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带着孩子们把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全过了一遍,大孩子们学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基本上是她讲的同时都能跟上,也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出答案。

    尤其是她把题目从单纯的数字换成了买卖之后,那些原本对“学算数”没什么兴趣的孩子明显认真了起来。有人在纸上算“三文钱一张饼,五张饼多少钱”,有人算“一只鸡二十文,卖了三只收多少”,算对了就教旁边的,或是继续往下做题,算错了就自己划掉重来,不懂也都不会缩着,该问就问。

    秦怀谨又教了乘法口诀表,让孩子们跟着背,或是自己写写数字,别等之后只会算账,写出来的字没人认得。

    随后她也不再多教,坐到了阴凉处,任由他们自学和做题。

    孩子们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趴着睡觉,连那几个之前叫嚣着要去干活不愿意读书的,也在低头写自己的,全然没了当初厌学的架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只要老师一转身,一不在,不管是她还是班上的学生,往往都控制不住的做小动作,和同桌说小话,作业更是能拖就拖。能忍住全天不玩只学,体育课还积极有活力的,只有班里的少数尖子生。

    这群孩子和她不一样,他们知道如果连这些都学不会,就没办法帮不到其他大人,也没办法成为能护住更多人的大人。与其说他们是在读书,更多的是在改命,用知识改写他们一代又一代人。

    她看着看着就困了,心想这群孩子压根不需要她的督促也能好好学习,想睡就睡会吧。

    现在太阳暖烘烘的,孩子们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小声的背诵乘法口诀表的声音传来,不似噪音,倒像是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秦怀谨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是被药味熏醒的。

    睁眼时,白芷端着碗站在她面前,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那股苦味直冲鼻子,药还没到嘴里,她的嘴里已经有苦味了。

    “小姐,药已经温了,趁现在喝吧。”

    秦怀谨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白芷的表情,认命地接过来,憋着气灌了下去。喝完她把碗递回去,脸皱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

    也不知道陈茵什么时候回来,她要赶快去军营找楚执缨了。这药再喝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跟着你出去的人可都安全回来了?”秦怀谨说完,觉着自己有些没话找话了。

    问的问题不像是关心他们,倒像是在问责白芷。

    趁着白芷还没放下碗,赶紧又补了一句,“银钱可够?他们最近都不用干什么事情,你就带着他们没事逛逛。种植的问题要等城门口的井解决,养殖要等我去完军营,看看能不能打通和沙竭的贸易,等那时才能有鲜活的小鸡小鸭。”

    白芷看得出秦怀谨的无力来,尤其是在京城时昏迷后醒来的那会开始,秦怀谨身上的重担就越发的沉重了。可白芷也清楚,这些重担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掉的,甚至不应该全压在秦怀谨身上。

    她又能帮到什么呢?她原本就只是王府里的小厨娘,若不是秦怀谨的帮忙,她和她娘两人都只会困在那一方天地,永远看不到外头的天。

    白芷没立刻接话,而是想了许久后,才缓缓张口,“小姐,现在井也在挖了,朔北城的百姓们应当清楚我们的来历,不会同陈姐姐来时一样充斥着敌意。不妨我带着他们先去当帮工,大家能有收支,不会担心没法继续留下来的问题,也好减轻些朔北城的压力。”

    白芷说这些时,她已经想好要去哪家铺子,去做些什么活计了。她压根没给秦怀谨拒绝的机会,就把今日出去后采买时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原来,白芷在带人出去采买的时候,发现不少铺子都请不到活计,也没多少人进出,大家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但如今他们的到来,不少铺子都有了盈利,往后自然也能带动更多的铺子,只是白芷自己想的话,似乎没办法形成循环。

    秦怀谨听完后,自然知晓了她的意思,只是要让白芷说的经济循环起来,可能还要拉动周边的城镇一块运作。以朔北城小范围来说,百姓们都已经固定在几家铺子采买,不怎么接触新鲜事物,也没有余钱让他们去接触,只有让第三方介入,让朔北城的经济上行,百姓们愿意消费,才能盘活了。

    这也是她想去和沙竭谈贸易往来的原因了。

    她安抚了下白芷,让他们和自己一样先休息着。眼下她手里有粮,不至于饿着大伙;柳絮也在源源不断的输送钱财,断不会让大家在朔北城活不下去,没必要出去做什么。

    何况短时间内去做了,这些铺子盘活以后,活计的数量就会卡死在那,她要再喊这些人回来帮她,就难了。

    谁不想做轻松,又来钱的活?跟着她虽然有钱,有粮,但干的事情是在沙子里种出庄稼来。和天方夜谭差不多。

    失败一次又一次,并不会很可怕,可等他们有了对比,就不愿意做这些了。

    秦怀谨发觉自己这样的想法似乎很自私,但又觉着她带人种植后,朔北城的风沙会减缓,是对大家的未来有利的,再次说服了自己。

    恶人就让她来当吧,等时间久了,大家自会看到她做这些的用意。她问心无愧就行。

    陈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昏暗,秦怀谨也正打算和大家一块用膳。

    她站起来迎上去,还没开口,陈茵就先说了:“今天去不成了,出城再回来天都黑透了,明天一早再去。”

    “我自己带人过去也行。”秦怀谨有些着急道。

    她是真不想继续喝那药汤了,再不去找楚执缨改药方,她就快被药汤单杀了。

    “你带人过去,到了军营天也黑了,楚执缨还

    得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你明天还得回来教孩子。费那个劲做什么?”

    秦怀谨想反驳,但陈茵盯着她的黑眼圈,又补了一句,“你昨晚又没早睡吧?”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在看她,白芷端着空碗站在旁边,几个大孩子也抬起头来。秦怀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用膳时陈茵继续和秦怀谨说起了在军营里得到的消息,也好多省些时间让秦怀谨早些休息。

    “去楚家军的人,都要过一个月后的考核。通过了才收,编到他们的队里。通不过的,他们不收,得退回来。你心里有个数。”

    秦怀谨点了点头,“我知道。能去吃一个月苦的人,体能应当比留在这的要强些,回来可以干重活。月银分配的时候记得分清楚,干多干少不能一个价,也别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跟着彩兰阿婆来的那些人,都明白事理,你跟他们说清楚就行。”

    陈茵原本就是药铺的老板,虽说以前就谷芽一个伙计,但到底是租了整个山头带人种过草药,知道怎么分配活和结算,就算秦怀谨不提醒,陈茵也有在考量了。

    晚饭后,所有人都在催秦怀谨早点休息,但到底是主心骨,说是让她休息,却依旧有不少的事情需要解决一下。

    留在院子的妇人们听她所说的,今日已然买了布料在屋里绣花,饭后纷纷拿出自己的成品来询问。从前她们纳的鞋底,补的衣袖,都是给家里人穿的,从未想过出了家门,还能卖出去的情况。

    可她们问错了人,秦怀谨对这些花纹一知半解,只知道什么料子在京城是贵的,是富家小姐公子追着买的。朔北城的百姓务实,吃的穿的都是以最基础的来的,这种情况下,秦怀谨知道的好看不好看就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了,而是要看什么样的针线缝完的更牢,什么样的布料洗了搓了晒了还能穿很久。

    秦怀谨求助的看了一圈,陈茵不懂,白芷也不懂,彩兰阿婆更是借口自己老了需要休息,早早走了。她现在恨不得把喻半从京城喊来,帮她瞧瞧眼前的手工活成不成。

    “小姐,不妨试试方才我说的法子?大娘婶婶们去绣坊,能更清楚的知道朔北城的百姓缺什么,她们也能相应的学会,比咱们这样蒙头干要强得多。”

    白芷的话倒是提醒了秦怀谨。

    与其让她来敲板定夺,不妨让真正的买家,朔北城的百姓们来说,他们需要什么。

    “这倒是个法子。”秦怀谨将手头的布料还过去,如实道,“眼下的牲畜出了点岔子,我需要等明儿去军营问问,看看能不能通一下路,往后有了贸易往来,大家才能有更多的牲畜养殖和买卖。所以现在大家确实可以休息一阵,或者同白芷说的,在朔北城找个活计,赚些傍身的钱财。”

    到底是要走这条路了,愿意留下来帮她的,应当不会说走就走。

    她也只好这般安慰自己了。