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人聊完事情后,秦怀谨被催着回去休息,都在一遍遍让她注意身体,提醒她明早要早起,必须要早睡。她应着,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确实听从了大家的建议,简单洗漱后就躺在了床上。眼睛是闭上的,手脚是被她自己强行按住不动的,但没控制住脑子,从朔北城的井想到了沟渠养鱼,想到了河水生态,又想到了京城的水质,想到了皇宫的早朝。
然后越想越气,觉得当时自己就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举着个大刀把永平帝这个不作为的狗皇帝斩了,把秦昊苍绑起来游街,让他被所有人唾弃,去亲眼看着秦铭钰从争夺的主力跌落,成为破产没有翻盘机会的底层,成为他过去最瞧不上的那群人的同类。
越想,她的心就越发的有力,甚至在昏暗的环境下,她自己都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灯点上,不再逼着自己睡觉,而是铺开纸,开始给孩子们设计第二天的学习内容。她明日要出去,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们的功课不能断,尤其是不能断在她这。她既然揽下了,她就该负责。
她把题目重新分了一遍,又拓印几份新的,等全部弄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把灯吹了躺下。
隔天早上她是自然醒的,醒来时惊慌的满身是汗,生怕陈茵喊自己没听到,她独自一人去了军营没带她。
等她洗漱完走出屋,看到陈茵白芷都在用膳,她才缓过神来。
幸好,有在等她。
陈茵没有一大早就来催她,而是等粮食都装好了,和一大伙人一起吃起早膳,打算等他们吃完再喊她的。白芷更是在晚夜就料到她不会早起,给她装好了路上吃的糕点,又灌了一壶温凉的药汤,和几个果脯。
“路上喝,别等凉透了再喝。”
秦怀谨接过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孩子们已经乖乖坐在桌边,按照她昨日教的写法在练字了。
没有人需要她操心,似乎回到了前世没有她,地球也能继续转下去的程度。她愣了一下,然后被陈茵喊着出了门。
到军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秦怀谨浑浑噩噩的,大抵是被早上的情况弄得道心有些破碎,自己陷进了死胡同里。
楚执缨显然料到陈茵昨晚没送最后一趟粮食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今天特地让人准备了大餐,就等着人过来。她站在营帐门口,身后是滚滚浓烟和木炭烤肉的香气,她看见陈茵身后的秦怀谨时,愣了好一会儿。
秦怀谨朝她笑了笑,心里想过很多话,却在看到人以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执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肩膀先松了下来,但还是伸手搭上了秦怀谨的手腕,认真把了脉。
“比上次好一些了,但还是虚。”她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当场写了一张新的药方,递给旁边的陈茵,“按这个抓,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盯着她喝,一顿不能少。”
写完她才转头看着秦怀谨,“另外,你最好早些睡觉,肝气郁结有些严重,若是不好好注重,我又该给你加苦药了。而且你也可怜可怜我,我在军营有林姨盯着,不得不帮你好好看病。林姨隔三差五就问我你的情况,我要是不把你治好,她该找我算账了。”
秦怀谨笑了一声,顺着楚执缨的话问起林巧的情况,但问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了起来,又问了问楚执缨一家子的情况。
楚执缨倒是没察觉出她的异样来,照实说:“林姨正在和我母亲讨论布防的事呢。我父亲和阿兄在操练,尤其是你带来的那帮愣头青,动作不规范,得练很久。”
秦怀谨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阿兄……当初在京城,他派人追杀过你。”
楚执缨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回避,“他有军功,我也没有完全的证据,动不了他。但我父母是明白人,已经把军权移交给我了,现在楚家军都听我的。不过他们也不是我一来就给的,还是有些老思想在脑子里,也是后来才松的口。这一切还多亏了你给我带来的那两个人,她们拼死护着我,三个人一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然也没有今日的碰面了。”
秦怀谨看她神色有些沉,故意开了个玩笑,“哪是今天见不到,我刚来朔北城那会儿就昏迷了,若不是你救了我,那会就该见不着了。”
话音刚落,秦怀谨肩膀上就挨了一掌。
陈茵瞪着她,拉上她的手就往身侧营帐的木头杆上碰,“呸呸呸。”
秦怀谨赶紧跟着“呸呸呸”了三下,又拉上楚执缨一块。三个人呸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人没再继续闲扯,楚执缨带着两人去了营帐,打算喊上林巧和楚执缨的母亲谢国娟一块用膳。
帐帘掀开,秦怀谨一眼就瞧见了两人,一个是楚执缨的母亲,穿着一身军装,外头套满了盔甲,似是随时听命上前线的架势,肤色更是常年征战晒出来的深色,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
另一个是林巧。
秦怀谨差点没认出来。
林巧的肤色已经不再是住在宫中时那种白皙的颜色了,晒得黄里泛红,颧骨和鼻尖上甚至有些脱皮的痕迹,一看就是晒伤了还没有养护造成的,但她的身板比在宫里的时候厚实了不少,站在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单薄,显得格外有力。
秦怀谨看着看着,忽然哭了出来。
这个情绪来得毫无征兆,不是她在难过,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她拦不住。她想,应该是原身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情感吧,她自己应当没这么矫情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所有人见此情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国娟从未没哄过娃,不管是楚执缨小时候还是楚执
缨她哥,都是是奶娘带大的,她一向把时间都交给了军营和战场。
林巧从小把秦怀谨当男娃养,没见过她哭,等秦怀谨大了点,更是犟得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头,让她做什么都照做,从没吭过一声,她也是头一遭看秦怀谨如此哭,并不知道怎么哄。
至于楚执缨和陈茵,两人都没比秦怀谨大几岁,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说来也好笑,四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能发光发热,甚至都做到了顶尖的位置,却哄不住一个哭了的秦怀谨。
没等她们想到办法,秦怀谨缓了缓,自己把情绪就收住了。她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口气,声音还有点哑。“没事,我就是……觉得把母妃您喊到边塞来,有点对不住。”
林巧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我在这挺好的。身体比在宫里的时候好多了,从手不能提,到现在一身腱子肉,你瞧瞧,多扎实。到这军营里锻炼身子,总比让我去焚香好多了。”
秦怀谨没再说什么。
楚执缨的母亲打破了沉默,说:“别站着聊吧,你们母女二人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执缨,让人送吃的来,咱们就在这对付一口。让她们二人边吃边聊,咱们也一块凑个热闹。”
楚执缨应声出去吩咐,又想起了什么,刚要走进营帐,又缩了出去。
营帐里的众人还在说着小话,并未察觉到楚执缨的动作,只当她是去吩咐菜肴一事。
再等她回来,秦怀谨的情绪已经彻底好转,正和林巧聊着最近朔北城的情况,和林巧还有谢国娟两位长辈取取经,为朔北城争取更好的转变。
陈茵自知她在这就是个陪衬,全程都没有插话,给三人倒了茶水后更是默不作声的低了头,但秦怀谨似乎把她当成了证人,不断地用她当逗号,试图证明自己在朔北城有好好休息,没有过度操劳。
陈茵配合着她,又不得不转头看向营帐的门口,生怕楚执缨听到后当场拆穿她们。
可她心虚的样子,就算是没说实话,林巧也看得出来。她默默摘了自己手上的镯子给了秦怀谨,说是有空让人带着镯子回京,能取到她留在京城的人参,年份不算长,倒也有个百年,好好补补身子,别真垮在了边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秦怀谨推脱无效后只好收下,想着改日送些肉蛋过来,也让林巧跟着补充些营养。
几人又聊了好些时间,楚执缨才回来。她回来时,菜肴已经都布好了,但都没动筷子,都在等她一块。
“怎么去了这么久?”谢国娟先一步问道。
她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做事利落,定是有事耽搁的,可到底是有旁人在,她不先说,就该是旁人数落了。
楚执缨行了军中的礼,道了歉后才说起实情来,“我想喊两个姑娘一块来用膳,她们有事就等了一下,这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