又抬眼，问：“朋友？”
虽然是说了谎，但也是权宜之计，孟霜妍硬着头皮：“嗯。”
“方便吗？”
陆辞风神色平淡：“你说。”
孟霜妍想起洪主管叮嘱过，未公开的工作内容需要保密。她有职业素养，想了想，隐去内部软件名称，避免信息暴露被陆辞风猜出实情。
“我朋友在做一款软件往期创作者扶持活动的数据归档工作，有几处一直拿捏不准。”
“第一，统计有效创作者，总部的标准和他们领导口头说的筛选要求不一样，归档存档的文件，到底需要遵照哪一套标准？第二，有一笔渠道补贴没有对应的财务审批单号，这种数据在归档表格里要怎么标注才算合规？”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出剩下的困惑：“还有部分线下交易只有纸质凭证，系统里没有记录，账目一直存在小额差额，他不清楚完结的旧项目归档，是不是必须做到收支分毫不差。另外所有原始资料都让他存在私人账号里，不清楚公司对于这类旧项目文件，有没有统一的存放规定。”
孟霜妍说完，安静等着陆辞风给出回答。
陆辞风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这位朋友，在哪家公司任职？”
孟霜妍随口扯了个说辞：“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实习生？”男人挑了挑眉。
孟霜妍尽量维持神色平静：“嗯。”
车厢晃动，陆辞风没有多余的情绪，道：
“先说统计口径，归档文件分两种用途，界限很明确。如果只是部门内部自留查阅，宽松标准尚且无碍；但只要是长期封存的往期项目档案，日后存在被集团数据分析部、合规审计组抽调复盘的可能性，必须严格执行集团统一官方口径。”
他顿了顿，接着解答财务相关问题：“没有立项单号、缺失线上审批流程的渠道补贴，绝对不能直接合并进主收支总账。正确做法是单独新建附表完整备注，写明支出时间、合作渠道、仅有线下台账、缺失系统备案的全部信息，在总表做索引标注即可，不要擅自归类、也不要私自删除隐藏。”
“已经终止结算的往期活动，允许存在合理客观差额，不用强行把账目抹平。手动篡改金额填平缺口，所有修改痕迹永久绑定你的工号，属于触碰数据合规红线的行为，无论谁要求都不能做。”
说完这些，他看向满脸茫然的孟霜妍：“你朋友只是实习生，就更要严格按照公司明文规章制度完成归档交付。”
沉默片刻，孟霜妍还沉浸在陆辞风给出的解答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察觉到自己走神走得厉害，她故作轻松地对着陆辞风说：“我明白了，我会给他讲清楚的，多谢。”
孟霜妍低着头默默思考刚才记下的要点，指尖无反复摩挲着地铁扶手。
最开始，孟霜妍遇到这些问题，只当是自己缺乏经验，不熟悉内部规则，还在想会不会是自己没有理解洪主管的要求。
可现在，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慢慢涌了上来。
她心里渐渐生出微弱的警觉，这件事好像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归档整理工作。
她和洪主管这几次接触，对方一直都避开白纸黑字，甚至连一条飞信消息都没有发，全程只靠口头和她对接。
听完陆辞风的这番讲解，孟霜妍也确信，洪主管提出的这些游离于公司制度之外的要求，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可是洪主管也没有道理挖坑给她，两人过去毫无交集，她也没有得罪过他。
*
一路上，孟霜妍脑子里都在想着工作上的疑问，心绪沉沉的。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没有轻易下定论。
车厢内响起地铁女声播报：“前方到站，观月苑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孟霜妍闻声收回纷乱的思绪，正准备起身下车，肩头隐约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
她侧过眼一看，陆辞风就站在她身后，看样子，是要和她一同下车。
虽然不知道陆辞风具体住哪，但孟霜妍基本确认，他不住在观月苑站附近。
虽有诧异，可下车的人流汹涌嘈杂，她没有空隙开口发问，只能顺着人群，跟着一同踏出地铁车厢。
走出地铁站，雨势相较一小时前小了不少，夜色却愈发浓重，四下浸着一层雨夜的寂寥。
孟霜妍早就习惯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抬手撑开伞，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也在这站下车？”
周遭人潮渐渐散去，陆辞风垂眸看着地面积起的浅浅水洼，语调漫不经心：“不行？”
孟霜妍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一下，目光错开，看向远处昏黄的街灯：“我只是有点意外，印象里你不住这一片。”
雨丝飘落在伞沿，滴答往下坠。街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泛开薄薄的光晕。
陆辞风脚步没有停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晚我去苏昊天那边，他最近在做宠物医疗的生意，手上有些问题弄不明白，让我过来帮他处理点事。”
孟霜妍想了想，想起了苏昊天这个人，上个月在网球馆碰过他。
“原来这样。”孟霜妍说。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小区门口，孟霜妍看向身边的陆辞风：“你还需要走一段时间吗？”
“嗯，差不多一公里吧。”陆辞风把手里的材料递给她。
孟霜妍这才发现一路上都是陆辞风帮她拿着，怪不得总觉得手里轻松很多，她道过谢，神色带着几分迟疑：“那你朋友那边应该在下一站，你再坐一站就好了。”
“不常坐地铁，所以不熟悉路。”
孟霜妍笑了笑，打趣道：“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说完，她冲着陆辞风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陆辞风的目光落在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
雨已经停了，夜里的风清凉，可车厢里相拥那一瞬间的触感，却清清楚楚地留在陆辞风的记忆里。
好像，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