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逆着角度洒落，落在男人身上，黑色碎发下，清冷的轮廓在光影里明暗交织。
孟霜妍直直地盯着他。
以前她只觉得陆辞风清冷自持，可此时，她窥见他眼底的深沉，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听到他那句“就不能，不换人吗？”，孟霜妍脑海里跳出的答案是——
可以。
刚刚假扮陆辞风的女朋友陪他见过家长，孟霜妍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男朋友，好像也挺好的。
至于原因，大概是，当他的女朋友，挺松弛的。
心脏好像漏了一拍，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孟霜妍压下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不换人？”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同事。”
陆辞风眸光沉沉：“我们是同事？”
孟霜妍不明白他怎么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讷讷地点了点头。
男人闭了闭眼，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孟霜妍：？？
再次睁眼时，他定定地看着她。
“我觉得咱们今天配合得挺自然。”
“要是换人，我爸怕是要以为我是个不专一的花心大萝卜。”
“所以，先别换了。”
陆辞风往前走了几步：“走吧，送你回家。”
“哦。”孟霜妍盯着他的背影，“麻烦你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
回到家里，刚推开门，孟霜妍就闻到浓郁的酱香茄子味。她虽然已经在陆家吃过晚饭，却还是没忍住嘴馋，想尝两口。
孟霜妍洗完手，坐到餐桌前，闻玥又端来一锅小鸡炖蘑菇：“妍妍，快来，多吃点。”
“我刚才已经吃过了。”孟霜妍夹了几口茄子放进碗里，“米饭就不吃了，尝尝这个菜。”
闻玥坐在她对面：“我做的这个酱茄子不用配别的菜，单沾酱汁都能干一碗饭。”说完，她大口扒拉着米饭，看样子是饿坏了。
孟霜妍发现闻玥今天回来得比以前早：“叔叔那边情况还好吧？”
“害，”闻玥说，“情况好了不少，生病这种事，遭罪的不只是病人，家里人更遭罪。我这一个月来回跑，都瘦了十斤。”
两人正吃着饭，闻玥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起身离桌接完电话，便急匆匆走到玄关，穿上了大衣。
见状，孟霜妍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去火车站接我弟一趟，你慢慢吃。”闻玥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闻玥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
男生看着二十刚出头的年纪，眉眼凌厉利落，五官硬朗深邃，耳侧戴着一枚黑色钻石耳钉，带点放肆的野。
没等孟霜妍开口，男生就热情打招呼：“姐姐你好，我叫闻皓，是我姐的亲弟弟。”
孟霜妍的视线在闻皓和闻玥之间转了一圈，微微点头：“你好，我是孟霜妍。”
“妍妍，我弟过来吃口饭，”闻玥挂好外套，“吃完饭我再带他去找住处，你不用管我们，照常就好。”
闻皓垮下脸：“为什么要我去别的地方住啊？我第一次来上城，人生地不熟的，你让我去哪？难不成去住那种挤着十几个老爷们臭气熏天的合租房？”
一提到这个，闻玥更生气了：“那你说来上城干什么？你没学历、没背景，现在经济行情这么差，多少本科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大专毕业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上城立足？”
“你也知道咱们家在小县城，什么发展都没有，留在那里也没什么出息，我就是想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啊，”闻皓心里也委屈，“姐，你干嘛这么看不起我？”
闻玥几乎吼了起来：“凭什么？就凭你现在根本没本事！”
闻皓见情况不对，连忙走到孟霜妍面前，乞求地看着她：“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善良，你帮我劝劝我姐吧，别让她赶我走了。”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子，指着隔间的方向：“那里是不是还有个小隔间？我住那里就可以，房租我照常付，你少付一些，还能帮你分担一点，我绝对不添麻烦，就让我留在这吧。”
孟霜妍“啊”了一声，她其实并不太愿意和异性合租。
可看着闻玥捂着脸偷偷落泪的模样，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能体会到普通家庭长女的不易，长姐如母，从小到大替家里事事操心，其中的辛苦与无奈，她虽是局外人，却也能共情。
孟霜妍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让闻皓住下，毕竟闻玥一直以来对她很照顾：“闻玥，你弟弟要是想住，就让他住下吧，我这边没关系的。”
闻玥很不好意思：“妍妍，真的可以吗？你要是觉得有负担，不用迁就他，我另外带他找地方住就行。”
和闻玥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孟霜妍一直觉得，两个独自在外漂泊的室友，拼凑出了一个临时的小家，是她孤身在外为数不多的温暖。如今再多一个人，这小家，也又多了一份温暖。
孟霜妍笑了笑：“没事的，闻皓还能帮我分担一部分房租，快坐下吃饭吧。”
闻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好，我去热一热饭菜。”
闻皓一脸感激：“霜妍姐，你真的是人美心善。”
后来，闻皓对自己“在上城立足”有了计划，就是开一家小餐馆。
他继承了闻玥的手艺，做菜很好吃。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优势，只有这一门手艺，便想尽全力发挥出来。
闻皓和闻玥一样，都是在东北读的大学。东北大学的食堂以东北菜为主，姐弟俩也一直很爱吃东北炒菜、盒饭这类特色口味，于是闻皓萌生了一个想法，想在上城这座南方城市，开一家特色东北菜馆。
想法一出，闻玥有些担心：“你的做菜水平确实没问题，但我有几个顾虑。”
“现在餐饮行业处在下行期，整体生意不景气，想做出成绩很难。最关键的是，我手里只有八万存款，肯定不够开店，爸妈的养老钱，你忍心动吗？开店的启动资金，你打算怎么解决？”
闻玥工作这五年，从最初月薪五千，到今年工资才勉强涨到八千，在上城这种猪肉都要二十块一斤的城市，根本攒不下什么钱，这八万块都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即便弟弟创业风险重重，她还是愿意尽全力支持。
闻皓倒是看得很开：“第一，凡事都得试一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做不成？第二，姐，我们可以找合伙人入股，资金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于是，闻玥找到了孟霜妍，询问她身边有没有家境优渥，且对餐饮行业感兴趣的朋友。
卧室里，孟霜妍坐在书桌前，看着运营学习资料，闻言抬手托着腮，沉默几分钟，道：“我认识一个同事，我可以问问他有没有合作的意愿。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们自行沟通就好。”说完，她把陆辞风的电话发给了闻玥。
孟霜妍想着，能帮上忙就帮一把。若是陆辞风有意向，两人就好好洽谈合作；若是他不愿意，此事便作罢。她之所以将陆辞风推荐给闻玥，也是因为他品性端正，倘若双方达成合作，闻玥也不会吃亏。
“嗯，我了解了。你们想开餐馆，具体都需要筹备哪些东西，我了解清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陆辞风和闻玥沟通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陆辞风正在苏昊天家里。
苏昊天开了一瓶好酒，将酒倒入杯中，吐槽起来：“我又分手了。你说我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怎么谈恋爱次次被甩？”
苏昊天随性洒脱，身边花花草草没断过，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不脚踏多只船。
陆辞风对他的感情经历无感，漫不经心地敷衍：“我还以为，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这刚分手，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陆辞风随口搭话
：“不过，你这次分手速度有点快了，认识才几天？”
苏昊天嗤笑一声：“害，谈恋爱又不是搞项目竞标，还需要长期考察？我看对眼了，心里有点喜欢，那就谈呗。”
“喜欢就谈？”陆辞风指尖轻抵杯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不然呢？”苏昊天摊开双手，“现在谁还搞那种磨磨唧唧的暗恋拉扯，半年试探三年磨合那一套？成年人的心动多简单，第一眼顺眼，聊两句合拍，就是喜欢。既然当下开心，当下心动，那就当下在一起。”
陆辞风听着，没有接话。
苏昊天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说真的啊辞风，我真心发问。论长相、能力、家境，你哪样不是顶配？追你的女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结果你愣是万年单身。”
他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辞风：“你跟我老实交代，你真就一点心动的人都没有？”
闻言，陆辞风垂眼，长睫遮盖住眼底的情绪。
思绪回到他问孟霜妍那句——
就不能，不换人吗？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对孟霜妍说出这句话。
孟霜妍优秀吗？
客观来讲，是的。
她没有背景，一路靠自己努力，考上211本科，又读完211硕士，毕业成功入职互联网大厂。她人生路上没有捷径，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拼出来的。
但优秀，不代表自己就喜欢她。
陆辞风淡声道：“没遇到喜欢的。”说完，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苏昊天眼底的笑意变得更深。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认真了几分：“行，那我问你个正经的。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喜欢的人，那你自己，到底怎么定义‘喜欢’？”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陆辞风的盲区。
活了二十多年，他处理过无数复杂棘手的难题，应对得了各类突发状况。
可此时，他茫然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给不出“喜欢”这两个字的定义。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喜欢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心动，是奋不顾身的主动，是一眼沉沦，汹涌热烈的情绪。
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外放的情绪，所以他理所当然判定：自己从未动心，从未喜欢过任何人。
苏昊天重新靠回座椅，慢悠悠道：“今天哥们免费给你上一节情感课，给你好好科普科普，喜欢到底分多少种。”
陆辞风抬眼，想听听他怎么说。
“首先第一种，最普遍的“快餐式恋爱”，”苏昊天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讲解，“也就是我刚才那种，看脸、看感觉。一眼看过去长得好看，聊天合拍，相处舒服，心动就来了。”
“这种喜欢主打一个来得飞快，去得潦草。不需要了解人品性格，不用磨合三观喜好，就是荷尔蒙和新鲜感在作祟。”
苏昊天掰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权衡利弊的功利型喜欢，主打一个成年人的现实妥协。”
“这种喜欢跟心动无关，跟合适有关。到了年纪，家里催婚，身边需要人陪伴，需要稳定的伴侣，就开始理性筛选。看家世、看工作、看性格、看三观，所有条件匹配，那就可以试着相处，然后谈恋爱，过日子。”
他挑眉看向陆辞风：“这种你也没有。你这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宁愿单身，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凑合过日子。”
陆辞风没否认：“嗯。”
苏昊天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开口：“最后一种，也是最难察觉的一种——慢慢渗透，悄无声息的“沦陷式喜欢”。”
“这种喜欢，它没有一见钟情的惊艳，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甚至从头到尾，你都察觉不到自己动了心。”
“它不是突如其来的海啸，是日积月累，慢慢渗透的细雨，一点点浸透你的生活、你的情绪，润物无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其实早就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